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霜花店同人）》青潆

5、5

　　5.
　　酒馆开在桂城西，店面宽敞也算干净，附近都是些做着小本买卖的生意人。卖杂货、卖手艺的不时朝对街吆喝几嗓子，大食商贩用骡子驮着箩筐走来走去，不知从哪里传出伶人以细嫩声线弹唱的风尘小曲，不细听便淹没在街头喧哗里了。
　　与王城开京当然是没得比，但借着夜色下红红黄黄的灯火，也能显出几分自得其乐的热闹繁华来。
　　馆子里四处飘荡着一股酒糟味，客人们在享受劳作了一天之后的温饱生活，虽然廉价，倒也愉悦。洪麟将菜丝在高汤里烫了，盛到对面王祺碗里。
　　就在这时候，门口响起一阵丁丁玲玲的环佩声音，然后馆子里的客人们似乎都静了静。进来两个打扮华丽入时的艺伎，梳着当时最流行的花云髻，佩冠花珠翠，衣饰式样的新颖光鲜大概就连宫中的妃嫔都望尘莫及。艺伎在男人们眼里无疑是非常美丽的女人，美丽而多才多情，是为上佳丽人，而且上等的艺伎总是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即使地位不高，也不是普通人肖想得起。
　　有几个男人忍不住你一声、我一声出言调笑，更多人则是窃窃私语、眼珠滴溜溜在女人身上打转，恨不能拿自己老婆换个这样的回来才好。
　　洪麟听到动静抬头看向那边，赶巧撞上一名艺伎流来的眼波，这名艺伎也是过惯了官场风云的老手，看人识人的眼力总归有几分，这一碰上洪麟视线，便知道这俊朗的小伙儿不是个普通人，看那眼神，那气质，那举止，说明白点——就是她们需要刻意讨好的那类人。（注2）
　　倚着桌子，半挑柳眉，目光带上了几分欲擒故纵的媚气，有词作“烟视媚行”，又有词作“若即若离”，大抵便是这般情趣。
　　洪麟到底是从没见过女人这种神态，心里恍然像被什么刮了一下，脸都微微烫了起来。但在人前一直习惯保持沉着冷静的护卫形象，即使有被‘调戏’的嫌疑，也只在最初的瞬间慌了眼神，下一刻就立即摆正坐姿回到目不斜视的状态，彻底与那些见到美女就傻掉的呆头少年划清界限。
　　艺伎却捂着嘴肆无忌惮笑起来，那青年兀自面目紧绷强作无视的样子，其实浑身上下都在表达：我知道你在看我拜托你别再看我了……哎哟，真是可爱的人啊，要是世上的男人都能像那个样子，可不就好啰？
　　王祺默默地盯了洪麟一会儿，叹口气，“菜凉了……”
　　“臣……”话音虽低，脱口时还是吓了自己一跳，赶紧改口：“我吃得很好了，您多吃一些。”
　　“你呀……”
　　王祺举着筷子在菜碟上方旋了一圈，也没夹什么，只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说道：“这样的话，你就先出去找一家大点的客栈，安排好客房，再回来接我吧。”
　　“……留您一个人？”洪麟显然很犹豫。
　　“桂城这地方商旅多，酒楼客栈总也不缺生意，等到晚了，就怕没有可住的房间了。”
　　有道理是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等等和您一起吧？”
　　“你这家伙，”王祺的目光从微垂着覆住眼帘的长睫毛后面透过来，口气倒是有那么一点嗔怪的意思了：“难道想害我住柴房吗？”
　　不敢，当然不敢。
　　洪麟暗暗笑了笑，殿下这些小性子和朝堂上威仪的形象大相径庭，大概就只有他才能看得到吧。
　　起身结了帐，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在王祺的目光催促下离开酒馆。
　　“哎……”那艺伎在背后发出一声哀叹。
　　已经走出门口的洪麟摇了摇头，殿下吃味的方式平淡——却很让他无奈呀。

