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赐小厨娘》止渊歌尽

1、第一炉 我……我的

　　晁元三年。
　　彼时新帝登基还没有多久，就以雷霆手腕肃清了朝堂，将前朝腐败的制度改革一新，天下初现海晏河清之势。
　　摄政王挂帅亲征，带着数量不过十万的铁骑，出征塞北收复失地，凯旋而归。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边疆战乱得以缓歇。
　　帝颜大悦，大兴土木命人修建了新的摄政王府，另加黄金数两，赠予摄政王楚舒。
　　顺带褒奖了一众将士，封官进爵，赏农田万亩。

　　新王府处在京城最好的地段，修得很是气派，其中院落或是清新别致，或是冷硬坚韧，飞阁流丹之间满是韶光淑气。
　　京城众人见到不免感叹，当今皇帝是贤帝，叔侄二人感情深厚啊。
　　可北乔不这么想。
　　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真的亲情，逢场作戏才是真理。
　　这皇帝看似是给了奖赏，实则是想以修建了新王府的理由，把手握重兵的摄政王困在盛京，逼得他不得不交出兵权。

　　“奸诈！”
　　这日北乔在小厨房干完活儿，缩在墙角晒太阳偷懒时，又听到府上的人在讨论，忍不住出了声。
　　一旁的人自然是看不惯北乔懒散的样子，一个盘着双环髻的侍女反驳道，“欸，你说什么呢？”
　　“当今皇帝治世有道，是至圣至明之君，怎么到你嘴里竟然成了奸诈之辈？”
　　“是啊，北乔。”一个握着笤帚的婢女接着说，“你近日一听到我们夸陛下就情绪恹恹的，这样可不好，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免不得一顿板子伺候。”
　　“再说了，若不是建了摄政王新府，我们这些人哪有资格进来干事，还有俸禄可以拿。”

　　新府比原来的王府大了一倍不止，上上下下都是要指派人手打点的。
　　若是单算原本就在府内、签了死契的家人子，自然是不够的，因此管事的特地贴了告示招工。
　　北乔因为厨艺好，人又看着乖巧懂事，被招进了厨房打杂。
　　“姐姐，我没在说王爷呢——不过是在杏花楼墙角听了一嘴评书，事后回味有些激动了。”她从墙角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笑道。

　　要说这北乔，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当时厨房的总管事荆丽文一眼就瞧上了她。
　　不过十八的年纪，天生就长着一双饱满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媚气，却又显得乖巧可爱，眼皮单薄泛着粉色，因着皮肤白皙，哪怕穿着短褐也不掩气质。
　　她此时咧嘴笑着，露出一颗小巧的虎牙，撩得几个侍女心神荡漾，一时间忘了开口说话。
　　“姐姐，你们说厨房每日用剩下的蔬果肉食都会怎么处理呀？”
　　“你这小泼皮，又在打那食材的主意，要是被荆婶发现了，屁股都要开花。”侍女轻轻瞪了一眼北乔，打趣道。
　　“姐姐要是不说，荆婶自然不会发现。”北乔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很是讨人喜欢。
　　两个侍女看着北乔，以手掩嘴不住地笑，半晌才说话，“好了好了，那些食材多半是那些个肥差的荷包里，这事你心知肚明就好，别同他人说。”
　　“那是自然，谢谢各位姐姐好心提醒。”北乔规规矩矩地朝二人行了礼。
　　“你这厮平日干活不积极，吃饭倒是积极的很。”
　　最后两人相视一笑，敲下定论，“你要是想去捎点东西出来，就别被发现了，我两自然不会和荆婶说的——你自己小心些。”
　　“得嘞！明日我就去醉花楼打一壶错认水给你们，权当谢礼。”说着，北乔朝侍女又作了揖，准备回厢房。
　　两人又是一阵轻笑，挥挥手示意北乔，算作告别。

　　这几日入了初冬，虽然没有下雪，但是气候也渐渐严寒起来。
　　北乔比寻常人还要怕冷些，便找库房的人多要了两床厚褥子，本来还想多要几块银丝碳，却被一口回绝了。
　　那人说，王府虽然不苛责下人，但银丝碳是宫中赏赐下来的，一例例分好，断然没有多余的道理。
　　北乔也没了法子，夜里只好忍着。
　　几日下来，身体像是坠入冰窖一样，在火热的厨房里也不见回暖。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沾染上寒疾。
　　为此，她特地搜罗了几天剩下来的食材，打算打个边炉，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散散寒气。

　　一回到厢房，她就烧起了碳。
　　王府地方大，给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下人分了单独的隔间，小小的一间刚好能放下一张床，还剩下一个过道。
　　北乔就端出一张小桌，置于过道处。

