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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病重(1) 自入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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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春之后,江南烟雨绵绵,连着半月有余。
远看屋舍、街道、行人皆若隐若现,犹如一幅烟雨江南图。
此地有一座宁王府,占地四百余亩,目观巍峨气派,令人心生畏惧。门口左右两边各有四名守卫,身着软甲,腰佩利刃,面目威严的站在王府门前。
“快让开!京城急报!京城急报!”只见从远处疾行而来一匹骏马,马上男子身披蓑衣,浑身水汽,路上行人纷纷闪让开来。
王府门前一侍卫探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快快打开府门,是季大人回来了!”话音刚落,骏马及来人已行至王府门口。
一名侍卫利落接过缰绳,另一名侍卫伸手接过蓑衣,来人下马后脚步不停往府内走去,大门也随之关闭,挡住行人好奇的目光。
此人在府内穿过前厅长廊,全身湿透的样子引得庭院中的小厮和侍女诧异。
府中有一庭院两层半高,门口牌匾上写着“染墨”二字,院内花草众多,东西房间窗旁林立着一人多高的芭蕉树,伴着绵绵细雨,颇有雨打芭蕉之意。
“圣上自年后就不见好转,宫里传信说太医正为圣上诊断后,也无任何办法使人好起来。今太子殿下年幼,圣上膝下无其他子嗣,如今各地藩王收到消息都有异动,崔大人建议咱们早作打算,王爷,怕是……”来人单膝跪地,说到后半段却闭口不言。
窗前一男子长身而立,身着象牙白暗纹右衽窄袖长袍,腰间扎着宝蓝色腰带,环佩珍珠宝玉,外套宝蓝色氅衣上绣着祥云纹。一头黑发全部束起,其中一条象牙白发带垂于耳边,宝石银冠随着主人轻微动作闪闪发光 ,衬得人高贵不可攀。
仔细看那人长相,唇红齿白,面如皎月,生的是一副天人之姿,一双水汪汪的长睫丹凤眼正上下转动,快速看着手中的信笺。
“那就出师有名了。”宁王随意折起信笺收入袖中,“藩地三王在本王眼中都只是废物,成不了什么大事,更何况那些不入流的旁支,如今盛朝能让本王正眼相看的就只有镇北军周氏一族。”
“元吉有仁君之风,可治国不力,近些年缠绵病榻,于内官吏贪污腐败,于外使得外族入侵,即便有周氏一族和高家世代忠心耿耿,也是顾得了头,顾不了尾。而今文旻年少不成气候,莫说是贪官污吏,只怕让他即刻登基,也只会哭鼻子而已。”宁王轻笑一声,丝毫不把太子等人看在眼里,随着他说话,唇角一颗小痣亦如瀚墨。
“王爷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必当一统天下!”
“安平,京城那边你不必再去,本王另有安排。想来召各地藩王入京迎新君的圣旨还需半月余才到,在这之前,还有一桩要事需要你去办。”
“属下自当竭尽所能,为王爷肝脑涂地!”
