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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娘凶猛 徐沛容傻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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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香送花来的这日,宴春行刚好受邀吃酒去,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一个同窗,叫洛逢君。
他说有个秘密,晏春行一定感兴趣。
其实两人交情浅薄,宴春行赴约不过是想逃离他娘的训斥。
她娘不知从哪听说积香园的那一出,气得揪他耳朵来了遭家法伺候。
他也不是有意的啊,谁叫徐沛容吞吞吐吐的,不早些说清楚晓家娘子的身份。
而且,谁能想到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子,竟然要给徐潜当老婆。
他是觉得自己委屈的,但他挨的这顿毒打不无辜,确实是他出言不合调戏了晓家娘子。
唉,女人啊,真的不能惹。
洛逢君约见的地点是京城第一酒楼——得月楼,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名门勋贵,人多的时候还会排不上号。
可见是下了血本。
要不是为了洛逢君口中的秘密,晏春行是不愿来这的,他娘管得紧,不许他肆意挥霍。
晏春行刚到得月楼,便有小二上前给他引路,来到三层的春风阁。
得月楼呈回字型,一楼设有一方圆台,每日会有舞姬在此跳舞,亦会有怜人登台唱戏,及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故事娓娓动听。
晏春行站在廊下往下看去,只见一楼大堂座无虚席,台上唱着小曲,几个熟人正推杯换盏。
小二在间挂着春风阁牌子的门前停下,敲门唤人,听得门里一声“进来”,他推开门后躬身退下。
房门打开,里面坐有一公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华服,戴着冠,好不华美。
见晏春行来,他双眼一亮,上前迎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晏春行抬脚进入,洛逢君探头四顾,阖上门回到原位,给晏春行倒酒。
晏春行单刀直入问道:“说吧,徐家还有什么秘密?”
他回京后其实已打探明白,徐潜要娶的那位出身行伍世家晓家,自小学了一身好本领。
晓净慈死于伏泉战役后,晓寒轻替父从军混入军营,徐潜及时发现,将她安置在东江。
后来战役结束,便将她带回京,同时她也成为将军夫人。
其实晏春行想不明白,那晓寒轻那么年轻的一个女子,怎么舍得嫁给一个可以当自己爹的老男人。
虽然徐潜宝刀未老,可年龄差的也太大了。
不过想着徐潜为她报仇了,她以身相许,好像也是说的通?
如果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那一天他怎么会将她错认成是徐沛容的相好。
除了身量高些,那晓家娘子柔柔弱弱的,实在难以将她与将门出身的人联系起来。
他是真忘了,他与徐沛容向来不讨女孩子喜欢。从小到大,与他们亲近的,只有那个侍女姐姐。
完事他们俩还因为她闹翻了。
所以这样的徐沛容,身边亲近的女子,自是亲人无疑。
洛逢君嘿嘿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知道徐沛容的亲娘吗?”
晏春行长眉微蹙:“不是说死了吗?”
当年徐潜将徐沛容抱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提起徐沛容的娘亲,而他也因为听了大家的话,并没有去问徐沛容,怕揭他伤疤。
自然而然,也便都是默认已经死了。
洛逢君摇摇头,神秘兮兮道:“徐沛容的娘还活着呢,不但活着,还过得有滋有味。”
晏春行诧异了:“不可能吧?”
等等,也许是真的?
当年徐沛容不像是遗失后找回来的,倒像是被人送回来的。
晏春行犹记得当初第一次与徐沛容见面,徐沛容的谈吐言行,无一不像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如果流落在外头,是断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与涵养。
也就是说,徐沛容被接回来之前,是与他娘生活在一块。
这点说得通。
洛逢君声音幽幽传来:“徐沛容的娘是南桑顾家的独女,顾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独女必须招赘,赘婿为儿,供奉父母。徐潜是什么人?他怎么能放弃国家兴亡去入赘,所以她两人就这样散了。”
“那怎么又愿意将孩子送回来?”晏春行问道,这顾家缺个接班人,按理说不应该将徐沛容送回来。
洛逢君来劲了,神采飞扬道:“嗐,这还不简单,徐潜可是大将军。顾家怕徐潜报复,便同意让徐潜认祖归宗。”
晏春行却还是疑问,这个理由禁不住推敲,想一想各人的性子,不太可能会是这样。
洛逢君又道:“其实真正的理由是顾家娘子觉得自己教导孩子会跟着她一样没出息。顾家不入朝堂,徐沛容若真留在顾家,这辈子都只能窝在南桑做个普通人。”
为娘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穷乡僻壤的南桑,只会明珠蒙尘。
这点晏春行倒是能理解,比如她娘,倒不会希望他能有多大出息,只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做个好人。
“还有吗?”他觉得洛逢君知道的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件。
洛逢君摩掌擦拳,笑得十分讨好:“当然有,只是——”
“你有什么条件?”晏春行心中鄙夷不已。
洛逢君正色道:“我想去海棠山庄。”
晏春行惊愕道:“你去哪做什么?”
