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元风华录》秦若生

16、丰饵

　　“说来奇怪，慕容崎见了你怎么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呢？”
　　还不等容翡再答，晏云姝目光一转，就落在了她的身上，神色带着明显的探究。
　　“没什么可奇怪的，跟容老头有关。”容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件事对她似乎无关紧要，“下次有空我再讲给你听。喏，你消失的时间太长，那小丫头快急哭了。”
　　晏云姝一抬头，果不其然看见桃暮焦急的小脸，平素冷淡的表情不复存在，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她看见晏云姝跟着容翡出来，先是一喜，随即又一路小跑到她跟前，语气有些委屈。
　　“小姐。”
　　“我回来了。”
　　桃暮刚准备絮叨些什么，就看见她家小姐一副玩味的笑容，容翡则是抬头望着天，恨不得把事不关己写在脸上，心里就更委屈了，瘪着嘴不情不愿地站到晏云姝身后，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回去再跟你说，好不好？”
　　晏云姝极少见桃暮这个样子，她一向都是冷清寡言的，这样一定是担心坏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放软了。

　　一行三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吵嚷的声音。
　　“胭雪你不许瞎说，你肯定是看错了，大姐姐才不是那种与人私相授受的人！”
　　是晏妁。
　　三个人对视一眼，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怀疑，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不少。
　　她们到学塾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不少贵族千金正围着晏妁和晏瑶，而晏妁小脸通红，气鼓鼓地指着她对面的小丫鬟，一副十分愤怒的样子，只那音调不住地往上拔高，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她对面的小丫鬟晏云姝也很眼熟，正是从薛月容身边拨给她的胭雪。
　　胭雪被晏妁指责，已经跪在了地上，只是那张脸上却写满了不服气，答话也十分不情愿：“是。”
　　“不要跟我说，跟大家说，你听到的事都是假的。”
　　晏妁冷着个脸，用主子的身份让胭雪改口，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给自己一个欺压奴仆的名声。看似在维护晏云姝，实则将关于晏云姝的谣言坐实了，还显得她们俩姐妹情深，无声中拔高了晏妁在京中贵女的身份。
　　看见这样的情景，桃暮有些紧张地看向晏云姝，却见她饶有兴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你不着急？”
　　容翡有些嫌恶地看了晏妁一眼，显然看出了她的那些把戏，她挑了挑眉问道。
　　“不急，这戏还没到最好看的地方呢。”
　　事情已经发生到了这个地步，晏云姝反倒是不着急，薛月容的那些手段她前世就见识过了，这一出自然也不在话下，连晏妁和胭雪的说辞都没什么变化。
　　前世，也是在秋学外，一个衣衫华贵却有些陈旧的男子晕在了晏云姝所乘坐的马车旁，晏云姝心善，派人送了他去医馆。可就在那男子被送往医馆的路上，掉出了个手帕，上面正绣着一个“姝”字，绣工精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手笔。
　　这桩子风流韵事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晏云姝头上，而送那男子去医馆的丫鬟，正是如今跪在地上的胭雪。她回来时，装作不经意将这件事告诉了晏妁，再经由晏妁的“责罚”，这件事就这么赖在了晏云姝身上，晏云姝有口也说不清。
　　说来也怪，那男子被送往医馆后就一直昏迷，也没人能从他口中问出这件事的缘由，那大夫说他是心伤过度，不愿醒来。
　　有人问到了那个男子的身份，竟是城东的一个秀才，叫陶子晋的。本来家境富足，书也读的不错，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赌起钱来，没多少时日就将家境败了个精光，连高堂的医药费都付不起，搞得家破人亡。
　　京中的传言就这么起来了，一时竟传出了十多个不同的版本，其中大意都是一样的：晏云姝与陶子晋私相授受，却不愿与他长相厮守，害的陶子晋黯然心伤，在赌场里花天酒地，家破人亡以后，也还是对她一往情深，最终昏倒在了她的马车旁。
　　一时间，尘嚣甚上，关于晏云姝的流言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过了几天，孟家军回朝，听到的就是满城关于晏云姝的这桩谣言。回朝当日，孟老将军在朝堂上声泪俱下，请求为晏云姝证明清白无果，领了一大堆赏赐回府去劝慰晏云姝。
　　没想到，第二日，陶子晋就被人杀了。
　　孟家对晏云姝的疼爱京中人尽皆知，再加上孟老将军在朝堂上的请求，众人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联想到了孟家身上。
　　皇帝大怒，派大理寺彻查，却没查出什么结果来，陶子晋这桩案子就成了悬案，孟家和晏云姝的清白也一直没能被证明，以至于晏云姝到了十八岁也没人上门提亲。
　　从前晏云姝想不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却看得透彻，这其中有薛月容的手笔，也不乏皇家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究竟是慕容崎还是另有其人？晏云姝不知道。

