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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惨绿少年 他是真的惨 ...

  •   开景三年,立春。

      刺骨寒风凛冽,暗沉沉的天色里挂着一道细雨如帘的屏障,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街道上行人不多,撑开一把油纸伞,加入争奇斗艳的行列,脚程悠悠,欣赏着春雨。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疾来。

      只见一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年打马而来,面若冠玉,貌似潘安。

      应了那句“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

      一人一马顷刻之间消失在永安坊的主街道,拐个弯,只见少年勒马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金丝渡边的檀香木匾额高悬,题有“公主府”三个大字,笔法行云流水,刚劲有力。

      “小候爷回来了。”门房的人欢喜雀跃高声喊道。

      这时,府门大开,一老者愁眉苦脸状,急忙打伞迎上前,嘴里念叨着“小候爷怎么不等雨停再回来,淋了雨公主指定要发脾气。”

      少年利落地纵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老者,问道:“云伯,我娘呢?”

      老者接过缰绳,回道:“公主在花厅等着小候爷呢。”

      说着要将伞递过去。

      少年挥挥手,大步奔向府门,溅起层层水花。

      他身上衣衫半湿透,发顶着雨顺着他的脸颊划落,滴落到水中,寂静无声。

      ——

      少年沐浴更衣后,换了身藏青色圆领直裰,脚蹬一双金丝祥云皂靴,腰上别了枚如意玉佩,手执一柄折扇,扇面绘着倚栏听雨图,草书题字“我见犹怜”。

      “晏、春、行,给老娘滚出来。”

      他愕然怔住,他这院子与花厅隔得远远的,竟也能听到他亲娘的咆哮声。

      要怎么说当初他爹就是个妻管严呢?

      他以后绝不会找这种女人,太可怕了!

      晏春行摇着头,手上折扇轻轻扇起,吹起他额垂下的两撮发丝,说不尽的少年风流。

      从游廊到花厅,他缓步徐行,竟用了一刻钟。

      刚踏过门槛,只听得环佩叮当,一步一响。

      穿着艳丽服饰的长公主已步于门前,微仰着头,冷冷盯着他。

      眼波流转间,是浓重的杀气。

      长公主冷呵:“晏春行,你可真行。”

      晏春行摸了摸鼻尖,满是无奈:“娘,我已经不小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些面子。”

      “我要不给你面子已经拿鸡毛掸子打你了。”长公主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备了姜汤,赶紧喝了。”

      说完便去摆弄她的花,喋喋不休念叼着“你怎么这个时候冒雨回来,当心染风寒”之类云云。

      晏春行就近在黄花梨木圆凳上落座,捧起姜汤喝了几口,方回道:“这不是听说徐将军要娶妻,我好歹是晚辈,不得回来祝贺一番。”

      长公主一听,停下侍弄花儿的手,坐过来上下打量他,疑问地问:“真的吗?我不信。”

      晏春行:“……”

      长公主又一番冷嘲:“你和徐沛容脸都翻了三年,你还敢上门啊你?”说着眯了眯一双桃花眼,瞳孔一缩,“你该不会又想整盅徐沛容?”

      虽说不知道这兄弟俩是怎么翻脸的,但以她儿的混账性子,极有可能在婚礼之上找徐沛容麻烦。

      一想到这,她额角开始有了作痛的预兆。

      “娘。”晏春行无语了,怎么就不信他啊,便轻声叹息,“我是真心的。”

      长公主一声嗤笑:“我还不懂你啊,一肚子坏水。要不是你舅舅是皇帝,长安坊早已容不下你。”

      “还有,把你额头上的须须给我梳起来,像什么样。”长公主又呵斥他。

      “娘你不懂,这是属于少年风流。”晏春行极力反抗。

      长公主瞪着他,想着儿大不由娘,便悠悠叹息道:“过两天你替我去积香园拿几盆兰花回来。”

      积香园算是一个私人花市,园主是个极会种花的小姑娘,府上九成花卉都是在那买的。

      晏春行应承下来。

      ——

      两日后是个晴天,他出门行向积香园。

      晏春行在第二日已经入宫拜见过皇帝舅舅和皇祖母,唠嗑家常之余还问起他的婚事,这让他十分头疼。

      他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哪需要什么女人?