这边江南烟雨纷纷,一个多月后的京城里却已艳阳多日。
盛朝还未建国时,太祖起义于兰陵附近,离前朝首都长安甚远,一路号召百姓打到长安围进皇城,苦战半个月损兵折将始终推不开昏君的最后一座城门。再加上数月干旱,太祖为此愁眉不展,食不下咽。
当时有位隐居山林的老道下山给太祖测算,两人遣退旁人秉烛长谈一晚,可具体谈话内容却不得而知,太祖也甚少同他人提起。只记载太祖大喜,赏赐黄金万两珍宝无数求得老道做军师,却被婉言相拒。
老道临走时掐指一算,说太祖遇水化龙,战无不胜。江南多水,却龙气不够;北方属土,阻拦国运;中原黄河流域丰富,可定都洛阳。太祖听了之后把当时的红色军旗改为黑色军旗,当夜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将士们趁雨夜里应外合攻上城楼,大破城门,踏入皇城。
自此以后大盛就尚水,崇敬黑色,帝后服装以黑色为主,太子及其他宗亲以银色为主,大臣们则按官位分为深紫、深蓝、深绿和赭色。
盛朝历经三百年风雨,幅员辽阔,除了边境虽有蛮夷不时来犯之外,可以说的上是国泰民安。天子脚下来往人员不断,贩夫走卒吆喝叫卖,酒楼里也热闹非凡。
东宫里年仅十六岁的太子殿下正被帝师守辅张牧梁耳提面命,苦不堪言。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岂可如此贪玩懒惰!”张守辅年约六十,一把令人称道的美髯在休息时被太子打了个辫子,端正清明的模样配上俏皮可爱的小胡子,让一贯只见他板正的宫人们都笑出了声。
“先生所教内容,文旻皆已会背诵,却日复一日重复教导,文旻甚是疲累。近日宫里人人谨言慎行,先生还禁止东宫之人出宫门,怕是要生了菌子!”太子殿下理直气壮地看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张牧梁。
张守辅闻言反问道:“殿下是在斥责微臣?怕是微臣才疏学浅,教导不好殿下,以至于殿下身为储君,成日里心中所想净是玩乐!”
张守辅乃是盛朝的三朝元老,曾为元吉帝太傅,本就不苟言笑,门下弟子千人无一不敬他怕他,板起脸来姿态做足,太子也有些心虚。
“文旻并未……”
“殿下乃万金之躯,又年幼单纯,想必平日里必是有人从旁教唆!可恶至极!”张守辅目光从刚才发笑的小宫人面上一一扫过,教别人大气都不敢出,“来人啊!把这殿中宫人带出按宫规处置!”
一时殿内服侍的六七个小宫人齐齐跪下不敢出声,太子殿下身旁伺候的福临也苦着脸跪在地,心中想着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抽肉两三天下不了床。
太子不忍,急张口求情道:“先生莫气!先生莫气!文旻只是心中思忧父皇才想出东宫的,并无他人教唆!”
张氏自太宗提拔而上,现已发展百余年历经四朝,族里还出过两位皇后,一位贵妃,如今的张皇后便是张守辅的亲侄女,自然对太子有些严苛。
“张大人言之有理!殿下玩心太重,悟性不够,是该严惩这些宫人以儆效尤!那就各打二十大板!”众人闻声望去,来人是个身着藕荷色宫装、梳着单螺髻 ,行走端正的从四品女官,姿色清秀,面上带笑。
“绿秀!快快来救他们!”太子见是她又惊又喜。
福临跪在地上听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冷汗冒了全身,巴不得自家太子少言语些,自己身上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
皇后身旁的女官就数绿秀最为严苛,任谁也不敢相信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家在宫中威名远播。
“绿秀参见太子殿下、张大人。”张守辅见了是她来,满意地捋着美髯道:“殿下一言一行都要依规行事,此次宫人受罚也是给您一个警醒。”
太子还想说什么,跪在他腿边的小太监福临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衣角,连忙认错:“奴婢们认罚,这就下去领罚。”
太子只得眼睁睁看着福临带着一任宫人们起身出了殿门,再也不愿多言生着闷气。
绿秀见太子如此小孩心性,不由得展颜一笑:“张大人,皇后娘娘在甘泉宫召见太子殿下,奴婢前来传唤。”
张守辅闻言便往甘泉宫方向行了一礼:“既然是娘娘懿旨,老臣必当听从。今日之事还望殿下铭记于心,不可再如此贪玩,老臣告退。”
“先生慢走,文旻自当谨记先生教诲。”太子板着小脸送走了张牧梁,一言不发的往甘泉宫走去,也不等后面跟着的众人。
绿秀立刻唤了殿外宫人跟随,快步追了上去,调笑道:“殿下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哭鼻子呢。”
“绿秀姐姐!”太子自觉委屈,“是吾累及福临等人,相反倒是福临极力拦吾。吾已有半月未出东宫门,未见父皇和母后,宫人私下议论风言风语吾亦有所闻......父皇......当真不好了吗?”