海棠山庄是她娘的嫁妆家业之一,皇帝舅舅给的添箱。
自他父亲病逝后,他母亲无心管理家业,将海棠山庄给了他表妹安平郡主打理。
后来海棠山庄在安平的管理之下,盛产闻名京城的海棠酒,是以不少文人墨客向往这片曾经不入眼的地方。
能入庄一赏,乃是人生幸事。
洛逢君一脸苦涩,宴春行了然:“原来你喜欢安平。”
“唉,她一直呆在海棠山庄,实在想难以见面。这不是快春节了,我想约她出来,向她提个亲。”
他年纪不小了,家里催得紧。他想先与安平通个气,然后再向永亲王提亲。
晏春行想,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便道:“行,回头我安排一下。”
洛逢君喜上眉梢,知趣地将剩下知道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倾囊相告。
“听说晓家娘子之所以答应嫁给徐将军,是因为晓家娘子习武后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养。徐将军想着让她嫁给别人受罪,不如跟了自己,于是许了晓家娘子将军夫人之位,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能生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何其残忍?
难怪她愿意嫁给一个老男人。
晏春行这样想着,洛逢君还在喋喋不休,叹息道:“战争已经打完了,徐将军此番回来,定是要卸甲归田咯。”
晏春行很想反驳,但一想皇帝舅舅的性子,便闭上了嘴。
狡兔死,走狗烹。
——
另一边,徐沛容下了马,躬身立于马车前。
马车上的帘子掀起,一身杏色衣裙,乌发盘在后头顶的女子优雅地下了马车。
正是素妆淡抹的晓寒轻。
她蹙着好看的眉问徐沛容:“来得月楼作甚?”
徐沛容说徐潜谴他来接她赴会,她才会上了马车,谁知来的却是得月楼。
以徐潜的为人,又怎么会来这销金窟。
诓晓寒轻到这,徐沛容心虚不已,低首让他挡了几分灼灼目光,却还是颤声道:“有个人。想见你。”
他知道他在犯蠢,可是——他宽大的衣袖之下,指骨紧紧收敛着。
万一呢?
晓寒轻也不为难他,流盼的冷睨目光收起,淡淡道:“那带路吧。”
徐沛容点头,在前头带路。
侍女冬至小声道:“主子,这不合规矩。”
哪有娘跟着儿子独自出来吃饭的,二人年纪相仿,理当避嫌。
晓寒轻长睫轻颤,唇畔微微上扬:“冬至,我什么时候委屈过自己?”
冬至喃喃回道:“不委屈何必嫁……”
晓寒轻止住她的话,漆黑摄人的眼眸冷了几分:“冬至,你话多了。”
隔了两步的徐沛容:“……”
你们主仆悄悄话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真的好吗?
等晓寒轻上了楼,徐沛容推开秋水阁的门时,她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敛紧一双深邃幽深的眸子,晓寒轻身上布满黑气,不免愠怒,冷声喝道:“徐沛容,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是吐字清晰,字里行间都是对徐沛容的责问。
房中之人起身,双目饱含泪水,一身细布粗衣,胡茬青葱,整个人颓废燋然。
他欲上前,被冬至一个疾步挡下,凌厉眼刀砸向他。
他心里害怕,却还是对晓寒轻道:“阿轻,我错了,你原谅我,随我归家吧。”
徐沛容立在一旁低垂眉眼,仿佛是一尊泥人。
晓寒轻见他这般,心中冷笑,又移目投向李九,眼中尽是厌恶:“幡然醒悟的人,最不值得被原谅。我今天不想杀人,你最好识趣离去。”
李九双目发红,陡然喝道:“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你就这样对我?”
“是你说的要嫁与我做娘子的。”
晓寒轻视线扫过身子颤抖的徐沛容,再看向李子,倨傲地仰着头,语气又凛冽了三分:“就你也配?李九,当初的晓寒轻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杀人如麻的晓寒轻。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惹我!”
