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序章之后(幸村BG)》暮雨生寒

8、同居生活．6 屋顶上观星

　　春天的夜晚有点寒冷。
　　她抬头看清朗的夜空。半月挂在绀紫色的夜幕里，繁星点点。

　　「来，用茶？」
　　拿出保温瓶，同居人倒一杯热茶递给她，她说一声「谢谢」后接过。
　　有点烫……她两手捧着杯子往里面吹气。
　　同居人看着她，浅笑了两声，把背上的毛毡分一半给她。

　　两人裹着同一张毛毡，并肩坐着。
　　她偷瞄一下同居人的脸。他正在抬头看星星，心情似乎很愉快。

　　看到他那样子，本来定好的决心又有点动摇。
　　因为她正准备跟他说的是，一点都不愉快的话题。

　　「那么……说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话？」
　　他微笑着看她。紧张感涌上心头，她的身体缩了一下。

　　……不可以退缩。
　　刚刚已经退缩过一次了。

　　在家里原本想跟他说的，结果全身抖得厉害，久久说不出话。
　　直到他走过来，轻轻亲吻她的额头，问她要不要去屋顶的天台看星星，那份颤抖才终于停息下来。

　　真的很温柔……她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就算知道他接下来可能会甩开，还是忍不住在最后一刻再贪恋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她的手，扣住她的手指。
　　掌心传来他的温度。
　　感觉眼泪要夺眶而出了。
　　不可以再逃避——她摇一下头，深呼吸，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杀了人。」

　　听到这番话，即使是他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
　　「就是……」她这次一字一字地说：「我把人杀了。夺走了他的性命。」

　　就是用你牵着的这只手。
　　这句话说出来太难受了，她别过脸没有把话说完。

　　一辈子般漫长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果然。都结束了——她打算把手抽开，没想到却被紧紧地握住。

　　「为什么？」
　　他静静地开口。冷静沉着的声音。

　　起码还会问她理由。比她预想的其他反应要好多了。
　　太好了。起码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完——她苦笑一下，慢慢告诉了他自己的故事。

　　「曾经我也应该算是普通的女孩吧……虽然妈妈很早就过世了。不过我太小了，没什么印象。」
　　「爸爸一个人养大了我和哥哥。他是职业画家哦。名气不算很大，但收入还算可以的。有不少固定的客人，偶尔还会开个人画展呢。」
　　「画画对爸爸来说不只是工作，而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那时每逢假日，爸爸都会带我和我哥哥去不同的公园和广场写生。」
　　「当时我只觉得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非得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有满满的懊悔。
　　当时为什么要懵懂地度过呢。要是再珍惜一点就好了。
　　让她重来一次的话，她一定会全力活着。
　　……对。就像现在和他的生活那样，不留一点遗憾。

　　她看着他的侧脸淡淡地微笑，才再次开口。

　　「我哥哥在高中毕业后也去当了画家。跟爸爸一起开绘画工房……发展得还不错。」
　　「几年后……他们的绘画工房发生了火灾。」
　　「很严重的火灾……整个工房几乎烧得一点不剩。」

　　「……」
　　同居人没说什么，只是握了她的手，象是在提醒她，他在她身边。

　　也真的是不可思议。
　　明明是那么痛苦的事，跟他在一起时……痛楚就好像减轻了大半似的。
　　她闭上眼睛，语气平淡地说下去。

　　「应该是两年前左右吧……我那时候在巴黎读大学，接到消息后就赶过去了。」
　　「爸爸和哥哥，火灾当时也在工房里。虽然被救出来了……但是上半身烧伤很严重，需要截肢。」
　　「爸爸失去了左手。哥哥双手都截掉了……他们的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署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鼻子一酸。

　　「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昨天还在视频通话里跟自己谈笑风生，约定周末回家就一起去画画的人。」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躺在病房里……」
　　「医生说不截肢的话会危害到生命……所以我没怎么犹豫就签署了。」
　　「爸爸可能……比较坚强一点吧。在手术后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虽然我知道那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装出来的。他半夜常常梦呓火灾时的事情。」

