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冷宫 ...
-
灰败的蜘蛛网爬满了屋檐,地面上的灰尘已经很厚,老鼠窸窸簌簌跑过,留下长长的印迹,朱红的门紧闭着,风却从各处穿堂而过,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
屋内唯一的榻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色里衣的女子,一动不动地,像尊雕像一样,乌黑的长发散在脑后,因为不打理已经结成团。她的脸色惨白,神情却木然,任凭刺骨的风刮过,似乎连冷也不觉得,直到那扇朱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人袅袅娜娜,端的是姿态万方,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乌压压的鬓发间斜插着彩凤穿蝶金步摇,腰间胭脂色宫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一手搭着身旁的丽装宫女,一手拿着方绢帕,嫌恶地捂着鼻子,右侧的中年男子神情也有些不悦,只不过那不悦不是对身旁的女子,而是对远处呆坐着的那位。
“长姐,妹妹来看你了。”
那宫装女子笑着往前走,不妨却被脚下跑过的老鼠吓了一跳。
“晏云姝,贤妃娘娘来看你,还不过来迎接?”那宫女忙忙扶好了自家主子,对远处的女子不免疾言厉色几分。
“胭雪,不能对长姐无礼。”贤妃说是制止,脸上却没半分恼怒,“长姐可是贵妃呢。”
坐在榻上的女子冷笑一声,动也没动。
她就是当今北燕皇帝慕容崎的发妻,武国公府的大小姐晏云姝。年少夫妻,为扶持慕容崎顺利登基,晏云姝倾外祖孟家全力,不想慕容崎登基后,只封她为云贵妃,使她成为满朝笑柄。外祖家为她屡次进言,屡次受责,最终在他登基三年后,以犯上、叛国数罪并罚,满门抄斩,外祖家满门忠烈,一心报国,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晏云姝,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大恸,晕了过去,醒来时却被告知已经小产。
再后来,她去质问慕容崎,被拒之门外,终于忍不住,怒斥他忘恩负义,结果就是一纸诏书打入冷宫。
在她被打入冷宫当日,另一纸诏书下到武国公府:
“今武国公府有女晏妁,恭顺柔悫,和婉有度,朕心甚喜,封贤妃,即日入宫,于下月十五行册封礼。”
消息传来冷宫的时候,晏妁已经行完了册封礼,专宠多日。宫里敲敲打打的喜气并没有传给冷宫,晏云姝还是晏妁的大宫女胭霏来送喜糖的时候才知道,至于喜糖为什么能发到她这冷宫来,那自然是晏妁的意思了。
有了新的贵人,已经没有人会来在意她这个冷宫里的弃妃了。
“长姐不愿意理我也是人之常情,妹妹今日来也不过是为了带长姐去看一出戏,不知长姐可愿意?”
晏妁娇笑两声,却没有询问她意愿的意思,手中帕子一挥,就有人上来拖晏云姝。
晏云姝皱了皱眉,并没有办法,两条腿随着裤管一起晃荡着,白色里衣上血迹斑斑——刚进冷宫的时候,慕容崎就叫人打断了她的手脚,防止她自戕。
何其可笑。
站在晏妁身旁的中年男子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带路。
那不是别人,正是武国公晏岚,晏云姝和晏妁的亲生父亲。
冷宫外,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四角挂着金线织成的流苏,晏妁由胭雪扶着进了马车,晏岚骑马。
两个侍卫将晏云姝扔进了马车里,手脚被废后,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冷眼看着晏妁。
马车里的装饰极尽奢华,地板上铺着鹿皮毯子,还备有暖炉和暖玉案几,一整套的云州白瓷,茶是南秦进贡的云顶茶,口感清醇绵长。
晏云姝闭上了眼,这些都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晏妁的想法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直到马车停下,晏云姝被毫不留情地拖出来,她才抬头看。
这是她无比熟悉的地方,门口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武国公府”四个大字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弟弟云深,成年时亲手写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浑然不知方圆规则为何物,只是写完还献宝似的来找她,被云妙一顿暴打。
“让你别吵了,阿姐正给我写字呢!”
云深委屈巴巴地跟她求助,姐弟三人闹作一团。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云深和云妙了。
晏妁挑了挑眉,跟着晏岚进去,晏云姝也被拖着进了门,雕梁画栋,一如她未嫁时的模样,只是这条路让她有些心惊。
那是通往她母亲四时苑的方向。
还没到四时苑门口,她就听到女子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即便如此,她也在瞬间就听出了是谁——孟莺时,她的母亲。
晏云姝的瞳孔陡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晏岚,在她刚进宫不久,晏岚就告诉她母亲因病去世了,为此她还和晏岚大吵一架,父女情分也是那一次一点不剩,她去求慕容崎让她再见母亲一面,却被告知母亲身患时疫,谁也不能见。
“长姐,嫡母口中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妹妹我大发善心,带你来见她。”
晏妁向胭雪使了个眼色,晏云姝心痛不已,并没有注意到主仆俩的小动作,却见院子深处冒出了烟,隐隐有火光在跳动。
“娘!”
晏云姝察觉到不对,费力地挣扎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只是手脚被废后的挣扎毫无用处,徒然地增长了晏妁心里的快意。
那火势陡然大了起来,院里的女人对靠近的火苗浑然不觉,口里仍喊着:“姝儿——妙妙——深儿——”
一声高过一声。
晏云姝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地喊了没几声就被堵上了嘴,她无力地挣扎着,眼前只有那火中跌跌撞撞的身影,喉间涌上一阵腥甜。晏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动容,眼神更是冷如寒冰。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呼唤的声音逐渐变成了惨叫,然后归于寂静,只有火舌烧过后“噗”的响动。
“长姐一定很好奇吧,当年你娘仗着孟家嫡女的身份抢了我娘的正室之位,害得我只能是庶出,你个天之骄女怎么会知道庶女的苦!处处受人白眼的日子我过够了,看着你落到如今的地步,我快活得很!”晏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即而来的就是深沉的恨意,“就算我和崎郎两情相悦,也只能看着你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可惜了,是我的你永远都抢不走。”
晏妁的生母,姨娘薛月容,是孟莺时的表妹,六品文官家的女儿。在孟莺时嫁入国公府的第二年和晏岚有了首尾,入府抬了贵妾,后来生了晏妁,又有着晏岚的宠爱,才成了姨娘。
晏云姝“呜呜”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看到晏岚越来越冷的神色,然后恍然大悟。
孟家和晏岚的婚事是晏岚求来的,两家门当户对,晏岚又生的儒雅俊秀,一派翩翩公子的风度,孟莺时这才松口应下。不想晏岚竟和薛月容相恋许久,娶孟莺时也只是看中了孟将军手里的兵权,薛月容进门时孟老将军险些让孟莺时和晏岚和离。
自那以后,孟莺时也不再做夫妻和睦的梦,只是相敬如宾便罢了。
不曾想,原来在晏岚口中,这桩亲事竟是这样。
他堵着晏云姝的嘴,是怕晏云姝说出真相。
晏云姝想笑,又觉得讽刺,以为晏岚有多疼爱晏妁,其实也不过是当作棋子吧。
这夜的火烧了足有一个时辰,整个四时苑只剩下灰烬。
晏云姝的泪都流干了,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被扔回冷宫,身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想:娘被活活烧死的时候只会比这个更疼吧。
她连恨也没有力气,一心只想寻死。
“贵妃娘娘。”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有人站在她身前,一身青衣,眉目疏朗,身板硬直,如山间青竹。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