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十 拥抱 ...

  •   袁阿姨问他炒面怎么样,说今天可能盐给多了。屋外闪烁早晨的银光,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许无觉得面条有点硬,但他没说,一口气喝完了豆浆。

      平常的一天,生物作业一周一收,英语周测老师不准备讲,语文老师照例激情澎湃,数学课睡着了,物理课睡着了,化学课去做了个实验。体育课像个魂一样飘操场一圈,然后和符游大包小包零食运上楼。中午先是有人一进三出教室,后是有人进了教室还在探头往外看,走廊较往常安静一阵更喧闹一阵,沓沓的脚步声诉说着无数个错误。

      许无终于被闹醒,发现自己午餐三明治还没吃完,符游也在一边睡得昏天黑地,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就这点不好,缺氧后只想睡觉。他没胃口,收拾桌面准备去丢垃圾,一出教室门就听到有人宣布:“张君和张珏打起来了!”

      许无停在门口,门槛硌着脚心,过一会儿踮地无声无息绕去楼道,通往艺术生楼的走廊里更喧嚣,几个人急急推开许无高谈阔论着走向教师办公室。

      许无轻轻拨开人群,半路看见邓芹抱着胳膊往回走,她一个人,面无表情,看到许无也只是对视了一眼,既没有拦他,也没有解释一句话。许无快要和她擦肩而过,邓芹终于开口:“你过去干嘛?散都散了。”

      许无于是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邓芹的头发从他面前甩过去,他犹豫了两秒,反身跟上邓芹:“怎么了?”

      邓芹很轻地耸了一下肩膀,好像想表示自己不知道,但又马上不准备掩饰她其实知道一二,她犹豫了一下,权衡怎么解释才能避开张珏的名字,她一直不想变成挑拨离间的罪魁祸首:“张君说林和坏话。”

      “啊?”许无意外道,“说了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邓芹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又不是什么好话。”

      许无沉默,他知道邓芹在避免谈及张珏,想再问,嘴边又时时绕回张珏这个名字,于是闭嘴。

      回到座位上,符游已经醒了,似乎对打架一事有所耳闻,没表露什么意外。一直以来张珏和张君的关系看起来不错,很少人知道张珏和林和是发小,或者很少人在意过,大家都被张君和林和的老死不相往来深深吸引。现在大家谈起张珏,好像新认识他似的,表情神秘,语气暧昧,许无不时听到有人大声提起这个名字,随后那一圈人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有如寒冰入沸水,安静片刻后,再次窸窸窣窣起来。

      余卓突然变成一个大忙人,整个中午奔波于教室和办公楼之间,许无几次发现符游冷冷地盯着路过的她。符游、余卓和许无做实验时曾经分到一组,三人合作很愉快,符游彬彬有礼,余卓也似乎对他很有好感。现在符游看她的目光就像一直在嗤笑,许无不忍注目他们两个任何一人。

      张珏回了一次教室,一进门班里突然孵化出几十只蜜蜂,张珏扫了所有人一眼。目光掠过许无时似乎跳了一下,符游注意到了,许无低着头。

      符游想说张珏还挺关心你的,他知道许无听说了以前的事,看起来和事实上似乎都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符游想说其实不用这样,但他更不好意思也觉得没有立场对他这么说,就像把好心人关在天寒地冻的室外。

      符游听说张珏生气不只是因为张君对林和出言不逊,还因为张君嘲笑张珏怎样都交不到朋友的,明明就是婴幼儿吵架,但显然张珏被冒犯到了,符游并不同情他,但依稀辨得话里话外在影射许无,因为张君还说别人只是看他妈妈是对自己很好的生物老师。

      这句话就更幼稚了,难得从文质彬彬体貌双修的男神嘴巴里说出来,叫人大跌眼镜,不过这是小道消息,不信的人大可以信其无。

      至少张珏多少因为这个生气了,他还是很在乎许无的,符游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苦涩,或者对他更宽容还是更憎恶,这份憎恶会波及到许无吗?符游于是不想了,他都不记得这段缘由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也不乏尽是胡别乱造的可能。

      难得事起张珏,他却没一点吃瘪的狼狈,踏入教室犹如荣受功彰,简直是位不惧千夫指虽万人往矣逆流而上的骑士,莫名其妙的骄傲光荣。他可能在维护林和,可能在维护自己,可能在维护许无,可能在维护妈妈,许无这么想,符游这么想,邓芹这么想,余卓这么想。谁也不知道张君是不是真的过分,林和并不能作为参考,因为讨厌她的人也很多。

      许无慢慢发现班级里站张君和站林和的人一半一半,也并非由男女分,张珏背后空无一人,渐渐几乎没有人讨论他,大家不约而同地避开他,当然不包括他的朋友们。他们几个人原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团体,一个一个小团体,一对一对好朋友,每天共同度过早六点半到晚十点的十五个半小时,就是一个班级。