　　「哥哥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截肢……整个人几乎崩溃了。」
　　「他那阵子刚答应了很重要的出展邀请。所以才整天留在工房里作画……结果不只是画，连他的手都被那场火灾夺走了。」
　　「……那之后的哥哥，光是看到画就会变得歇斯底里。画画是他的生命，没法画画的话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
　　同居人紧紧搂住她发抖的肩膀。

　　「痛苦的话，可以不用再说下去了？」
　　「……不行。我希望你全部都知道……」
　　「好……？我会全部听完的。」

　　他轻轻吻走她的泪水。
　　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她的心……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那之后，我辍学照顾起了哥哥和爸爸……因为有保险金和慈善捐款，短期内都不算很大的问题。」
　　「但是爸爸和哥哥，复健情况不是很理想……就算看医生也没什么起色。」
　　「他们两人……偶尔会很正常，像以前一样跟我有说有笑的。可是忧郁起来的时候，就会特别暴躁……」
　　「不知道哪天，爸爸和哥哥还喝起酒来。起初只是喝一点点……后来酗酒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就算把酒藏起来也会被他们找到。后来还，偷生活费去买酒……」
　　「当时真的很害怕……象是看着最亲近的人，一步一步堕落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自己却无能为力的……」

　　「我们……也没有别的亲人。爸爸哥哥都有一些朋友来关心……但朋友和亲人，始终是不一样的。」
　　「我……虽然自认很努力了，但果然还是毫无用处。什么都没有改变。」
　　「某天我出门买东西，回家的时候……迎接我的是哥哥和爸爸的尸体。」
　　「……两人都是自杀。旁边有他们的遗书。」

　　果然泪水止不住。但也必须说完才行——她吸一下鼻子。

　　「遗书……是写给我的。只有几句话。」
　　「『对不起。谢谢妳。妳要活下去。我们爱妳。』」
　　「……那一瞬间，好像某些勉强维系住自己和现实世界的东西，断裂了。」
　　「完全没有活着的感觉……好几次想过，要不要自杀。」
　　「每次快要动手了，就会想起遗书的内容……始终下不了手。」

　　「有好些人来开导我……叫我振作一点往前看。」
　　「可是……怎么可能向前看呢。我什么都没有了。」
　　「完成爸爸和哥哥的葬礼，我去看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吃得人昏昏沉沉的。」
　　「的确是不会去想了……可是也变成，什么也想不了的状态。」
　　「……在那时候，我整理遗物，找到了爸爸的手记。」

　　「是火灾后爸爸神智清醒时写的。他写了一点火灾当时的情况……和一些他觉得很奇怪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那场火灾有点不自然的地方。」
　　「那场火灾，官方调查结果是单纯的意外。」
　　「可是读完爸爸的手记，感觉疑点越来越多……我拿着手记去找警察，希望他们能重新调查。」
　　「结果无论去多少次，警察都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不得已，只好自己想办法调查。」

　　「……查明那场火灾的真相，变成了我活下去的所有动力。」
　　「自己去调查，需要大量的金钱和时间。爸爸给我留下的财产，全部花在这件事上了。」
　　「查了整整一年。结果发现，真的是人为的火灾。」
　　「是爸爸的……劲敌吗？好像是因为嫉妒爸爸，才想放火毁了他的。」
　　「……他成功了。他毁了我的一切——而且还在逍遥法外。」
　　「无论我怎么拜托警察……都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话。连小报记者都不感兴趣。」

　　「……最后，我放弃了合法的途径。」
　　「我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说成复仇的话……好像很好听。但其实就是预谋杀人而已。」

　　「他很巧妙地用难以被发现的方法，让爸爸和哥哥的工房起火……」
　　「我决定用同样的方法回敬他。而且要比他更加谨慎。」
　　「策划了整整半年……在遇到你的前两天，我实行了计划。」

　　「……前两天？」
　　同居人讶异地问她。
　　「嗯……」她点点头：「你遇到我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好？」

