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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4.
      “洪麟……我想去一个地方。”
      主上缓缓地骑着马,在下山道的岔路口转过半圈,径直朝另一条密林掩盖的小道去了。洪麟微微猜到那是哪里,只是年生太久远这灵山的景物都变了模样,他也不太敢肯定。当下拉了缰绳,也追随王祺而去。

      风呼呼地刮过山崖,夕阳朝脚底沉落。
      山崖下是广袤开阔的辽东平原,一片云蒸霞蔚之中,远远可见王城满月台青瓦白墙、重重叠叠的宫殿城楼,灰褐的檐头屋脊连绵翘立,富丽而雄壮。
      ——远在开京的王城,与桂城的灵山,在视觉的距离上竟是如此之近。(注1)
      若不是脚边峭壁千仞、山峦叠嶂,真要以为可从此一步登“天”。
      “你还记得这里吗?”
      王祺勒马驻立山头,微微回首,一脸平静中似又带着少许期盼。
      “怎么会不记得呢?”
      山头上的野花野草随风起伏,看起来还跟多年前一样,只不过当年崖上的两颗树苗如今已枝繁叶茂,差点让人认不出来了。“这是殿下带微臣来看风景的地方,臣记得那年来灵山,殿下不但不主张狩猎,还亲手救下了一只受伤的麋鹿呢。”
      在高丽历代君主当中,王祺可算得上特别仁厚重情的一位。对飞禽走兽尚且怜悯如此,对人对事自然也易感怀伤情。
      多年前的情景随着回忆慢慢清晰起来,眼前仿佛有影像在回放,就像一个陈旧的片段跳出了时光。
      ——“从这里看,王宫真的好漂亮!”男孩兴奋的声音。
      ——“洪麟,你知道毓庆宫在哪吗?”
      ——“毓庆宫……不就是殿下您的寝宫吗,它在哪里呢?”
      ——“我的寝宫么,就在那里,你觉得怎么样?”少年的话音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期待。
      ——“很羡慕哪,我也想住在那样的地方……”
      ——“那我们一辈子都一起住在那里怎么样?”
      ——“好啊!殿下。”
      男孩几乎是迫不及待一口答应,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憧憬,心好像已经化作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冲出了胸口、飞向了王宫,如那般欢欣雀跃与不知艰辛的勇敢。
      这并不是什么山盟海誓的誓言,然而就如同应誓一般,他们一起在那座华丽的寝宫中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少年时代未谈及情爱,君臣之间也难有过多说得出口的缱绻心意,王祺一直记不清自己是否有过明确的表白,或许是有过的吧,否则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怎会如此水到渠成?——其实在他的心目里,默默相守相惜,是远比谈情说爱更为温存深刻的事,他也宁愿相信,洪麟对他的回应是源于来自真心的共鸣。
      是的,王祺不是没有想过——
      他不是没想过那个人的行为里出于忠诚和恭顺的成分有多大;他不是没想过那个人也许并没把他当作纯粹的爱人;他不是没想过那个人心里可能产生的迷茫与踌躇。然而,忠诚也是他所需要的,繁杂的感情理不清楚也并没太多妨碍,迷茫与踌躇他都可以抚平可以等待,他只是需要一个值得交心、可以依存取暖的人,这般珍贵的关系经不起嫌隙和猜疑,所以,他也就摒弃了那些东西,毅然无悔。
      王祺相信洪麟,所以才会提出合宫的决定。
      也是因为相信洪麟,所以让他陪同走这一趟,政治上的意图也从不对他避忌。
      “现在要你认出毓庆宫,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吧。”似笑非笑地问。
      洪麟抿唇微微一笑,殿下很善于“不经意间”带起某个话题,而那正是心细如尘的殿下,所认真期待回答的。
      “是,臣认得。”他想了想,说,“那里就像是臣的家,人又怎么会认不出家的样子呢?”
