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蕨好养

1、久别重逢（1）

　　三月初的清晨，时针刚刚划过七点。街道在夜雨的洗涤后苏醒，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料峭的寒意。
　　昨夜的骤雨掏空了最后一丝暖意，骑电动车通勤的人们裹紧了围巾和帽子，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晨风里——那是一种能钻进骨缝的、潮湿而尖锐的冷。
　　街道两旁光秃的枝桠上已冒出些怯生生的嫩芽，此刻正挂着晶莹的雨滴，在稀薄的朝阳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一阵风过，水珠簌簌跌落，轻轻砸在行人的肩头或湿润的地面。
　　湖畔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里，颂歌集团营销事业部年终会的签到区已然就绪，红绸铺就的签到桌后四个桌签整齐排列，区分着不同身份的通道。三名穿着统一红白棒球衫的女生正在电脑前低头忙碌。
　　大堂中央，一位身着蓝白棒球衫的男人刚与酒店销售经理结束交谈。他大步流星地走回签到台：“元祉厅那边，唐凌的人已经进场搭建了，浩伟在上头盯着。你们这边也准备得怎么样？”
　　赵芳芳抬起头，扫了下身边的空位：“徐恩什么时候到？”
　　温少贤抬腕看了眼手表：“应该快了。我让她七点十五前务必赶到。”
　　赵芳芳用圆珠笔头敲着桌子，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温经理！温老板！能不能给你亲爱的女员工留一点点化妆打扮的时间？你六点半才夺命连环call地喊她来顶班！”
　　温少贤耸耸肩，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无辜表情：“这可怨不得我，田珍也是六点多才通知我的。”
　　赵芳芳丢给他一个“你是老板你说的都对”的眼神。
　　坐在正中间的苏琼，目光始终平静地观察着四周，此时微微朝酒店入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徐恩来了。”
　　酒店大门外，一个长发女生正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她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上衣和蓝色休闲牛仔裤，脚上穿着舒适球鞋，黑色双肩包随意地挎在一边肩上，与门前裹着厚大衣的门童仿佛身处两个季节。她推开玻璃旋转门，疾步穿过大堂直奔签到台，披散的长发随着脚步在身后飘动，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旁那半道颜色浅淡却形状略显狰狞的疤痕。
　　赵芳芳瞧见她这身装扮，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我的天，你就穿这个？今天外头什么天儿你不知道？”
　　“下楼太急，忘了拿外套。”徐恩一边从肩上卸下背包一边无所谓地回答，声音还带着点匆忙赶路后的微喘，“反正会场要发工作服，酒店里头也暖和，就懒得再上楼拿了。”
　　她昨晚修改项目方案直到凌晨两点多，温少贤的电话打来时，她才刚刚睡下不久。从家赶到酒店需要半小时，她几乎是立即跳起来洗漱出门的，实在顾不上太多事了。
　　温少贤看着她问：“早饭？”
　　“还没。”徐恩答得干脆，顺手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然后利落地将背包塞进签到桌下方的空隙里。
　　赵芳芳立刻转向温少贤，语气夸张：“温经理！温老板！您看看，您都把自己的员工逼成什么样了？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啊！”
　　温少贤对赵芳芳依旧摆出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向徐恩时则正色了些：“时间还来得及，去楼上餐厅吃点东西。”
　　“我不饿，不吃了。”徐恩应得十分爽快。凌晨加班时对付过一份超级难吃的外卖，此刻胃里沉甸甸的，毫无食欲。
　　赵芳芳忍不住第无数次念叨：“你看看你，就是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才会得胃病的。”
　　徐恩笑笑：“老毛病了，没事的。”
　　她确实没太当回事。早年饮食就不规律，干上这一行更是常态，胃疼起来吃两片药压下去便是。疼痛于她，似乎是件可以习惯和忍耐的事情。
　　赵芳芳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夸张地长叹一声，摇头晃脑：“现在的年轻人呀～说不动喽说不动喽。一片好心，全当耳旁风，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喽。哎——我真是操心的命，我在家操心小的吃喝拉撒，到了公司还得盯着你们这些大的按时吃饭、添衣保暖，真是承担着我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重担呀。”
　　那语气神态，活脱脱一个为儿女操碎心的老母亲。
　　徐恩知道她在玩笑，只抿嘴笑着不接话。她抬手想把颊边滑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却发现手腕上光溜溜的，发圈不知丢在了哪里。于是蹲下身去桌子底下的书包侧袋里翻找备用发圈。
　　温少贤在一旁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听这口气，像是更年期综合征。”
　　赵芳芳眉毛一竖，立刻捞起手边的签到表作势要打：“你才更年期！你全家都更年期！”
　　温少贤敏捷地往向后跳开两步，轻松躲开了攻击范围。赵芳芳被桌子挡着，伸长胳膊也够不着，只得瞪他一眼。
　　这是他们团队里常见的轻松氛围。赵芳芳毕业就跟着温少贤，从青涩新人到独当一面的项目主管，十年间一起跑过无数项目，也见证了彼此人生的重要阶段，关系早已超越普通同事。
