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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九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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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回”字,也可能是四角回廊。玻璃墙竖下,大理石地面光滑干净,一个脚印都看不到,黑色纹路褶皱出一整座迷宫。
大厅浅绿色的茶几上摆着水果,不易坏的橘子、沃柑、猕猴桃,还有新鲜的草莓、苹果、香蕉,许无拿起一根香蕉。垃圾桶的影子倒影在几乎成为镜面地大理石地上,许无探探头能在鞋下看见自己的脸。香蕉很甜,清香,美味,他第一次在这里感到有点焦虑,频频抬头看向前台正在登记的袁阿姨。香蕉皮的触感像人类皮肤。
许亮这个月都不在家,常例的探望妈妈由袁阿姨带他来,袁阿姨很仔细地规划路线、打电话预订日期、买车票,提前一天准备好合适的衣服并督促许无配一身利落的穿搭,两个人提着能带的食物、用品,顺路买上鲜花、小礼物,步行穿过的士进不来的公园来到这座僻静的医院。
阳光很不错,院里一派明净,草地上护士和病人都在晒太阳。袁阿姨向他招招手,许无起身,轻车熟路越过护士踱向病房,护士抬头望了他一眼,这是个刚来的小护士,不认识许无,许无想吴护士今天不当值。
袁阿姨和小护士在身后小声探讨妈妈的病情,房间门一打开,米色的窗帘掀起波浪,窝在沙发上的妈妈回过头看着他们。
许无走过去,隔着沙发背俯身轻轻搂了一下妈妈,妈妈抓住他的手臂。许无看见妈妈手边茶几上玻璃杯空了,抽手给妈妈倒热水。妈妈头发长长了,松松地扎在背后,发丝在阳光里铜线一样的颜色。
许无低头倒水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发扫到了眼睛,抬手挥开,余光正好看见妈妈和袁阿姨都在看着他。袁阿姨在妈妈的背景里,站在床和沙发狭小的夹角间,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手肘,小护士背身在整理床铺。
妈妈扭过头看向袁阿姨,袁阿姨向妈妈自我介绍了句什么许无没听清。许无对着玻璃水杯发呆,水杯里映出一小片蓝天,像吉他拨片,像冰像药片。他心里感到很沉静,每次来到妈妈这里,就像入定一样安宁。妈妈又转过头来,有些忧郁似地看着他。
“怎么了?”许无问,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柔和。
妈妈笑着看看他,不语,笑容马上又得意起来。袁阿姨接过护士拿来的小板凳,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似不想打扰母子谈话。许无心想这没有必要,他和妈妈本来不太聊天。
妈妈喉咙里吭哧了几声,接着哼起歌来,哼了一小段。然后妈妈招手想把许无抱在膝上,许无说:“不行,我长大了,你抱不住的。”
小护士好像笑了一声,袁阿姨没有笑。许无拉住妈妈的手,坐到床边,妈妈看着他,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幅莺飞草长的幻象,光里爬着草木和羽绒的飞毛,窗框上被妈妈贴满许无以前送的小贴纸。
许无盯着贴纸,白边有些发黄,面上的透明薄膜失去黏性从边缘开始蜷曲。“我再给你买新的。”许无小声说了一句。
“好呀。”妈妈柔柔地笑着说。
妈妈捏着他的手有点颤抖,许无算算年份,妈妈都四十五岁了,她的容貌就像三十岁,妈妈沉吟了一会儿,捏捏许无:“在学校怎么样?”
她说话有点吞字,嘴巴几乎不动,句子像一团绵软的红枣,许无已经很习惯这种听力训练,也很习惯这个问题:“还行。”
妈妈又问:“没有人欺负你吧?”
许无说:“没有。”
回答不像过了脑子,提问却无力地注进全部心血,妈妈闭上眼睛,好像在享受阳光,许无再想自己的回答,觉得很满意,话语像钢筋骨架的天平,能自圆其说就能支撑现实,当然事实本就没有人欺负他。
妈妈的注意力很涣散,过一会儿也许又要问一遍同样的问题,也许问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也可能会问到爸爸。许无想妈妈今天是不是已经吃过药了,看起来有点犯困。可以在这里和妈妈一起午睡一会儿,他睡在沙发上,妈妈如果不安心就拉着他的手。
突然他想起来袁阿姨也在这里,心跳快了一拍,脑壳里面像有蚂蚁走了一整圈,有点羞赧同时不自在起来。许无的手在妈妈手中紧了一下,妈妈转过头盯着他,头发在肩膀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许无愧疚地轻轻捏捏妈妈的手,妈妈突然挪动了一下姿势,许无心里闪光一样察觉到一丝不安,好像接下来妈妈一定会说出一句把他抽离寻常的安宁的话,好像一把剑骤然空悬在头上,许无绝对看不见。要求证,却知道自己绝对看不见,恐惧便呼之欲出。
这一口气的时间没给许无多少缓冲,妈妈问:“邹余对你好吗?”