      这一句话直落到王祺心底。
      经过了片刻的沉默,他缓缓说道:“寡人……做为高丽的君王,治理着这个国家已经十年有余,王权之下,有多少士族包藏祸心,多少人肯真心低头,多少外敌虎视眈眈——怎么会不清楚呢?人都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我从来都只觉得,卧榻之外,皆是他人家……”
      说到这里,反倒淡然一笑,“洪麟啊,我这一辈子都注定离不开王城、离不开高丽王室,就算去到了天涯海角,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无拘无束的平民。可是你不一样,你……可以选择想做的事……”
      “殿下……”
      洪麟心下一阵忐忑,他有些不能明白主上这般说话的用意。圣上是金贵的天之骄子,是他自幼就尊敬的人,可哪怕是如此尊贵的身份,处在元朝皇权与士族大臣内外挟制的水深火热当中,也难以主宰王者本应强悍的人生。他记得个性刚烈的忠宣王,如何引起元朝廷不满而被褫夺王位,入充元廷宿卫;也还记得死于流放途中的先王,年仅十四岁的先王,至死也未能摆脱权势斗争的阴影……
      王祺话语背后的苦楚他都懂得,可那最后的一句话,什么叫……他可以选择想做的事?是要他将来离开王宫,还是……手指无意识拽紧了缰绳,那份粗糙的感觉擦过指隙,他低下头。幼年时只知道向往宫廷繁华,一心入宫效忠圣上,父亲去世后,更想遵从教诲遗训做个忠君卫国的武士,这份平常的理想本就与宫廷密不可分,他从没想过离开王城,应当秉持的理想也一直在实践当中,只要继续现在的生活就好……
      可是——可是他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且不说父训师诲、君臣伦常,究竟还有没有什么是自己内心纯粹的渴望?
      远处壮丽恢宏的王城宫殿数百年屹立在半岛海风中,多年前的景致几乎没有改变,就像他们住在那座深宫中,多年来也没有改变一样。
      王祺是“离不开”,而洪麟呢?
      仿佛从来不曾浮起过的念头,一点一点挤入他的脑海,历来态度内敛的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缄默。可是心底却渐渐地怀有一丝懊恼:最近的自己是怎么了,越来越有一些非分的念头不该产生的想法,如严冬过后冒出的春草一般,那种感觉就好像水中望月雾里看花,令人畏怕茫然不知所处。
      王祺听了一阵风声,也没看洪麟,只对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山川,一望便是久久的出神。
      “……自己国家的年轻人去为别国流血牺牲,身为王却什么也做不了,真的很没用。”宛如叹息般,他自嘲地低笑一声,“倭寇大兴流袭江原、庆北、庆南、全北,沿海诸县民不聊生,父子不相恤、妻子不相保,这一次元朝又在向我们索要大批粮草军备,民力如何消耗得起!洪麟,我该怎么办?我应该顺元庭之意吗?”
      他说的虽是问句,但并没有询问的意图。洪麟知道自己此时并不适合提议,只想着如何劝慰,却忽然听到了王祺低低沉沉的声音,犹如一根极冰极细的弦,一字一字碾入耳廓。
      “不顺——就只有反。”
      “您……”洪麟听得一惊,“您说什么?”
      “为什么元庭一再频繁要求我们派兵助军,因为中原乱军蜂起,朝内朋党相争,纵使泱泱大国也到了强弩之末的时侯,而我高丽王朝,业已临近背水一战的处境。历代高丽王室采取亲元策略、委曲求全,换来的只是毫无底线的干涉掠夺,我,已经无法对江河日下的蒙元,再行任何阳奉阴违之策。”
      王祺的话音很平稳,脸色也冷静得出奇,洪麟却由衷感到一种触目惊心。
      ——不是因为畏惧这番话的决定,而是因为震撼于这番话的份量。洪麟清楚地知道,以高丽的国力要与元朝正面对抗是件何等艰辛的事,自高宗时期臣服于蒙元开始,历代掌权者皆是敢想不敢为。而洪麟更是清楚王祺性格中的慎重、坚韧之处——他能说得出,必然做得到。
      洪麟拿捏着说话的尺度:“殿下以前对臣说过一句话‘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臣以为,这也和国家军政环境一样,既然妥协到不能后退的地步,那么新的转机和形势一定会出现,除旧革新是必然所趋。”
      “……洪麟。”
      “……”有点奇怪,殿下的语气怎么好像带笑?