　　亥时，人定时分，劳作一天的民众多已歇息了，街两旁的店铺陆续打了烊，剩下一些稀稀落落的灯火还亮着。
　　洪麟顺着街沿朝酒馆的方向走，手边捧了一包柑桔油蜜果，之前王祺说过桂城的这种小吃很不错，他顺路看到就给买了一点。想到自己离开得可能有点久了，殿下大约会抿紧了唇佯装埋怨的样子，目光幽亮却充满了担忧，他就禁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街灯也越来越暗淡，忽然之间，隐隐约约听见从远处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呼，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还没确定是不是听错，下一刻，就见到几个人从对面跌跌撞撞奔过来。
　　匆忙拉住一人，“出了什么事？”
　　“倭寇……是倭寇！”
　　洪麟脑中瞬间‘刷’的一下变成空白！
　　然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拔腿跑了起来，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一路狂奔向酒馆，他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竟然真的发生了——！
　　酒馆前的街道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被马匹践踏过的痕迹，被砍断被砸烂的招牌旗帜，骚动带起的飞尘还没落尽，四下里散落着残破的器物，凌乱的，粗暴的，肆虐的，统统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这是，这是怎样一番驱掠！
　　洪麟一头扎进酒馆，一下子竟然站不稳脚步，馆内根本不比外面好得多少，甚至更糟——桌倾椅倒，酒水菜汤流了遍地，直让他觉得心好像沉到谷底，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寒冷，寒冷翻上来横扫了空空荡荡的胸腔。
　　殿下……不在这里……
　　殿下！
　　“嘭！”从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洪麟就像清醒过来一般，立刻循着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没有了烛火，先前还亮堂堂的酒馆已是昏暗一片，他摸索着推开堵在屋中央的桌椅，在一根房柱后面发现吓成一滩泥的老掌柜。
　　“店里的人呢？”他跪下去，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扶住老掌柜，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发抖，“大叔……店里的客人呢？”他抑制着心底的恐惧，“都去……哪儿了？”
　　老掌柜抖动着双腿站起来，看着混浊光线中大片的狼籍景象，突然间“啊”的一声老泪横流，“这是做了什么孽哟！我的女儿女婿啊……那些人……他们……他们都被倭人掳走了，畜牲呐，怎么不把我这条老命也拿走啊……”
　　听着老人悲痛万分的哭声，洪麟面上的血色也在跟着流失。
　　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便被冷水兜头浇熄。
　　被掳走……了？
　　难怪街上冷清得好像没有住户，到处虽乱，却没有血腥气息，倭寇应该不是冲着王来的，而是奔着侵掠民户来的，那么殿下……不由自主地握紧剑柄。心一分一分地静下来，静到仿佛不再跳动，然后又陡然似梗在胸腔里，连呼吸都感到力不从心——他从最坏的猜测中逃出来，却堕入另一种可怕的情境。
　　这是掳人劫财的强盗行动，倭寇惯用的伎俩。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去到王祺之前所坐的位置附近，检查了一下并没有留下什么讯息，也没有拔剑动刀的迹象，他追出店门，循着倭寇作乱的踪迹穿过两条街道，一路上民居和商铺都闭门熄了灯，问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百姓，得知倭寇出动竟有数十近百人之众，有几匹高头大马，掳劫了大批货物以及二、三十名年轻男女，犹如蝗虫过境……
　　王祺是不是在被掳劫的人之中？
　　连深究的机会也没有，跑过一条条街巷，追向镇外，扫视过一扇扇禁闭的门窗，踏过每一寸糟乱的残迹，他想呼喊那个人的名字，可是无论“殿下”还是“王祺”都无法叫出口，不敢想象如果被敌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会怎样……他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多希望在下一个转角后就能看到他，或者他就出现在自己身后，多希望那个声音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喊一声“洪麟！”……
　　——那他就能从地狱的恐惧中活过来了。
　　长久以来，倭寇劫掠人口无外乎两种目的：女人充当娼妓凌辱，男人或贩卖为奴、或驱赶上战场做人肉先锋，如遇官兵突袭，人质还可以作为他们脱身的筹码。
　　想到这些后果，洪麟不由得浑身冷汗涔涔。那是……他的王啊……那是他倾心尊敬、不容亵渎的王啊！
　　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的人，又怎么能让他跌入这样耻辱的深渊？！
　　齿关一阵阵发冷，恍然有什么东西滑下脸庞，他停下来，抬手一握、再一握，呆呆看着太过软弱的液体从指缝间滴下去，没入尘土……
　　他失去了最后的线索，他闯上绝路了，他看不到有那个人在的方向。镇外黝黑的郊野就像一只洪荒巨兽伏在远方，天黑之下，行踪到这里已经难以辨认，也不清楚那帮倭寇奔着何处去了。时间像生命一样流逝，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却抓不住一丝寻回的机会和希望！
　　他为这样的无力无助而发抖……
　　为这不可饶恕的过错！
　　为自己的太过渺小和懦弱！
　　抬手捂住面庞，紧阖的眼前只剩一片濡湿和黑暗。
　　不！——心里一个声音冒出来对他说：殿下还在等着我，我不能这样，我要对得起殿下、对得起建龙卫队长的这个身份，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
　　仿佛上天终于给下了提示，当洪麟克制自己回到镇静、尽力抛空杂念之时，一个矮瘦的人影，逐渐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张似在哪里见过的脸。
　　宛如一道闪电劈开记忆的浑噩，他猛然间想起了那张脸的主人是谁！
　　玉川寺的黑面僧人——
　　不，应该说，是曾在碧澜渡刺杀王祺的‘倭寇’之一。
　　在那次刺杀行动里，有几名杀手于王中剑之后逃脱，而这名黑脸杀手跟洪麟在亭外近身交过手，因是正面生死相搏，对手的神情便留在那时的记忆里。
　　他竟然和这个贼人在寺中错身而过！

　　洪麟猛地一咬牙，就近找来了马匹，翻身纵马直奔玉川寺。
　　——祺！等我！

　　【注2】ToT我好想写：看那眼神，那气质，那举止，就像一大堆蒜头里插着一棵葱……可是我们的王祺同学Orz啊……
　　（洪麟你不是一棵葱！你不是一棵！不是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