“嗯?”许无第一反应是空白,没听清妈妈的提问,或者说没听懂,下一瞬间立马汗流浃背,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没想太久,胡乱答道:“嗯。好。”
棉花塞到喉咙口,窗户上那块阴影一定是片欲雨的云,暖气开得太大。许无感觉手心都开始出汗,挣扎了两秒,从妈妈掌心脱离出来,假意找事做,看中了床头柜上的橘子。转身拿橘子的瞬间,余光看见袁阿姨,心中又一凛,仿佛心脏也汗涔涔。
妈妈很开心地哼起小曲,是刚刚曲调的延续。许无看见自己的手臂在袖管里移动,袖管就像水泥烟囱,坚实凝固,让他仿佛一个机器人。太阳太大了,护士穿过来,把纱窗帘往中间拢了拢,和和气气地问妈妈现在想不想吃午饭。妈妈点点头,许无把捏在手里转了几圈的橘瓣塞进自己嘴里,白筋苦涩,甜味屏蔽。
和袁阿姨穿出公园,来到马路边打车,袁阿姨哆哆嗦嗦地裹在围巾里,小心翼翼不打扰她以为心情不佳的许无。许无并没有心情不好,只觉得很恍惚,同时有一种奇怪的忐忑,害怕袁阿姨问他邹余是谁,她曾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知道。
突然许无感到离袁阿姨很遥远,妈妈就在这里,在太阳底下,近在眼前,他和妈妈握住手就仿佛心灵相通,拥抱就像融于一体,他一点也不介意妈妈问起邹余,也不介意自己的回答自欺欺人敷衍了事,因为妈妈理解不了他的现实,妈妈还以为他们住在厂区的小街上、他还在上小学。他们的问答充满默契,有没有人欺负我?没有,没那么简单。
我有没有欺负别人?我有没有伤害到符游?
邹余对我好吗?他哪里对我不好了。
他分明实话实说,能不感到虚伪羞愧。妈妈不知道他的现实,妈妈很安全,和妈妈待在一起的他也很安全。这里是他的安全屋,是他的小时候。
但是袁阿姨也在这里,她听到了一切,她会好奇吗?她的好奇并不安全。
许无第一次感到对袁阿姨萌生了敌意,并且马上感到心虚惭愧,因为避开一切的是他自己。他冷下来,袁阿姨看着他,就像看手里的一块冰,放手滑落,捂化成水也将流失。
为了避免袁阿姨问邹余是谁,许无从那天起减少和袁阿姨目光接触。渐渐地,两个人就像刚认识那样客气,直到最后许无高考结束上大学,他们都只是刚认识。
开学要分班,年级里到处吵吵嚷嚷,精神振奋的学生们对自己的前途慎之又重地随意掂量。大多数人并不觉得选科与不选科有多大区别,老师喜欢延续旧规,学生摸不清头脑,最后只分出了两个选科班,一个文科班,十四个大理班。
许无他们班出去了两个人,许无甚至没把他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班级还是熟悉的班级,再见同学老师们的脸有种久违的亲切感,学期一开头就照例紧锣密鼓兵荒马乱。
许无只觉得很冷静,直到一星期之后才发现从开学起他和张珏还没说过话,他没有避开他,张珏也没有刻意不见的样子,难道他们本来就不注定有交集?只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许无曾在新环境里太急功近利,还是张珏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他们就是轨迹交错的两条线,人生甚至谈不上擦肩而过,两颗心还未接近过,面目都变得很黯淡。
邓芹肯定观察到了,对此闭口不谈。符游和他照常小吵小闹,作业上分工合作,从不谈心。他和符游更亲密了一些,但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祁诉的感觉。
邹余就更遥不可及了,张珏却在慢慢往那个方向靠近,许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认为张珏对他有那么好,他确实亲切,确实优秀,甚至他的妈妈也是生物老师,自己甚至生物成绩很不错,老师很喜欢他,如果是闫玉欢,她会这么喜欢他吗?
对张珏,他居然觉得可惜,自从邓芹说了那话之后,他留心观察,发现很多同学似乎都知道那件事。张珏说不上独来独往,周身却永远萦绕一抹孤独感,想要可怜,许无又感到自己罪恶,他想听张珏自己怎么说,心想自己难道和他到达那么亲密的程度吗。
不知道张珏是否心知肚明他已经有所耳闻,反正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也没有来找许无。少年们都耻于热脸贴上冷屁股,很多事如此不了了之,重蹈覆辙,后人而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