      张君和余卓继续同进同出,说情侣或是兄弟或是姐妹都很古怪,两人乐在其中。林和和她的小姐妹们同呼吸共命运。邓芹是联络人的典型,拉着许无的手,许无和她的朋友圈却永远也必然隔着一道屏障,每个人都会这样默认。许无不再奇怪,也不再想象和大众同仇敌忾,这里每个人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和一些人一起对着其他一些人漠不关心。

      就是在成绩单上,也好像用不同颜色划分出地界,每群人只关心他们那块颜色内的好坏变动。许无的目光浏览过成绩单,总能精准定位到自己、符游、邓芹,还有陈萱。

      陈萱默默无闻,但也找到了她存在的方式,她对余卓忠心耿耿,而能和林和谈笑风生,渐渐的,大家都会记得班里有这么一个文静和蔼的女生。她的成绩不算好,许无和她旗鼓相当,成绩单上,不是你超我几名就是我多你几分。

      许无经常暗暗跟她较劲。他还是觉得和陈萱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虽然随着时间推移越拉越细,偶尔他和陈萱对视上,彼此都感到欲说还休。也可能只是许无的幻想。

      邓芹成绩越来越好,直逼林和一流,投入进作业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对许无越来越不耐烦。夏天她突然剪短了头发。

      许无以为至少毕业前看不见她剪短发的样子,这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有时会想起初中某段时间的徐州。徐州现在应该长发翩翩了。

      时间过得那么快,到高二下,许无有时课一旷半个月,头埋在被子里听许亮在客厅给班主任打电话道歉、恳求。房间里不开灯,昏天黑地,许亮和袁阿姨走路轻手轻脚,生物必修二课本的封面有一天被他撕烂。

      重回学校的时候,和符游一对,他也一星期没来,不知道教室里什么时候新换了电子白板。但是班里气氛亲切,其乐融融,吃饭时开始播放电影。

      高二下结束,邓芹说他们还是专心备考吧。高三邓芹就不再找他说话了,陈萱和许无作了半个月同桌,期间除了同桌间常见的客气、帮忙、笑闹,关系跃升一个台阶,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细线终于断掉,放学后许无跨越几排桌椅等慢吞吞的符游收拾书包,一起往地铁站走,经常和邓芹和她的朋友前后脚。

      入冬天降久违的大雪,铺天盖地,那时候许无发现邓芹包上的小熊一直没换,她把它捏在手里,衬在雪地之上,很幸福地拍照。邓芹的头发一直没留长,她更利落了。

      陈萱的QQ空间一会阒寂无声,一会儿三峡泄洪,大段的转发间杂小段的文字,还有碎片般的图画、手写文字、小说截屏、GIF、发疯、许愿。

      暮春开毕业典礼,许亮来到学校,在一堆家长中央显得茫然失措,一会儿神飞天外。许亮干巴巴照念台词似地跟许无说你这就算长大成人了,许无罕见地撒娇似地说,我生日还没到呢。许亮答非所问,我和你邹叔叔这个年纪认识的。

      是吗?刮风,下雨,学校择日没看黄历,男生们一水儿西装长裤不甚受影响,穿裙子的女孩儿们冻得乱蹦乱跳抱团取暖。许无想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你的“邹叔叔”的儿子这个年纪断交三年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开始惊讶,不知道多久没有想到过邹余了,感到非常新奇。接着觉得好笑,没有掩饰的必要,许无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

      许亮盯着他,也想笑,但有点喘不过气来。

      奶奶经常煲汤亲自送过来,给不足百天备战高考的战士许无补充营养,不知道是不是借此九曲十八弯对弄丢孩子的邹凯抒发不满之情。袁阿姨对奶奶很客气,奶奶对袁阿姨也无从挑剔。奶奶更老了,身体还硬朗。胡玉前年去了英国留学,遥远的英国。

      高考两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前一天许无突然和祁诉聊了俩小时,不记得是谁先发的消息,小窗一翻不到头,两人约好考完出来见一见、玩一玩,祁诉说他想把头发染成粉的。真的吗?许无张大嘴巴。

      那我染个什么颜色?

      白色,兄弟,绝对漂亮。你就是个天使。

      祁诉说徐州已经去国外入学,起码一整年回不来。许无感觉心脏被打开了一样,世界突然变得肉眼可见的空旷,目之所及皆遥遥,却又要让他看到,血肉被牵连着铺展开来。

      领成绩单那天上午,十点多,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三十多度的天气,烤得头骨似铁锅,脑子烧焦冒烟气。拿了成绩单、学校的毕业礼,回家路上,刚走进小区,听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白日焰火,只闻其声,越走声音越近,却一直看不到人,声音惊雷一般,在楼道里不断震荡放大。

      许无一瞬间耳目失聪般,心跳被声响惊起,巨大的钢炉缓缓倒下,眼睁睁见铁屑浆水泼溅出,金色红色和黑色灼烫掉他全部的皮肤,那炮声里的欢笑惊叫和痛哭蚀去他所有骨头,他好像走进了一个游戏副本的终点,系统画面马上切换,整个世界就要降临在他头顶。

      这时候,仿佛一双手包住了他的耳朵,随后他朝前陷入一团温热、柔软、有心跳声的黑暗中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