      但说到女人,晏春行脸色不由一黑。

      他和徐沛容决裂,就是因为一个女人。

      所以在他心里,女人要么像他娘一样凶悍,要么就都是祸水。

      说起徐沛容,也有三年没见了。

      自他们翻脸后,他就随一个道长去修行,若不是大将军要娶妻,他才不会回来。

      徐沛容那个蠢货,指不定被后娘欺负。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就到了积香园门外。

      积香园在京城里较为偏僻的长平坊尽头,只修了一道圆拱门,门上对联是李唐杜甫的诗句“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此时门户大开,可见园中花卉之姿。

      晏春行正欲启步往里走,这时一人抱着盆万年青出来,枝长叶茂,挡住了月牙少年的身形。

      大道宽敞,晏春行便与他错身而过,入了积香园。

      积香园中暖房数座,循着记忆中兰花房的位置,晏春行置身在花的海洋中。

      一路上,观有海棠、牡丹、芍药、腊梅、白梅等,开了花的、不开花的各自风情。

      行了数百步,忽闻两道交谈声,似乎是两个女子在商讨价格,其中一人便是这的老板,九里香。

      正好是兰花房的方向,碍于男女有别,晏春行停下脚步,踱步不前。

      “夫人,是我的疏忽,这盆素冠荷鼎已有人定下,造成不便还请见谅。不如您看看这几盆,蕙兰、墨兰、幽兰亦不失素雅。”

      “老板客气了,这几盆着实不错,我都要了。”

      “对了,听说老板培育了新品种,不知今日能否一见?”

      “夫人来的巧,正逢‘惨绿’开花,我带夫人见一见。”

      “这花是叫‘惨绿’?”

      “是啊,取自‘惨绿少年郎,一扇尽风流’。”

      晓寒轻明眸善睐,浅笑道:“那倒真是个好名字。”

      “诶?小候爷?”

      九里香刚下花房台阶,便见一抹浅绿色身影,与园中花草相映。

      晓寒轻也看见了。

      放眼望去,只见那身量颀长的少年郎,一身浅绿色长衫,长眉入鬓,面容似玉,一张薄唇微抿着,神情淡然。

      天气这么寒,他却摇着一把折扇。

      就似方才老板吟的那一句诗——

      惨绿少年郎,一扇尽风流。

      晓寒轻垂下眉眼,长睫遮住她眼底流转的眼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

      晏春行作揖,不动声色道:“许久未见,老板安好,我娘谴我来拿兰花。”

      九里香一顿,笑道:“长公主前些时候是来挑了几盆兰花,你等着,我给你抱来。”

      说着又对身侧的人说道:“夫人且等一等,我先给小候爷拿花。”

      晓寒轻颔首,应声“好”。

      九里香一走,晏春行略尴尬地对她点头,不等回应便移目投向旁边盛开的花。

      心里暗忖,这个姑娘长得倒是这般漂亮,身量比平常见的姑娘要高一些,看起来不柔弱,结实的很。

      说话时嗓音不软糯,声线偏向雌雄莫辨,像他一个飒爽英姿的师姐,天生一副低音,气势如虹。

      这么飒爽的女子,不去练剑可惜了。

      九里香很快抱着两盆兰花出来,其中一盆正是晓寒轻之前想要的那盆素冠荷鼎。

      “原来这花的主人是长公主啊。”晓寒轻微微一笑,那这个少年,应该就是名扬京城的小候爷。

      也就是徐沛容的死对头——晏春行。

      九里香应道:“是啊,长公主等这花等了许久。”

      晏春行一见只有两盆,接过问道:“还有一盆呢?”

      她娘说了有三盆。

      九里香回道:“那株‘惨绿’还需观察两日,届时我亲自送上府。”

      晏春行知道九里香的规矩,为了保证每盆卖出的花草都能在花房适季生长,她会花时间观察花的习性。

      “行,我会转告我娘。”

      晏春行再行礼,抱着花离去。

      九里香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晓寒轻道:“让你久等了。花在这边,我带你去看看。”

      晓寒轻收回视线,勾起梨涡浅浅:“好。”

      而晏春行在出来的道上,好巧不巧碰上了多年不见的死对头。

      徐沛容也长大了,身量和他差不多。着一袭月白色圆领长袍,身姿如松,正慢步走来,温文尔雅。

      晏春行眯了眯眼,迎了上去,拦着路。

      “哟,这不是徐将军的公子徐小将军嘛?这么久不见,听说你爹要娶妻了,后娘对你好吗?”

      徐沛容也看到了晏春行,三年不见,这人长得更漂亮了,但也更让人讨厌了。

      他沉着一张俊脸对着晏春行,勾起讥诮唇角:“还行,哪像某人,天天挨鸡毛掸子的毒打。”

      这事就戳到晏春行心中的痛了,他咬咬牙,冷哼道:“戳人痛处算什么好汉。”

      徐沛容想给他一个白眼,但他是个文人,最后只是给他一记眼刀:“井水不犯河水,懂?”

