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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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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王祺再一次收回投向门外的目光,终于叹一口气,将手中的公文放下。
“黄内官,备灯。”
主仆二人走出寝宫大门。夜已经深了,风翩跹着蜿蜒过宽阔的汉白玉石阶梯,吹拂到脸上,顿觉有几分凉意。王祺眺望了一下昌合门的方向,琼楼流火,不见来人。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内侍歇息的宿寮而去,黄内官赶紧提了灯笼,到前方引路。
一路匆匆行至偏院,当望见了总管居所上方高高的飞檐翘在墙头时,脚步反倒慢了下来,仿佛先前那股急着要见的心情已经过去了,只负手踱到院门口,看见屋内的烛火亮着,依稀是舒了口气。
他是担心洪麟在外面忙得太晚,所以才来看看。这两天王祺自己的事情也繁重,光是草拟改革公文就已经焦头烂额,于是让洪麟暂时不用回毓庆宫就寝,免得他陪着自己熬夜。
谁料一夜不曾共枕,竟然有些想念了。王祺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就要上前,忽见那窗纸后面烛影一摇,似乎被人吹熄了,屋子里乍然变作漆黑一片。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是洪麟熄了灯。
四周安静又冷清,王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黄内官也不知主上是要进还是要退,低低地询问了一句:“殿下?”就听他微叹一声,倒行两步,探头又望了两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才转过身来,几丝依依不舍地,踏上回毓庆宫的路。
——洪麟想必是睡下了,巡视到现在应该也累了,就让他好好歇息吧。自己也要赶着回去,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一切就等到那一天再说……
想到这里,不由抬头看了眼天空,没有月亮,云朵也看不到,只有一大片均匀的灰色苍穹。
‘那一天’啊,算算日子也近了……
王祺低头抿笑了一下,繁琐的事情恍然淡去,一霎那人也觉得清爽无比。
残余的青烟从烛芯处升起来,渐渐飘散在黑暗里。
洪麟解了头带,坐在圆桌旁,眼睛慢慢适应了熄灯后的房间,黑色淡了下去,有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半晦半明。
在豫芳园中时,朴胜基的言行太令他在意,回来后也一直回想着那些话,虽然疲累,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倒了杯清水,喝到嘴里却只觉乏味。
洪麟心想,朴胜基本身是个不容易看透的人,平时除了公务,两人交谈也不多,这一次却不知道触到了哪根神经,竟然说出那么多让人目瞪口呆的话,而且句句直插到人心底,他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
在处理某些公事上面,他是不是过去真的做错了很多?
比起那些隐晦暧昧的挑衅和不敬,似乎更让洪麟在意的,是胜基对于他职务上的指摘。只有这护卫总管的职务,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臣子,而不是……
洪麟自觉和别的建龙卫不同,惟有堂堂正正做好本职,才能弥补身份上的压抑。而他本性没有太多矫揉造作、世故圆滑,也没有足够深远的心机城府,更多时侯只是顺从着性格和情感在做事。在某些决策面前,也许的确考虑得不够周密,或者说,为主上考虑得还不够多。
“听说这次是你插手了内命妇的事……不过希望你记住,现在因为后嗣的问题,朝廷形势很是混乱,越是这种时期,你服侍殿下的善意越可能被曲解,你还是自重一点为妙。”——韩柏那件事结束之后,王后曾经这样委婉地提醒过他。其实那时候洪麟已经意识到不妥,却没办法想得更深。
是不是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他一人身在庐山中,那么自己曾经那些求情的举动究竟又算什么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回头重来,是否还会替韩柏向王求条生路?
如果回到追截私奔的二人之时,韩柏不顾一切地纵马冲出重围,自己还会不会手下留情?
是不是还会为同情、不忍、自责而犹豫,甚至大过对私通之罪的愤概?