　　忽然赵芳芳脸上玩闹的神色一收，视线越过温少贤肩头，投向大堂入口方向，用气音提醒——
　　“陆总。”
　　正蹲在桌下的徐恩，刚摸到发圈的手指，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倏地僵住了。
　　赵芳芳、苏琼和叶梦婷已迅速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陆总，早上好。”
　　徐恩闭了闭眼。她知道这张签到桌无法完全挡住自己的，终于还是深吸口气，慢慢地起身。
　　陆澜之只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毛衣，深灰色大衣随意搭在身旁的行李箱拉杆上。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与迎上前的温少贤握手。
　　“温经理，早。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平稳，声线偏低。
　　温少贤略感意外：“陆总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林助理说您早上有会，要下午才到。”
　　“会议就在酒店进行……”陆澜之说话时，视线礼貌性地扫过签到台后的所有工作人员，却在触及徐恩时有片刻停滞，随即又不动神色地落回温少贤身上，“现在方便办理入住吗？”
　　站在一旁的苏琼，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风极快地从徐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掠过。
　　赵芳芳反应很快：“陆总稍等，我马上确认。梦婷——”
　　通常，这种跑腿的活儿会落在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叶梦婷身上。但身为陆澜之的头号迷妹，脚下跟生根似的不想离开半步，于是悄悄拽了拽身旁徐恩的衣袖，投去一个哀求的目光——她不想错过任何能与陆澜之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徐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了句“我去吧”便快步从签到台后绕出。她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转身时脚尖踢到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苏琼低头看了一眼微微晃动的凳子，再抬眼时，目光正好与徐恩撞上。
　　徐恩像是被烫到，下意识地躲开了这道探究的目光。
　　温少贤笑了笑，客气地对陆澜之说：“陆总下次可以提前吩咐一声，我们这边好提前安排，也免得耽误您的时间。”
　　陆澜之的目光似乎无意间随着某个走向前台的背影飘了一瞬，才又被温少贤的话语拉回来：“不必麻烦，我不急。”
　　徐恩站在前台前，指尖微微发凉，发圈还紧紧攥在手里。工作人员的问话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才回神，接过登记单的手指还微微发抖。她深吸口气才转身走回，步伐刻意放稳。温少贤和陆澜之仍在交谈，她径直走到赵芳芳身边，将单子递过去，“问了前台，现在只有普通大床房，豪华套可能还要等一两个小时。如果陆总需要，晚些可以调换。”
　　赵芳芳尚未开口，一个平和的声音已然响起——
　　“不用麻烦，普通房就可以。”
　　是陆澜之。他说得很寻常，但苏琼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徐恩侧脸上的。但徐恩的注意力似乎全然在赵芳芳手中的单据上，并未意识到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因而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赵芳芳见客户都这样决定，便在电脑上做好登记，取出分房卡双手递过去：“陆总，房间在2219。还需要您移步前台，做一个简单的人脸识别，办理正式入住。”
　　陆澜之接过分房卡，客气地颔首：“谢谢，辛苦了。”
　　一直按捺着激动心情的叶梦婷终于找到机会，抢着说：“陆总，我陪您过去办理。”
　　“不用，你们忙。”陆澜之再次向温少贤伸出手，短暂一握，随后目光扫过签到台后的几人，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这次活动，就拜托各位了。”
　　“您太客气了，陆总，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澜之不再多言，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前台，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
　　四人重新坐定。叶梦婷还望着那边，托着腮小声感叹：“陆总真是……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这么帅，气质还那么好。百看不厌！”
　　赵芳芳笑着揶揄：“快擦擦口水，要流到键盘上了。”
　　叶梦婷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嘻嘻笑着，视线还时不时地飘向酒店前台。
　　就在这一片略显轻松的氛围里，徐恩终于从电脑屏幕后极快地抬了下眼，向前台投去极其短暂又飘忽的一瞥。
　　那头，正在等待系统录入的陆澜之，也是不经意地回首望来，视线穿过明净的灯光，正瞥见徐恩低着头用手指梳理长发——
　　她的头发很长，浓密发丝在指缝间滑过后被轻松拢起，发尾又落在肩头，随着她缠绕发圈的动作晃动着划过脖颈。
　　“先生，您的房卡办好了。”
　　陆澜之收回视线，接过房卡，道了声谢，拖着行李箱，走向通往客房部的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