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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   17.
      洪麟等着朴胜基开口问他点什么,那样他才能解释因由,免得状况如此诡异。然而胜基就只是站在那里,后背对他,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深宫密林里,静谧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日后再让我听到你污蔑殿下,我绝不轻饶。’”是井边那人的声音。
      ——他在说什么?洪麟正想着眼下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还记得呢,”朴胜基转身,直视着洪麟双眼,“当日你拿剑指着我,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当日?……知道了,原来说的是那天的事,可是那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在你耳边说出一则实情,却让总管你大动肝火,难道你觉得和殿下之间的关系……”他装模作样看了看左右,缓缓走近洪麟身边,“实则是对殿下的污蔑?”
      那一日,洪麟为韩柏私通宫女的事向王祺求情,得王开恩赦免。事情传到建龙卫中间,人人都欢欣庆幸,朴胜基却因此与洪麟发生冲突,他附耳对洪麟说了这样一句话:不要再在殿下的枕边迷惑他了。王祺与洪麟的私密关系宫闱之间历来不敢直言,且莫说出言如此不逊,听在洪麟耳中,这便是故意的羞辱和对圣上的大不敬,当下也不逞多让,出手教训了朴胜基。
      忍耐着慢慢上涨的情绪,洪麟自以为冷静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不懂吗?”朴胜基摇摇头,似乎为思索什么而沉默了少顷,“妄图左右圣上的意志、干涉内廷宫纪、独断特行——这些行径,您和佞臣有什么分别。”
      “朴胜基……”
      “您难道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吗?近臣的言行关乎王的体面,百功不掩一事之愆。而总管您却为了韩柏那小子,置圣上的天威于不顾……”
      洪麟想不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这话中的厉害就像一把刀子在迫近,他急于逃开,“我没有、我从没想过……”
      “先别急着否认。”胜基笑了笑,他的冷静自持永远是他取胜的筹码。“其实我一直都想问,您为了□□宫闱之人向殿下求情,究竟是想证明什么呢?为了建龙卫共同的友情?为了彰显您的妇人之仁?还是想告诉所有人知道——”他故意咬重了字音,“殿下对您的宠信已经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您是想证明这一点吗?”
      洪麟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动机并非朴胜基说的那样,他也很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是却无措地发现,自己好像无从驳起。
      “殿下不忍心拒绝你的请求,就连建龙卫与宫女有染、如此令得君王威严堕地的罪行也可以为你赦免——不仅免去了他们死罪,甚至连一丝惩戒都没有。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像圣上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允许开这种先河?可殿下偏偏做了,而你……哈!你一定都没有为殿下考虑过,”他看着洪麟此刻的模样,咬了咬牙,“君主信赏必罚,诛禁当罪而不私其利,是‘六顺’之一。你在一味求情的时侯,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殿下的立场吧,让外人以为殿下偏信宠臣、赏罚无度,这难道不是对圣威的污蔑?你还配对我说——‘不准污蔑殿下’这种话吗!”
      “……”
      朴胜基的话虽然放肆,可是对于此时的洪麟来说,已远不及当头棒喝般的认知来得震慑。
      他想得太直接,只是单纯地想保住韩柏的性命,只是不想看到那个喊了自己十多年‘大哥’的人为一步之差而送死。却原来……太过冰凉的心头变得一阵麻木,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层。

      随风而颤动的枝,影影绰绰,园中的墙垣下面还生长着开败了的锦带花,无论残蕊或是枝桠都像在黑黝黝的夜色下潜移舒展的手,伸进脆弱的困顿的人心里。
      “为什么会是你……”
      那如女子般姣好的脸上露出一股轻蔑而又怔忡的神色,“他那样精明的人,为什么非选你不可?”
