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八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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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正是八月里最最良辰最最吉日的一天，一大早起来还能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京城户部尚书王大人的女儿要出阁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白家的老二赢过京城中无数男子终于抱得美人归，全京城的也都知道王小姐在出阁前指定要云家二小姐的新作作为自己出阁的盏。何谓盏？本朝自古来的习俗，女儿在出阁时都要给自己的父母奉上一盏茶，以示以后再无法再承欢膝下、孝敬双亲，然后双亲作为长辈，则要将这盛了茶的盏赠于女儿，以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此以后女儿便要服从于自己的丈夫。后来渐渐的这盏就越送越贵重，慢慢就演变成了给女儿的私房钱。
王大小姐要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人家白家可是本国首富，娘亲给自己的那点私房钱没准白家人根本就看不起呢，她可是堂堂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能被那种商贾家里的人比下去！
可是到底要拿什么做盏呢？
这个问题王大小姐想了很久很久。从婚期定下来的那天她就开始想，一直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时间如流沙一般从指尖滑过。睁开眼，看见一朵莲花，玉雕般的花瓣上沾染着一滴水珠，仿佛泪痕，空虚地开在天地之间。
我不知道她等了我多久，我也不知道轮回已经过了几遭，拒绝喝下忘婆汤的那个红衣女子，一次次地寻找着我，一次次地老去，然后死亡。
君如，莫要再等我。闭着眼，我无数次地劝她。囚在这万千铁索中，隔着一层层的结界冰雪，我连她的脸都看不真切。只是那身红衣太过耀眼，她只是站在那里，我已经忍不住想逃出这身束缚。
这是你的劫，亦是我的劫。身边没有你，我哪里都不会去。
何苦……我揽下这身罪名，不过希望你不必受苦。
孔雀，你把你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看得太轻，而我，把你看得太重。生生世世，你一日受劫，我便一日陪你。
无数夜晚，无数个春秋，无数个轮回过去。我和君如朝夕相对，我却不肯睁眼看她。千百年前站在花海里向我回眸微笑的那个红衣女子，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勾勒她的轮廓。这便够了。
我不知道君如如何在这片禁地里活下去，我也不知道她每日是如何度过，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一次次地找到我。
我只是跟着我的心走。君如曾经说过。而我的心，知道你所在的地方。
多少年便这样过去。有时君如会告诉我，她在这一世的时间快到了。我没有说话，但手心却狠狠地抽紧了身上的铁索，那穿心的痛楚却遮盖不了我心中的慌张。若是她下一世想不起我，如果她下一世找不到我，如果……
我一定会回来的。她低声安慰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没有君如的日子，我会睁大眼睛，抬头仰望天空。除了那一抹苍凉的蔚蓝，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太过自私，也太过狂妄。明明是自己让她不要再等，可是一个人的寂寞啃噬着我的心，我的身体。这一份焦虑，我会小心地收起，在眼前重新出现那抹红色时，再次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表情藏在那万年的冰山后面。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忧伤，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给不了你什么，连承诺都不可能。
我知道。
……值得么？
值得的……
很突然的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束缚已除，这一遭劫已过，可我却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睁开眼，一朵红的滴血的赤恋莲开得正艳。
君如，我已自由，可是，你在哪里？
伸出手轻抚着那朵莲花，血色的花瓣在刺骨的寒风中轻颤着，映在我雪白的衣袍上甚是耀眼，一如那红衣的女子。
君如啊，我已自由，可是，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为了让我的劫能早日结束，她只为自己留下了十世轮回的时间；为了呆在我的身边，她献上了自己的双眼。
我们两人近在咫尺，可是她看不见我，我不愿去看她。
如今十世轮回已过，天劫已终，我的面前，只剩下一株血色的赤恋莲。
君如啊，我已自由，可是，你在哪里…… ”
清脆但又稍带着些柔软的声音慢慢地吐出了这些语句，一时之间，房间里显得有些安静。
这是云家二小姐最新的诗词歌本《流水辞》里附着的一则故事。从她的《流云集》开始，每一本里都会附一则故事，用字措词十分白话直接，故事的内容也相当的大胆新颖。三则故事又各有牵连，美曰其名：连载小说。
这是在“居雅阁”里楼上最大的一个雅间，里面坐着的有七位少女，个个都是素纱遮面，虽然看不见她们的容貌，但从各人的行为举止和衣衫服饰上可以看出她们必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另有七位丫环站在各自家的小姐背后，面带神往。
这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家族里的女儿为了打发时间而创建的闺阁诗会，而创建人便是当今的淑妃娘娘、曾经的云家大小姐。淑妃娘娘在进宫后也很是关注这个诗会，去年更是请旨将诗会比赛中夺冠的杜家小姐许配给了镇国将军的小儿子，京中大户人家的父母皆无不想让自己女儿能在诗会里占有一个位置的，好有天能在淑妃娘娘的眷顾下飞上枝头。