　　他果然看起来非常动摇。
　　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都说到这里了，她也不会再犹豫了。

　　「火灾发生前……我把仇人锁在了他的工房里。在我真的动手的前一刻……我跟他说了一切。」
　　「我只是说了名字，他就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我知道了也没有用。我没有证据……」
　　「的确如此。然后我跟他说，我在这里设了同样的机关。他就跟我求饶起来……」
　　「……那刻我就不迷茫了。」
　　「虽然是这样。不过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是会感觉，自己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之后我离开了现场。第二天看新闻报道说，他在那场火灾里活活烧死了。」
　　「死者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工房。」
　　「所以，应该能算是非常成功吧。」
　　「官方认为，这场火灾也是无可疑……根本没有怀疑过谋杀的可能性。」
　　「就这样，只报道了两天，被当成是不幸的意外……默默地结束了。」

　　「……明明复仇成功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失去家人的那种悲伤，还是没有消失……内心还是空荡荡的。」
　　「但是起码，知道真相后那种……炽热的愤怒……？总算平息下来了。」
　　「所以我没有后悔哦。我觉得那个男人获得了他应得的代价。」

　　「可是……始终有一点，无法接受的地方。」
　　「警察没怀疑我，应该是好事……可是谁都不知道这两场火灾的真相。」
　　「有的八卦小报还把这宗火灾和我家人那宗连在一起。说是什么艺术家的诅咒……不要开玩笑了。」
　　「谁都不知道，那个不幸的火灾死者毁了三个人的人生。还会有很多人送花圈悼念他。」
　　「想到这里……原本平息的怒火，又会重新点燃起来。」
　　「可是，都没关系了。等到我被审判那天，他们都会知道真相的。」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看着同居人，微笑一下。
　　果然坦白出来后很舒畅。

　　虽然想到同居生活要结束了，内心就一阵难过。
　　但她是带着放弃人生的觉悟下杀手的。
　　本来就不奢望自己还能得到幸福。

　　或许早两天遇到他的话，自己就会放弃这个计划吧……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在最后能遇到他，已经很幸运了。
　　这段时光一定会成为她毕生的宝物吧。

　　「你想报警的话……就去吧？我不会阻止你的。也不会逃。」
　　同居人眼神黯淡地看她，欲言又止了许久。
　　「为什么要跟我坦白……？妳可以一直瞒下去的吧。」
　　「……？」

　　他这番话，让她察觉到自己说漏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啊啊。
　　她也太冒失了吧……明明决定了要告诉他的。

　　她靠近他的脸，「啾」的亲一下他的嘴唇，微笑着看进他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哦。最后能遇到你，我很幸福。」

　　喜欢到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你看的地步——哪怕那是再如何污秽不堪。
　　起码她日后不会懊悔，当初为何无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坦诚相对。

　　「……」

　　看同居人愣神的样子，她的笑容带了一点苦涩。

　　……明明自己应该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的。
　　为什么真的要回到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这么痛苦——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被同居人抱在怀里了。

　　跟之前几次轻轻柔柔的拥抱不同，这次抱得很紧。有一点疼的程度。
　　她却觉得这个力度反而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静静伏在他胸前，感受他的体温——好温暖。

　　「……抱歉。」
　　头上传来他比平常沙哑一点的声音。

　　「抱歉。在妳最痛苦的时候，没在妳身边……」
　　「没关系。」她想要挤出笑容：「我在最后——」
　　「不是最后哦。」
　　「哎？」

　　她讶异地抬头，迎上他那紫蓝色的眼睛。

　　「我不会抛下妳一个人的。」
　　「……真的……？」
　　「嗯。妳不用担心。我爱妳。」
　　「……我——」

　　开口之前，亲吻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
　　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漫长黑暗里最后的光。
　　或是茫茫沙漠里，终于找到的甘泉。
　　温暖又甜蜜……到了让她禁不住哭的地步。

　　啊啊。她一边掉泪一边心想。

　　悲伤的眼泪太多了，让她都忘记了。
　　人在高兴到极点的时候，也是会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