　　“二妹妹。”
　　等外面那出戏演的差不多了，晏云姝一边走，一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雪青的帕子，上面绣着个“姝”字。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大姐姐。”晏妁突然红了眼眶，狠狠剜了胭雪一眼，然后强装出个笑容凑到她身边，“我们回去吧。”
　　看在众人眼里，晏妁的行为就是在维护自己与人私通、道德败坏的姐姐，斥责自己的侍女，让她在众人面前改口，还要在姐姐面前装作没事来体谅姐姐的情绪，简直是有情有义的典范。
　　“二妹妹莫哭，我只是带着容二小姐走了走学塾，时间略长了些。”晏云姝拿出帕子，丝毫不在众人眼前避讳，替晏妁擦了擦眼泪，心疼的不得了，“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白叫你在这日头下面等久了，都是我的不是，待会我去一梦阁给你买最爱吃的芙蓉糕，好不好？”
　　这话说的恳切又得体，再加上晏云姝举止得体，气度大方，对晏妁的关切也不是假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私相授受的人，众人便又动摇起来。
　　“我没事。”晏妁由着她动作，笑得单纯无害，随即又一个眼神飞向还跪着的胭雪，“还不起来给大姐姐道歉？”
　　到底人心隔肚皮，晏云姝的姐妹情深未必是假的，可小丫鬟亲口说出来的也不是假的啊。
　　众人的眼神又摇摆起来。
　　“我还没问，胭雪这是怎么了？”晏云姝将帕子递给身后的桃暮，一手将胭雪扶了起来，低头询问，“就算有什么事不好，也先起来回话罢。”
　　胭雪在接触到晏云姝的那个瞬间抖了抖，站起来也不抬头，一句话也不说。
　　落在众人眼里，这就是不愿意隐瞒事实，又不想违背主子意思的忠仆。
　　“莫怕，二妹妹只是脾气直率些，平日里待你们也很好。”晏云姝好脾气地安慰胭雪，似乎全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晏大小姐，那小丫头说你与人私通呢！”
　　说话的是京兆尹甄家的小姐甄从雪，以泼辣爽利闻名，最见不哭哭啼啼、心思繁多的女孩子，因为甄大人家中只有正妻，连带着对庶出小姐都不待见。不过，她倒是和晏妁关系不错。
　　听见这话，晏云姝身子猛地一颤，就往后退了好几步，眼中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那双清透的眸子登时雾气氤氲，她定定地看着胭雪，又看向晏妁，神情十分哀伤，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四下里顿时开始窃窃私语，晏云姝的表现无疑是证明了胭雪的话是真的，不然她怎么连反驳也没有呢？
　　“二妹妹……”晏云姝的声音已经有些沉重，半晌才开口，却只唤了晏妁一声，“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放在外面说出来呢？”
　　这话，就是不否定了。
　　众人在感慨晏云姝美貌却不守妇德的同时，也觉出了晏妁本身的不简单：今天本就是秋学的报名日，又赶上大家报名结束离开学塾，正喧闹的时候，她一声“惊呼”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才有了现在的场面。
　　亏得晏云姝还心疼晏妁，她才是一手将事情闹大的人啊。
　　“大姐姐，我……”
　　晏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和薛月容原本的打算就是在晏云姝了解事情之前将一切坐实，再用苦肉计将晏云姝带回去，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按照往日的晏云姝，在这种情况下，知道解释也没用就会回去再跟孟氏商量，可没想到，她居然一句话就将晏妁也拖了下来。
　　“二妹妹，就算不为我和六妹妹，也该为你自己的名声着想啊。”
　　晏云姝掉了几滴眼泪，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大姐姐……”
　　“你自己的东西，不该说是我的啊，二妹妹。”
　　平地一声，却见晏云姝抬起了头，泪还挂在眼角，神色却冷厉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