　　她取下挂在屋角被冻得硬邦邦的羊肉，用小刀细细地片成肉片。
　　初冬的温度让厢房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冰窖，有冰冻保鲜食材的作用。
　　北乔每日给蔬果洒水，竟然让蔬果像刚摘下来的一样，翠嫩欲滴，新鲜的很。
　　她仔细地拿熟水将菜清洗一遍，切成大块，码在瓷盘里。
　　汤底也是早上出门当差之前就开始熬的，几块没肉的大骨头去了血水，加以驱寒的药材用文火煲上几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收工回来才开盖。
　　骨头里的营养和香气都融入汤里，带着油脂的丰润和中药的苦涩。
　　将汤一股脑置于一口小铜锅内，下垫炭火，此时正热腾腾、咕噜咕噜冒着泡。
　　打边炉，在北乔眼里，是冬日驱寒的最佳选择。

　　她满意地翕动鼻子，嗅到厚重浓郁的肉香，不由地叹了口气。
　　几日来侵入骨子里的寒冷好像也随之消失了，她伸个拦腰，满意地拍了拍肚皮。
　　“这么好的火锅，怎么能少了梨花酒呢？！”北乔摸着下巴，犹豫着要不要去打壶酒。

　　梨花酒，是京城市面上流通的最劣质的一种酒，寻常家里都会酿造。
　　取初春的梨花加入酒曲和糯米，酿造一整年方能得一坛，不需要什么技巧，一文钱可以打上满满一壶。
　　也正是如此，酒体虽不醇香，但胜在有一丝梨花的香甜，冬日喝下，从嘴里一路辣到胃里，让人如同置于春天，暖融融的。
　　是寻常做工人家的必备酒饮。

　　北乔纠结了一阵子，还是决定起身去街角打酒。
　　等她提着酒壶，哼着歌，快意地往回走时，全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想着终于能吃上火锅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呆了！
　　桌子上一片狼藉，刚刚切好的蔬果、羊肉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片可怜兮兮的菜叶黏在盘底，耷拉着像是在哭诉自己的遭遇。
　　北乔不死心地走近看铜锅，岂料锅里除了几片药材，骨头都被嗦得一干二净。
　　那可恶的偷吃贼连口汤都没给她留！
　　北乔显然没料到光天化日之下，守卫森严的摄政王府竟然会出现这等嚣张的贼。
　　“我……我的菜呢？！我的火锅呢！？”北乔瞠目结舌，恨得牙根痒痒。

　　北乔当即没能抓到小贼，本以为守株待兔等几天就能抓到，结果那小贼像是知道了玄机，再也没露过面。
　　她蹲在厢房里，看着寡淡的饭菜，下不去嘴。
　　是了，连她对着这菜都下不去嘴，那贪吃的小贼就更看不上了。
　　“王八蛋！”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八蛋！”
　　这日，她一边搅动着锅里的丸子，以免丸子沾底，一边垂着眉眼叹着气。
　　“我说北乔，你这一天到晚哀声叹气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一旁切菜的小昭打趣道。
　　小昭和北乔年龄差不多，是荆婶的外甥女，从小就跟着荆婶长大，小小年纪就在厨房干活，手脚也算麻利。
　　“哎——”北乔停下动作，拄着长勺又是长叹口气，“我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哀怨地盯着小昭，死都想不明白——
　　明明去买酒前菜还好端端摆在桌上，出趟门不过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就都被吃完了呢？！

　　“好了好了，你别一直这样，哝——”小昭把手在腰间的餐布上仔细擦干净，从腰带的暗袖里掏出一张纸条。
　　北乔接过纸条，摊开来一看，是一个人名。
　　“这是什么？”她问。
　　小昭环顾四周，见厨房里的众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才收回视线，凑到北乔身边，低声说，“我去打听过了……”
　　说完一句，又是一阵心虚地扫视，轻声道，“那天晚上在你厢房附近的甬道值班的，是一个叫元清的侍卫。”
　　“真的？我怎么没打听到。”
　　北乔看着纸条上刚劲有力的字体，有点不相信小昭，“这不是你写的字吧？”

　　“当然不是了！”小昭面部表情有些僵硬，反驳道，“就你那点小把戏，偷偷摸摸地不敢让我姑姑知道，怎么可能问的出东西来。”
　　身后有端着盘子的人路过，两人瞬间分开了凑在一起的身影。
　　颇有地下接头的意味。
　　等身后没人了，小昭重新拿起菜刀，将土豆切成丝，刀锋剁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总之啊，我找我哥哥问清楚了，那天晚上甬道只有元清一个人值班，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有什么人的话，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小昭的哥哥荆阳平是府上的侍卫长，消息最为神通。
　　北乔握紧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你说的那个元清，他现在在哪？”
　　“他住在东院临风阁的偏房，今日正好轮到休沐，现下在哪只能你自己去找……”小昭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北乔一撂长勺，转身跑了。

　　“欸！你的丸子还没好呢！晚上要吃的！”
　　“丸子熟了！你帮我盛出来就好了！”北乔背着小昭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给你买搅搅糖吃！”
　　“你小声些！”
　　小昭听了这话，虽然不情不愿的，但还是接手了北乔的活儿。
　　她什么都好，就是爱吃糖，因而年纪轻轻就坏了几颗牙，为此荆婶下令众人都不许偷偷给她糖吃。
　　唯有北乔，天不怕地不怕，私底下给她带了好几回。
　　“算了，谁让她能给我带糖吃呢。”小昭小声嘀咕了两句，将丸子盛进瓷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