      真是想不明白。
      尤其当看见洪麟一副沉默寡言、如同稚子被苛责训斥时的可怜模样,朴胜基就愈发觉得那一种疯狂和压抑、不甘与快感同时交织着的奇异情绪,如毒蛇缠缚他的心。
      他几乎是面贴面地对着洪麟,而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说——
      “殿下的偏心还真是残忍,给你那么多特权和感情,眼里从来也只看得到你一个人,让我们知道云泥有别、富贵在天,让我们失去向往之心,可难道所有人都会甘心接受吗?”这声音恍惚像是住在他心中的魔鬼,他心中的魔鬼在对洪麟恣意倾吐,“侍卫为主上护命不图回报、不应怀抱着不该有的向往——道理大义都这么讲,可是我不会,我比他想象之中,都更期待他的回馈呢。”
      洪麟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你说殿下?”
      收整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情绪,他冷冷地、重又问了一遍:
      “你指的殿下?”
      说这种僭越之言的是朴胜基,可在心里一分一分莫名紧张起来的却是洪麟。他不曾想从朴胜基嘴里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对象竟然还是那个人。
      “你,妄想从殿下那里,”呼吸凝滞而干涩,起初的那份震惊感慢慢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股想要对朴胜基挥拳的冲动,“得到什么回报吗?”
      “妄想?不,我不这么认为……”胜基睁大双眼,而洪麟分明就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犹如泥土中扭曲盘错的树根一样潮湿阴暗的见不得光的疯狂。“——人心是很难测的啊。我并不在任何方面输给你,从组成建龙卫的那天起,你跟我,就已经不是同僚,而是对手——我们是完全相悖的人完全相抵的对手!”
      “够了……”你疯了么,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洪麟简直不能相信这种疯狂的想法,但转念一想,似乎又确实只有朴胜基才能做出这般疯狂。
      ——在他那压抑的平静的完美无缺的面具下,包藏着这般隐忍的张扬的实实在在的疯狂!
      朴胜基无视了洪麟的喝止,继续往下说,他好像沉迷于这种状态中:“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在您面前做出非份之举,哪怕我对您藏有不敬的想法,您一定认为我很虚伪?没关系,就算被您拿剑指着也没关系,因为我只在乎,他希望看到什么。只有他是值得我付出的人。其实我们应该争也应该斗,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只能独享不能分享,尤其是最好的那种。”
      这话中的暗示意味令得洪麟脸色一变,他连自己也不能理解地激动起来,手陡然按到腰间拔剑。
      而立刻——另一只冰冷的手也握住他的剑柄,猛地推送回鞘。
      “您不应该这样……”就着推剑的姿势,朴胜基挨在洪麟身前低声说道,“最先沉不住气的人,一定不会赢。”

      那是那天夜里,他和洪麟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输我赢,永远没有绝对。
      好像胜基在平常一贯保有的自负,总是在王祺面前就轻易地输掉。
      不过他不会泄气,这是应该的啊,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又怎么值得他付出他沉沦他心甘情愿?

      “是。这是臣刚刚在豫芳园的古井旁发现的,当时,巡视的洪总管也和臣在一起。臣怀疑有人在偷行巫蛊祭鬼之术,或许和近日流传的谣言有关。从这块环佩入手调查,应该可以查出主人是谁。”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朴胜基跪坐在地板上,两手以恭敬的姿态置于身前,静静禀告着。
      王祺看手中环佩良久,微微吁一口气,将那玉石琢成的环佩又放回到紫红色的案几上。
      白润中透出几缕豆绿,色泽亮丽,是蒙古一种名为‘佘太翠’的珍贵玉石。玉佩呈圆形,正面镂空雕刻着一名手抱荷叶的童子,双线阴刻、俏色巧琢的手法似是从夏商时期沿袭而来。
      能够佩戴这类物品的,多半也是王公贵族。
      “你有见到那个人吗?”
      朴胜基定了定神,回想当时确有看到一个人影,但是关于红罗裙的印象又没多少把握,便如实答道:“臣是看见了一个人影正匆忙离开,不过林中太黑,实在没能看清楚。”
      “洪总管怎么说?”