洪麟弯下了腰,缓缓地伏到桌面上,把脸埋进手臂中,身体在过分冷寂的黑暗里微微抖动。
他已经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回答——
会。
做为护卫想要保护主上的心,做为男人想要保护情人的心,似乎都早已经混淆在了一起。在他意识深渊的某处,总归希望自己是个强势的依靠。可是这样的想法,始终要被禁锢在君臣的身份之内。哪怕他再甘愿付出,回头去看时,在大局上一直处于保护者角色的,仍然是王。
大概也正因为习惯了被人照顾,遇到什么事时,才不习惯一下凌驾到高处去为对方考虑。也难说这样是对或错,君臣、情人、王令、私情这些东西集结在洪麟身上,本身就已是一个悖论。
他也不过是名侍卫,只能想到三步之内耳濡目染的事;他也不过是个俗人,七情六欲,天人交战,总是难免。
朴胜基所说的话固然醍醐灌顶,但其实更令洪麟感到难受的,是意识到他即使重来一次仍然可能不会改变的选择……
有些郁闷地摁了摁额角,起身推开窗户,院中夜色苍茫,鬓发被流动中的空气迅速拂了一下。墙外两棵参天古柏被门洞遮得只剩低矮的影子,远远望去,就好像两个人站在那里。洪麟定定地看了会儿。
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这两天特意让自己不用去毓庆宫侍寝,想必是肃清之后有太多烦心的事情需要处理。自己毕竟是个低阶的侍卫,在议朝政定国策方面也不能对殿下有多少助益。王毕竟是王,不像自己……
想到这里忽然叹口气,殿下还在为国事躬亲,自己这边却为小情小态耿耿于怀,又是何必。
他苦笑一下,心道,既然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根源,以后多加留意就是,现在如何忧郁都没意思。又觉得这夜里的空气有些转凉,抱起了臂膀,闭上眼,良久不曾睁开。
晨风徐徐,建龙场上操练完毕。
所有人集合到一处,只听洪麟有点瓮声瓮气的声音宣布:“七日后宫中举行法会,我们将负责监察和保卫王室安全,每个人的岗位都有安排……”把事先分配好的人手任务宣布下去,他始终觉得嗓子痒痒的,中途又咳嗽了两声,感觉不妙,好像是着凉了,“……还有几天的时间,大家都熟悉一下各自的值守地点和任务内容,有什么问题,下来以后跟我说。”
法会是为了祈福而准备的,一来为正在北方打仗的将士祈求胜利,二来为高丽百姓祈求五谷丰收。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个隐含的目的:请僧侣操办法事的同时,也为宫中那次血腥变故念诵驱邪降魔的经文。彼时的高丽还是一个十分崇信佛教的国度,诸如此类的祈福仪式在王宫和民间都很流行。
果然散场之后就有人把洪麟叫住。
捏了两把不舒服的喉咙,洪麟转过身来,看着走到他面前的韩柏。
“有什么事?”
“大哥,”韩柏低埋着头,目光有几丝遮掩,“我……我想和大寿交换岗位。”
欲言又止的样子隐约让洪麟猜到了一些因由,他不露声色地问:“为什么?”
“……左司台离御前很近,我不想在法会上见到宝德,所以向您请求。”
那个名字被他咬得很重,一口气说完后,有股悲伤的气息难以掩饰地从脸上弥漫出来。
偏偏又是如此决绝。
韩柏和王后的近身侍女宝德偷偷相恋,本来按照宫规应当处死,幸亏洪麟向王求情才免遭罪罚。韩柏也算知恩图报的人,为了报答洪麟的理解和信任,他惟有从此将内心的思念活生生剥下,忍受相恋不再见的痛苦。其实像他和宝德这种既然都敢冒死私奔了,死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他们来说,生离才应该是最可怕的吧。
仿佛一瞬间被这小子的决绝和悲伤感染,洪麟心里也不太是滋味。
“我考虑一下,再给你们重新安排。”他说。
韩柏弯腰鞠了一躬,“谢谢总管。”
洪麟看着他郁郁的脸,忽然想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这小子露出他以前那种笑脸了。
法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准备的事宜多了起来,招募僧侣、购置器具、场地、排演、画师和乐手的挑选……虽然这些都有专门的事务区负责,但出于安全起见,大部分细节都会由建龙卫再过一遍。近日双城府一带的军机战报又如雪片般飞来,王祺忙于北伐之事,与洪麟见面相处的时间也就少之又少。洪麟偏不巧又着了凉,夜里有些咳嗽,顾忌着会过给王祺,一连几晚都没有主动往毓庆宫去。
夜间,刚过人定时分,从昌合门到会庆殿前的宫道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沿途的宫殿檐下挂有宫灯,把笔直的青石板道照成半黄不黑的一条。洪麟领着东允和另一名建龙卫周茂渊,三个人携着佩剑,不紧不慢地巡逻着。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过了昭阳殿,东允好像突然间想起来什么,一拍脑袋顿住脚:“我想起来了……”——另外两人很奇怪地看着他——“我说茂渊,你有没有记得跟刘俊哥说,王后娘娘今晚出行湫兰榭,叫他们别去那边打扰啊?”
茂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说了啊。”
“可是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往内御湖那边去了,哎,是不是你又没跟他们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啊。”茂渊还是呐呐的。
等过了两拍才好像反应过来,“我,我也不记得了……他不会是听错了吧?该死的东允,你怎么不早说啊?!”
洪麟看着他由呆瓜瞬间变身跳脚虾,忙比了个轻声的手势。东允厚脸皮地干笑两声:“我给忘了,你说刘俊他们这会到了湫兰榭没有?这下死定了……”
他急,负责传话的周茂渊比他更急,刘俊那个暴戾脾气要吃了闷雷,回来不把他骂死才怪。周茂渊这心劲一上来,眼瞅着巡逻是巡不下去了,只得跟洪麟请假,说好速去速回后立马跑没了影。
洪麟也是个心里通透的人,明眼看着,把话留到茂渊走了以后再问。
“为什么支开他?”他貌似漫不经心地问东允。
后者也只能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心道大哥啊果然不愧是大哥,然后就拉住了洪麟,指一指他身后的昭合殿,示意他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