“圣上宅心仁厚,是难得的仁君,天庇佑盛朝。”绿秀听太子这么说,想必是有人故意利用宫人传话给太子,宫墙再高也拦不住人心。
“你就会说好话的哄着吾,可吾心里清楚。”
绿秀心中轻叹,目光怜爱的看着太子,不忍见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孩难过。
而元吉帝自幼身体不佳,登基之后,与皇后相敬如宾,后宫嫔妃不过五人,子嗣成人的只有三位,还有一位皇嗣不辨男女怀在腹中。
如今能继承大宝的也只有太子郑文旻一人,皇后所出还有一位南阳公主,去年初夏就已招了驸马,离京前往封地。
皇后性情柔和,万幸后宫之中无人搅弄风云,才能养的太子也跟皇后一般秉性。
甘泉宫内两位太医为元吉帝把完脉皆沉默不语,这情景看得皇后一时眼前发黑,头脑发楞。
元吉帝对自己身体情况心里有数,躺了有大半个月,心衰力竭、模样憔悴,每日汤药不断都不见好转,怕是自己当真寿命将尽:“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与你们。”先前还能坐起听奏,现今夜不能寐,常咳血不止,就连坐起都要人扶靠。
两位太医听此言,双膝一软:“圣上,微臣愧对大盛。”
皇后紧紧捏住软帕,紧咬下唇,撑住元吉帝的身体微微颤抖,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而下。
元吉帝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太医,一只手搭在皇后手上以示安慰:“还有多少时日?”
“这……”
“总好让朕准备身后事。”
“微臣判断圣上大概还有三日之期。”
“还有三日……”元吉帝神情恍惚起来,“太子来了吗?”
“臣妾已派人去了,大概快到了。”
“传张牧梁、高书远、崔解……殿外等候……李必!”元吉帝闭上双眼缓了一会,殿外宫人忙了起来,殿内众人噤声等候,“朕已召各地藩王入京,想必也不过这几日就到了。周显带兵入京到哪里了?”
两位太医耳观鼻鼻观心,退立在殿门口。
李必弯腰答道:“回圣上,还有半日就到京郊。”
案前的执笔太监下笔飞快,面带哀色的写好几份圣旨,盖了玉玺就要拿给元吉帝过目。
“朕无力……其余抄送好,快马送到,周显一定要最先入京。”
“老奴遵命。”李必缓缓退下,带走两位太医和其他宫人。
皇后见殿内再无他人,终是抑制不住自己痛哭出声。
帝后二人年少相识,相伴二十七载,皇后陪伴元吉帝走过最艰难的路,感情深厚,不同与旁人。
“朕这一生,幼年丧生母、少年丧父与诸位兄长、青年丧养母,虽得三子,中年却病体不堪,竟要让你同他们丧夫丧父。”
“朕还记得年少时与你相处往事,天真烂漫,历历在目。念娇……朕得你不悔。”元吉帝自从登上帝位,再也没喊过皇后闺名,“你心地良善,进退有度,后宫这些年有你,朕心甚慰。文旻文蕊由你教导长大,性情亦贤良……驸马个性软弱,文蕊封地富强,朕不怕她受苦。可文旻是国之储君,外敌众多,朝堂之上风云诡谲,莫在一贯娇宠。”
“臣妾明白。”
“荣妃小家子气,朕知你大度向来不与她一般见识,以后再烦忧你找理由推开就是。文虞年幼活泼开朗、懵懂无知,还未选驸马,将来辛苦你操心担忧,不必让荣妃过问。”
“五郎……”
“自朕走后,不必太难过。严待文旻,只有帝位稳固,才不会有人怠慢你们母子。替朕好好看着大盛江山,朕泉下有知,也能有脸面面对先祖含笑九泉……”往昔情谊在脑海中回现,只能感叹天道无情。
这边帝后二人独处谈话,那边李必刚交代完余事,就远远见到太子郑文旻和绿秀一路疾跑过来:“殿下殿下,您慢着点!绿秀,怎么就让殿下自己跑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