      “他应该知道得更多一些,但似乎……不想让臣插手此事。”
      说完这句之后,上面好半天没有传来声音。朴胜基暗暗抬起目光,小心地,看向那坐在上位案几之后的人。
      ——从那张脸上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疑虑重重或者动摇的神色。王祺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灯烛上,又或许透过了灯烛落在其它地方,依稀是在思索什么。他虽然身着正式弁服,但就连垂落胸前的发丝都散发着柔和气韵,神态也说不出的平和。
      仿佛只要一想到洪麟,任何难关都会迎刃而解一样。
      胜基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震。他自以为在王面前已足够谨慎冷静,可是看到王这样不多见的神情……竟还是忍不住方寸稍乱。
      上次在马厩里,当他把失血过多差点晕厥的殿下抱在怀里的时侯,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仿佛殿下和他,从未离得如此之近,那由王位堆砌起来的高高在上与臣服在下的距离,被一下子缩到极短了……
      这种罕有的感觉令胜基一时神迷。不过‘一时’很快就过去,他静下来只想到,殿下在与自己谈及公务时不经意散发出这种气韵,能是为了谁呢?难道会是为了自己吗?答案太显而易见了。不由得冷笑,他不过偶尔接近殿下一回就那样念念不忘,恐怕平时殿下在和洪麟独处的时侯,时时都是呈现这种几乎没有地位距离的姿态吧。
      ……可是,现在在同您说话的是我,朴胜基,您还是要露出您对洪麟才会有的那种态度吗?
      ……您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刚才禀告的事情,您究竟联想到了洪总管什么?我该说您这样的反应太残忍还是太愚蠢……难道只要遇到他的事就会让您失去该有的判断力吗?
      胜基在心中狠狠腹诽着。这样恶意地猜测,似乎可以让他好过一些。
      “洪麟不是冒失莽撞的人,如果他阻拦你,必定有他的理由。”王祺欠了欠身,将目光放回朴胜基这边,“谣言就如洪水,防范有之、疏导有之,一味封堵过甚,则可能适得其反。你下去加派值守,看严那几处装神弄鬼的地点,不要再让闲杂宫人接近了。”
      朴胜基把王令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王祺所说自然有道理,不过当时洪麟的状态给他的感觉却是另有隐情,只因太过扑朔说不出口。
      他稍一抬头,看见了几上的环佩,想了一想,试着进言:“恕臣斗胆,殿下不想找出这块玉佩的主人吗?如果王室之中,真有心怀鬼胎之人,殿下理应早做防范才是。”
      “你不知道,此事不能……”王祺话说出一半,忽然苦笑了一下,摆摆手截断话题。整间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
      朴胜基有些奇怪,但自然也识相地不再多言,他只知道那块环佩是富贵之物,却看不出玉石的门道。这也难怪,他们自幼离家进宫,平时接触多是刀枪棍棒,少有像民间公子哥那样把玩奇珍美玉的机会。
      那玉石是佘太翠,王祺一眼就认出来了。佘太翠只产于蒙古,玉面上的精湛雕刻艺术非宫廷匠师不能为,这就很明显了……不管环佩的主人是不是王后宝塔失里,在宫内查上国皇室之物,都只会越牵扯越麻烦。况且,王祺现在最愧对的人就是王后,难道要为了一件毫无根据的事,去问王后的罪吗?此事只能就此作罢。
      当然,这些想法也不方便对朴胜基言明。
      胜基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感觉圣上言尽于此,正打算领命告退,忽然从王祺的口中,又听到一句几乎让他无法忍受的话:
      “都这么晚了,洪总管还在巡视吗,最近怎么都忙到这么晚呐……”
      朴胜基不由得“嗯?”了一声,他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希望是听错了,殿下这句话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而王祺稍稍一愣,很快对他挥一挥手,淡淡道:“你退下吧。”

      ……胸口像有什么一下子拥挤过来,闷塞得难受,他克制着自己神色如常,慢慢地退了出去。
      一转出拉门,朴胜基就扯了扯领口,用力呼吸几口走廊里的空气,他简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在那里面。
      在任何方面,殿下都远比自己洞悉一切——这是他今晚最直接的感受。朴胜基不是弱者,而他的殿下却有以柔克刚的能耐,能让他全部的力气都打在空气里,无视他的努力他的存在,这简直令人崩溃。
      这就是您的厉害之处吗?
      他停下脚步,心里面似轻似重,什么东西纠结得深了,总会临到一个极致——而自己的极致,终究会朝向哪一个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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