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出》tomufasa

1、第一章 缘起

　　远远望去，风雪里有个模糊的身影。
　　未等他们走近，有人便一左一右推开了大门让他们通行。砰的一声，大门又紧紧关闭。
　　卫兵重新站回原位，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刚刚进去的人，是兵部侍郎段鹤。

　　段鹤推开书房的门，顺手将其合上。
　　低头开始掸身上的雪，一边掸一边说道：“解晋康抓住了。一家六十四口差点被他烧死。”
　　“是么，”这声音低了些，但确实属于一个女人。“还好段大人动手动得快。”
　　面前出现一只柔白的手，那只手将热毛巾递给他。
　　谢莺道：“外头风雪大，擦擦脸。”
　　段鹤于是将毛巾接了，按在脸上，道，其实也没什么分别。换种死法罢了。
　　“段大人见过活人被烧死的样子么？”
　　谢莺缓缓的说，“没有血腥气，只有火烧的声音。还有一股令人发怵的焦味。”
　　“那种惨叫声，只要你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
　　段鹤盯着她的脸，慢慢的笑了，你倒是心狠。
　　谢莺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水，“解晋康也算死得其所。读书人都是不怕死的。话说出去，挣不得生前荣光，也挣得死后体面。只是苦了他一家人了。”
　　段鹤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只觉得她的话刀刀抽冷。
　　心下定了一定，低声说，解晋康有个小儿子，是块材料。
　　踌躇半响，死了可惜。
　　谢莺轻轻道，“段大人这是惜才不惜命了么。”
　　“阳奉阴违的事情尝到了甜头，难保没有下次。养的狗不忠诚不如杀了。这世道，想当人，多少是因为当不了狗。”
　　段鹤心下一凛，静静地看着她。
　　段鹤道：“我知道了。”说罢，深深看她一眼，“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也不会留你。”
　　谢莺微微一笑，她长得不算多么貌美，也辛亏没有长得多么貌美。因为有时候女人的美貌不是一件好事。
　　“段大人，无论如何我也算救你一命。你该当心些。”

　　冬季，大狱更是湿冷入骨。
　　“醒醒，尚书大人要见你。”狱卒敲了敲栏杆。
　　阴暗的地牢里，有个单薄人影一动。

　　门打开，一个人被带了进来。
　　谢莺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一顿。
　　解晋康之子解桑兰，人如其名。
　　谢莺见他神色漠然，但举止从容，联想起日前狱卒说他“自下狱后，坐卧如常”。
　　确实不是一般人。
　　谢莺给身边的小丫头递去一个眼神，房中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前几日，段大人来了一趟，”她言谈温和，“我想知道，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段大人是个聪明人，来这以后没几天，却动了些不该有的念头。我实在是不能不起疑心。”
　　解桑兰跪着不发一语。
　　谢莺以手撑额，转而又问，“解公子，你怨你的父亲么？”她停了半响，“我是你，我肯定怨的。”
　　“你父亲直言敢谏，傲骨铮铮，史官肯定重重写上一笔。只不过，”话锋一转，“他是有这份体面了—”
　　谢莺几步走至他面前，轻轻道，那你们呢？他累你们下狱，解公子，你当真不怨么？
　　他是为了大义。解桑兰终于开口。
　　谢莺微笑，“新帝即位，连杀文官，你父亲上书「作为之残暴，耸人听闻，百人所视，百人所指」，可谓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但你也许不知道，在新帝即位之前，朝中重文轻武已达乱象，你父亲作为老臣之子，你不如猜猜，他上书谏言几分为公，几分为私？”
　　解桑兰身形一震。
　　“于公，他明知问题症结之所在，却视若无睹，是为臣不忠；于私，他贪图虚名，置你们于不顾，是为父不仁、为兄不义、为子不孝。”
　　“「书读纵横，则思诸侯之变；艺长其正，则念风尘之会。」解公子，你父亲应当没教你这个。”
　　“当然，”谢莺淡淡道，“这是人之天性，你父亲也未能免俗。死的悄无声息，不如死的青史留名。只是我能理解，不知道解公子你能不能理解。”
　　解桑兰脸色苍白，吐出几个字，你这是诡辩。
　　那不如我们来辩一辩你的大义。谢莺声音冰凉，脸上却带着笑意，望之森然。
　　“你父亲所在的集体坚守所谓正统，却不知朝中陈腐之气浓重，迫切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外姓人又如何？只要他是这个国的人，这个皇位他就一定坐得。”
　　谢莺微微一笑：“你觉得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故事只存于书中么。”
　　“没有这个国，我们什么都不是。丧家之犬也曾有过家，可我们曾经的家，无人证明；我们的身份，无人证明。
　　解桑兰，你所说的大义就是你的国。
　　你父亲不曾教会你这个道理，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