云家大小姐进宫后，诗会便交给了王大小姐来主持，而王大小姐曾频频拜访云家二小姐，希望能将这“京城第一才女”拉入闺阁诗会。可惜云二小姐在早些年落水后在鬼门关绕了一圈好不容易被救醒后，变得虚弱多病，再也不轻易出门见客。性情更是大变，不但不再苦苦纠缠三皇子，更是砸了琴并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抚琴……
于是王大小姐终究还是没有如愿。
没有如愿的王大小姐很是愤慨。
很是愤慨的王大小姐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她在众人还沉浸在刚说完的故事中不可自拔的时候对众人宣布，她出阁时一定要求得云二小姐的亲笔作为盏！
语毕，众小姐们惶恐，众丫环们更加惶恐。
王大小姐于是去求助她爹，她那身为户部尚书的爹。然后她爹便去和手下的云小侍郎聊天，云小侍郎又把这句话带回了家，转达给了自己的爹，他那身为当朝宰相的爹。
于是很快的，京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王家大小姐指明要云家二小姐的新作来做盏；可是京城里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云家大小姐就快要及笄，外加最近三皇子又回了京，已经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写出任何东西了。
王大小姐在闺阁诗会里很是得意洋洋，说云二小姐一定是在闭关为了她的盏费尽了心思，他日自己成婚之时一定会风光无比。
闺阁里的其他小姐们都很是羡慕，只恨自己没有个当户部尚书的爹，回家去后都咬着手绢默默垂泪。王大小姐身边的大丫环眼角带笑对自家主子如是说。
王大小姐愈发的骄傲了起来，每天都伸着脖子盼着自己的盏何时能送到，殊不知这云家的老狐狸一直等到离她出阁不到五日的时候才跟云二小姐提起，由此可见老狐狸对王大人拐弯抹角的要求有多不满。
于是吉日当前，本应是大喜的王家却乱得胜似一锅粥。
眼看良辰已经快要到了，不但送女儿的盏还没收到，女儿现在还在闺房里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派人去云家向人打听，个个都说云二小姐还未起身、还未起身，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未起身！王大人心里一把无名火烧的旺旺盛盛，恨不能立刻将那办事不力的云小侍郎给办了！王夫人在一边也是急得直掉眼泪乱扔茶杯，连着身边的丫环都遭了殃，王家大厅里一片愁云惨淡的景色，让走进去的云家二少爷很是惊奇。
在下人通报后，王大人对走进来的云家二少爷怒目而视，然而在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锦盒之后换上一副笑脸，将锦盒交给夫人吩咐拿去给小姐之后，一声声“贤侄”地招呼云二少爷去了前厅准备观礼。
整理好心情的王夫人神速地指挥人将王大小姐架了起来，一群丫环喜婆们瞬间便将王大小姐收拾妥贴，戴上凤冠霞披，缨络垂旒，下面百花裥裙，大红绣鞋，一抹浓艳满身喜庆。
王大小姐早已对着夫人手中的锦盒失了神。
众人簇拥着扶着失了神的王大小姐上了八人抬的花轿，新郎早已骑着白马侯在王家大院门口。
总算是没误了良辰吉时，喜婆子嘴里念叨着，将王夫人手里的锦盒交给了王大小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又红又大的香喷喷的苹果，然后将轿帘一遮——
“起轿咯！”随着轿夫的喝声，早已备好的鞭炮此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街道两边被人挤的水泄不通，王家的管家正领了人在门口给路人发着喜银、喜糖。
八人大轿内，王大小姐终于回过了神，将苹果丢到一边，她颤颤地将盖头掀开一角，看了看自己紧搂在怀中的锦盒。上轿前喜婆再三叮嘱过不能拿下盖头，要不然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可是王大小姐心中想打开锦盒的欲望胜过了一切，只见她伸出芊芊玉手，犹豫再三，还是狠狠地将盖头掀了开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锦盒……
空的。
果然很不吉利啊……王大小姐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轿子居然还停了！轿边的丫环悄悄跟她说，迎亲礼队被人拦下来啦！
今天真的是吉日吗？王大小姐咬起了手绢。
由于良辰在黄昏时分，所以我在这个就快要吃晚饭的不早不晚的时间跑出家门来玩高雅。一身白缎衣裙，外披白纱，白纱上以粉色丝线绣着荷花，缀以朵朵绿叶，纤细的腰身打了个翠绿色的蝴蝶结长长地垂到裙摆。
素纱遮面。
我面前的是浩浩荡荡的白家的迎了新娘子回家的礼队，一路上敲着铜锣点着鞭炮，十分热闹。从王家到白家的路并不远，可是我却要来做这挡人道路的角色；虽然我对自己挡在别人结婚的道路上这一行径非常的不齿，但是老狐狸发话要让我令王大小姐对我送她以盏这件事情终身难忘，我思来想去，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当面交予她会最令她难忘。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浩浩荡荡的礼队前，身后一抬两人小轿，身前则是一张铺着上好白色毛毡是木桌，宣纸平铺其上，左角是一方颜色带紫的澄泥砚，有丫环在桌边细细地磨着墨。我走到桌边轻挽衣袖，素手轻翻执笔。
“王小姐今日出阁，同为京城闺阁姐妹，若霜在此奉上薄礼一份，愿两位能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说罢，挥手下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罢，我示意丫环将写好的诗交给礼队里的喜娘，却被马上的新郎手一伸拿了过去。
“金盏子 • 贺新婚
练月萦窗,酒乍醒,红颜执手新馆。
一线好姻缘，霞帔挑，容貌被他偷看。
我待告诉天公，增娇羞一半。
枝头鹊，正雀跃喧呼，鸳鸯长伴。
今夕洞房暧。花烛下、纤影卸装懒。
春涡晕红豆小，新衣嫩、朱衣淡印芳汗。
自从暗系红绳，把佳期求盼。
风刀快，剪灭画檐灯笼，怎减心愿。”
等新郎官读完这首试，云家小姐的轿子和那张书桌早就消失在街道上了，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般。
终于，王大小姐如愿地拿到了云二小姐的亲笔新新作为盏，京城百姓也多了个茶余饭后可以在说书人那听的故事，而我，也可以回家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