“不!我不认命!晓寒轻,我要杀了你。”
李九大喊着,挣扎要上前。
冬至不耐烦了,徒手一劈,扑通一声,人已经落地,昏死过去。
冬至拍了拍手,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兴奋问道:“主子,要不要埋了他?”
晓寒轻冷眸微眯,粲然一笑道:“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杀了人将军府会有麻烦。交给京兆府吧,就说我丢了件首饰,让他好好招待贼人。”
此时的徐沛容瞪大了一双眼,咽了咽了口水。
好像……不太对劲。
这主仆竟当着他的面害人!太放肆了,绝对不能让她进门!
晓寒轻懒得理会徐沛容,伸手扶了扶有些沉重的发髻,淡淡道:“徐沛容,希望你明白,我现在与徐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需要我教你吧?”
“与其想着用旁门左道劝退我,不如亲自去劝你爹。与我有过往的人确实不少,你能找一个,我便能杀一个。”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后悔的人一定会是你。徐沛容,这些把戏对我来说太幼稚,你也一样,幼稚。”
“冬至,我们走。”
晓寒轻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不是交心不是问候,而是警告。
徐沛容惨白着一张脸,无话可说。
二楼的动静早已被人发现,小二上来查看时,房中只剩下徐沛容一人。
晏春行在门外听了许久,巧好在长廊另一端,没与出来晓寒轻撞上。
他亦看见那个叫冬至的丫鬟吹了一声口哨,便来了个黑衣人将李九抗起,咻的一下跳窗而去。
晏春行想,她果然是习武之人,倒不算埋没了这根好苗子。
小二出来见到他,吓了一跳。晏春行指了指里面的人,对小二说:“我与他说会话。”
小二领会,恭喜退下。
晏春行进去,瞧徐沛容站在那像只小鸡崽一样,摇着头入座,幽幽叹道:“徐沛容,你说你小时候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长残了?”
亏他想得出,拿旧人逼迫晓寒轻。
且不说晓寒轻手段如何,徐潜那一关便过不去。
徐潜是什么人?敢将人带回来放在家宅之中,定是知根底的人。
他徐沛容也不想一想,若那李九是值得托付之人,徐潜又怎会不同意二人的婚事。
徐沛容难得没有呛晏春行,敛声屏气,气压低的很,轻轻开口问:“我真的做错了?”
他想起刚才晓寒轻主仆那轻狂不怕事的样子,心底不禁发怵。
自己似乎莽撞了,竟不知晓寒轻有那样的气魄。
晏春行收着折扇啪的一声打着手掌心,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也不能说你错,寻常人都不能接受父母健在时,爹另娶的事实。不过你方法用的不对,这件事你得找你爹,他才是这件事的主导者。”
晓寒轻何错之有?
男未婚女未嫁,他二人结缡是世俗认可的。
徐沛容闷声嗫嚅:“我爹不会听我的。”
如果爹会听他的话,就不会娶晓寒轻了。
他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在爹心中的份量。
晏春行一听,竟无语凝噎,略微头痛道:“那不管你了,总之你别找你后娘麻烦了,她不是个好惹的。”
徐沛容轻轻地“嗯”了一声,经今日一事,他也知道晓寒轻不好惹,以后不会再鲁莽行事了。
见此,晏春行摇着扇子离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还得看徐沛容自己怎么想。
——
马车上,晓寒轻盘着腿闭目养神,忽然问道:“小候爷与公子说了什么?”
晏春行看戏那会她早察觉了,知他不是坏人,又是徐沛容多年兄弟,这才没阻止他。
“小候爷安慰了公子一番,还让他不要找主子的麻烦。”外边有人答道。
微闭的双眸睁开,潋滟水色流盼如萤,晓寒轻倏地笑了起来。
晏春行倒是比徐沛容看得透彻。
她想了想,悠悠吩咐道:“叫人明日去公主府投名刺,咱来京城多日,也该是时候去拜见一下邻居。”
公主府这棵大树,该抱的时候还是得抱。
“是。”
不知道明日能不能见到晏春行,这样有意思的人,京城可不多见了。
晓寒轻又想起那日在积香园,惨绿少年的那一番“肺腑之言”。
——姑娘,还是放弃徐沛容吧,考虑一下我,我比他更优秀。
啧,真是年少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