      他不想与晏春行吵架,他是吵不过也打不过。

      但一想到待会又要面对那个女人,他看向晏春行的神情更不爽了。

      碰到晏春行真晦气。

      晏春行觉得徐沛容的目光幽怨不已,心想不至于吧,他也没说什么。

      于是他拿出恶狠狠的气势道:“那不行,咱俩可是有仇。”

      徐沛容嘴角微抽,准备越过他。

      宴春行哪能让他如愿,抬腿一拦,徐沛容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晏春!”徐沛容稳住身形,转身咬牙,怒目圆睁:“你有完没完?”

      晏春行一听这名,脸色黑了,怒气冲冲道:“不是说好了不叫这个称呼吗?”

      喊晏春不带行,是在说他宴春不行!

      他一个男人,自然不能接受!

      “谁和你说好的。”徐沛容冷冷地笑,目光阴沉:“三年前,咱俩已经玩完了。”

      晏春行一听,即刻露出惊恐万状,忙道:“不要说的好像咱俩有什么似的,再说咱俩为什么决裂你心里没数吗?”

      因为一个女人,就结束了他们的纸糊兄弟情谊。

      “当初你若肯让步,我们会决裂?”徐沛容嗤之以鼻。

      晏春行一噎,傲然强势道:“那不能让,她喜欢的本来就是我,我说的是事实。”

      徐沛容:“?”

      “所以宴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徐沛容面无表情,“这事过不去,以后还是不要说话。”

      他怕忍不住揍晏春行这个混球。

      晏春行略微迷茫,徐沛容怎么人这样冷漠了?

      “你们在做什么?”

      晓寒轻抱着一盆兰花,身侧的九里香提着两盆。

      她远远就听见外边的争吵,花也不赏了,急急忙忙出来。走近了几步,望向徐沛容:“沛容,你与小候爷在说什么呢?”

      可别打起来了,她怕她劝不住自己加入。

      徐沛容鹌鹑似的不再说话,涨红着脸。可他到底受过良好教育,礼貌答道:“没说什么,叙叙旧罢了。”

      都要打起来了,叙什么旧。不过她也没点破,点头道:“那回去吧,你爹该等急了。”

      徐沛容声若蚊蝇,点点头,上前接过九里香手中的两盆兰花。

      九里香看出两位少年之间的波涛暗涌,知趣地没说什么,只是对晓寒轻道:“等‘惨绿’开花了,我再给你送过去。”

      晓寒轻视线落在那抹浅绿身上,弯眸笑道:“好啊。”

      九里香说完又对二位公子行点头礼,提裙回花房。

      徐沛容回了礼,只有宴春行晃了神,只觉得眼前这个夫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等等——

      九里香喊她夫人,徐沛容也是少男怀春,言听计从的样子,难道说……

      他愤愤对徐沛容的背说:“徐沛容,你说你都有心上人了,为什么不肯能承认你输给我!”

      徐沛容回过身,脸色涨得更红了,他呵斥道:“宴春你别胡说八道,她不是我……”

      “你小子骗谁啊。”晏春行摆明不信他,认为他在害羞,又想起当初两人放的狠话,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

      晓寒轻吃惊地张开嘴,宴春行这是误会她与徐沛容的关系了?

      又听得宴春行一脸正色对她道:“姑娘,还是放弃徐沛容吧,考虑一下我,我比他更优秀。”

      徐沛容忍无可忍,冲着他喝道:“宴春,闭嘴,咱俩打一架吧。”

      “你急了你急了,还说你不喜欢她。”宴春行啧啧道,“你说你大方承认不好吗,我又不会和你抢女人。”

      女人这种生物他是怕了,一个娘,一个师姐,他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喜欢?

      当初与徐沛容争,也只是那会年轻气盛,他拉不下脸认错。

      徐沛容知晏春行为什么误会,他组织着语言,发现自己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不是难以启齿,只是——

      他要怎么对晏春行说,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他的后娘?

      “扑哧”一声,晓寒轻忍俊不禁,她清咳掩饰自己的愉悦,对宴春行道:“小候爷说的对,你比沛容优秀,沛容也的确喜欢我,这没有什么不能承认。”

      徐沛容惊恐回头,“你你你——”

      你在胡说什么啊!

      宴春行也是一怔,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想正在破土。

      晓寒轻掩唇笑道:“沛容敬重喜爱我这个娘,也没没人会说闲话吧?”

      晏春行“啊”了一声。

      又听到她浅笑盈盈:“这样,我还要考虑你吗,小候爷。”

      “!!!”

      这话危矣。

      晏春行一个踉跄,又立直了身体,弯身一揖,抱着兰花落荒而逃。

      一路狂奔回公主府,见无人追来,他才敢喘息。

      妈耶,他竟然调戏了徐潜的女人,徐沛容的后娘。

      怪不得徐沛容那小子像只小鸡,有这样一个后娘,他能自在才怪。

      想起刚刚那个女人的那一笑,竟晃了他的眼。

      宴春行打了个寒颤。

      太、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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