      “这首唐诗不是这个意思。”
      洪麟一下子有些窘了。
      “不过,”王祺轻声道,“你说得很好。”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当年告诉他这句话,只是希望他能够看淡名利纷争,永远悠闲陶然。没想到事隔这么久,竟然还能记得。
      “也许在我有生之年,要让高丽彻底‘脱离元庭’而独立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但要做下去也不是很难。”
      ——就像这座辉煌的宫殿,虽然看起来近在脚下,但其实永远也别想一蹴而就。人说好事多磨,多磨却未必尽成好事,唯有做事的过程才是人生。通往目标的道路可能不止一条,不是每一条都可以功成名就,也不是每一条都充满阳光和希望,但只有走出去,才能万丈高楼平地起,也只有走下去,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无论多难,请让臣与您一起分担。”
      王祺转过脸,看向洪麟。
      “殿下需要臣在哪里,臣就在哪里,”心中的某处像被牵了一根线,有隐隐的痛——线的那一头,系在圣上有进无退的音容中,“殿下离不开的地方,臣……我也不愿离开。”

      人总是需要从一些话语中汲取力量。
      最信任的人愿意站在身边,对王祺而言,这就是力量。
      他说,毓庆宫就是自己的家;
      他说无论有多难,请让臣陪殿下一起分担。
      这就够了。
      此时夜阑人静,月朗星稀,空旷的山野间行走着两人牵马的身影。
      从桂城到开城骑马要花小半日,加上上山下山的耽搁,一日往返是不可能的了。走到山脚时天已变黑,两人打算在桂城留宿一晚,等天亮再起程回京。
      桂城是个人口流动较为频繁的州县,各地客商往来居多,因为倚靠崇山峻岭,远离边境海域,所以民生倒也稳定——至少在州官上表中是如此。
      “哒、哒……”
      马蹄声有规律地落在铺着稀疏石板的山道上,听起来清亮又悦耳,迎面吹来的山风沾上薄薄的雾气,变得比白日更沁凉,仿佛连人的身体也可以穿透。夜间下山骑驭不太安全,所以就牵着马走。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近乎透明的月光从头顶的树叶隙间丝丝缕缕渗漏下来,暗灰的泥土上浅蓝银白,映成一条斑驳的路。
      千秋月色如水。
      沉睡于幽然中的山林。
      王祺回身看了看洪麟,尔后停下脚步,伸手到他头顶摘下一星无意间沾上的碎叶。
      洪麟立刻微微垂头,感觉到王祺的手指离开他的发丝,更往眼角下的脸颊温柔地划过。
      真是轻若鹅羽,缱绻万千。
      虽然这里四下无人,洪麟心里一跳,但是在外面这么亲昵总归不好的吧?
      他有些哀怨地抬头看向王祺。
      ——就像一汪桃花潭水偷了月色,主上的眼神温柔深邃得可以溺死人了。
      于是他乍一下从“心头一跳”变成了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山野密林、四下无人,越想越有种正中下怀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的味道……
      王祺看洪麟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扑哧一声笑出来,一边伸手拉了他的胳膊让他上前,和自己并排走在一起。
      ——在讲究君为臣纲的当时,与君主并坐、并行都是十分僭越的行为,即使没有旁人在场,这种礼教约束也不会失效——因为不想显得骄纵,洪麟历来很注意这一点,但此时被王祺带到身侧并行,他却没有拒绝。
      因为他们毕竟同床共枕了十年。
      他知道王现在就只想做‘王祺’这个人,抛开人前那个强势到不需要保护的身份,这就是一个男人的小小任性。他也从一早之前的万般不敢,到如今已经习惯给予这种陪伴。
      没在宫廷,没着朝服,没有君臣,没有缛节。
      只有万年明月照着两人。江山犹待,长路无尽,世间繁华都已远去。
      ——如果永远可以任性多好。
      “啊,”王祺像突然想起什么,“得快点。”
      “怎么?”
      “……我饿了。”
      这话虽是王祺说的,可面露惭愧抬手去捂肚子的却是洪麟——殿下啊,我知道被您耳尖听到了,可您也不要那样一脸坏笑看着我呀,忍饿也很辛苦哎!
      “好了,马上到桂城就可以吃到好东西了,那里的打糕做得很不错,听说还有很特别的油蜜果、悦口子汤焖肉,我们全都去吃吃看。”
      “咕!”洪麟很没面子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可真的不能怪他——一定都是殿下故意的,啊一定是。

      【注1】我知道这个山头其实就在王宫附近ORZ,请原谅本文捏造了地理背景,空间啊它跳跃了跳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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