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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疑是故人来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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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树荫葱葱茏茏,泛着浓郁阴凉的绿意。
正是四月末的好光景,阳光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闪耀出斑驳的光影。孟婉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微风轻柔地掠过脸颊边的发丝,仿佛调皮而温柔的小人儿蹑手蹑脚而来。楼道里嘈杂的声音此刻显得模糊而遥远。
这家医院是M市为数不多的三甲医院之一,名声不错,又因为处在市区边缘近郊地带,比起另外几家在市内的三甲医院,病人相对较少,环境也更加静谧。
为了让父亲在这里待得舒服一些,她宁愿每天多花两个小时在路上。陪孟知行吃过午饭,她闲聊到看他睡去才从病房里退出来。
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她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会儿,才觉得累得慌。风这么轻轻地吹着,舒服得有点让人恍惚,她一时有点迈不开步子。
想到下午还要去办公室开会,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离开了窗前。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块菱形的光斑。她刻意绕过它,下了楼梯。刚走到大厅,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簇拥着一辆手术推车朝她所在的方向急匆匆跑过来,孟婉南往后退了一点让开路,过了她所在的这个拐角,走廊的尽头才是急救室。
车从拐角推过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透过人群只能看到被血染透的衬衣袖子,上面缀着的袖扣显然价值不菲。
她转身正要避开人群,继续往外走。前面忽然又冲过来几个人,护士在后面拦阻不及,几个保安和戴墨镜的人紧张地跟上来试图阻止,喧闹的声音十分刺耳。
孟婉南皱了皱眉,刚要走过去,就被一只手拉到墙边。身边风也似地蹿过几个人影,若不是被拉住,她一个踉跄就要跌倒了。
鼻端闻到清清淡淡的薄荷味道,果然,一抬头,就看到了陆远。
她站稳身子,轻轻挣了一下,他立刻松开了手:“没事吧?”笑容清爽干净得如阳光下的新叶。“没事。”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陆远跟在她身后:“我送你出去吧。”
声音越来越大,乱哄哄地压过来。孟婉南朝外看去,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拿着手机拍照,甚至还有人扛着相机、举着话筒。
草坪到医院门口已经拉起了一条警戒线,远处还陆陆续续地有人向这边赶来。
孟婉南有点疑惑,脑海里闪过染血的衣袖上那粒白金袖扣的光芒,大概是某位非富即贵的公子吧。陆远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去看看,你回去路上小心点。”说着转身跟上其他医护人员。
有记者焦急地站在警戒线外,一边摇晃着话筒一边大声喊:“医生!医生!”还有人大声问:“季然的伤势怎么样?”但到底怎么样也听不清,嗡嗡嗡地全是说话的潮水般的声音,孟婉南只捕捉到季然这两个字。
但这也已经够了。她脑子里炸开了轰然的一声巨响,身旁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遥远而模糊。是季然,不会是另外一个季然。
想都没想,她转身就跟着救护车的方向跑过去,但很快就被拦住了。附近甚至有人开始清场。孟婉南快步走向隔了两间科室的洗手间,推开靠里的一个隔间门,反手将门锁上的时候,整个人顺势就靠在了门上。
牙齿好像有点控制不住地打颤,恐惧从脚底一阵一阵涌上来,仿佛要将整个人都吞噬掉。她死死拉住门把手,怕一松开手,自己就连站起来的力气的都没有了。
应该怎么做才好?好像必须要想,但又什么都想不到。头痛得像要裂开了,还是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做点什么。
她跟他没有关系,能为他做的事此刻恐怕都有人排着队去做。然而明白归明白,更强烈的冲动却越过理智促使她要亲眼看到他平安。
片刻之后,她走到洗手台前洗了个脸,看着镜子里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她先打了个电话回公司,跟主编请了假。推开门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和楼梯上看到的人比之前更多,但是喧闹声却小了许多,大概是赶来的人已经差不多了,他们都已开始沉默地等待。
间或有护士进出,便会在人群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直到护士板着脸匆匆地逃出包围圈,才会听到一些悻悻的叹息、窃窃私语声和几声不满的咒骂。
孟婉南看着门口水泄不通的人群,她先走到陆远的办公室。实习护士夏洛看到她,走上前来笑盈盈地说:“找陆医生啊,他不在,上手术了。今天很忙,不知道什么才回办公室。”
孟婉南没说话,点点头走开了。她现在根本没空计较她那点小心思。没法找陆远问情况,她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挤在走廊里等。她找了个靠角落但刚好可以看到手术室指示灯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仍然不知疲倦地亮着,她的眼神里有了掩饰不住的焦灼。她已经不再想别的了,只是定定地看着手术室的方向,再也没有动一下。
当红色的灯光终于熄灭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站了很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仿佛多年前在午后的蝉鸣中打了一个盹儿;似乎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又似乎只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身边闹哄哄的声音席卷而来,被围在人群中的陆远满头大汗,一边脸色疲惫地摆手,一边简短地回答者他们的问题。
孟婉南站得远,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才刚想往前走几步,人却几乎要倒了下来,原来腿已经麻得快抽筋了。
一片混乱的嘈杂和喧嚷中,有记者奋力将话筒伸向前,终于捕捉到了只言片语:“请大家不要担心,伤者还在昏迷中,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陆远后面说的话,孟婉南全都听不到了,只觉闷得发痛的胸口终于一松,一颗心从极高的地方落回原地,反复萦绕着一句话“已脱离生命危险”,她忍不住轻轻地念了出来,然而在这片喧扰的声浪中,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她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转身走出医院,穿过嘈杂喧闹的人群,消失在已经一片昏暗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