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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慕容复震了一震。条件反射地抬手推拒,被萧峰制住。
      脸上微红。低声道:“不怕人看见?”
      萧峰的声音里尽是笑意:“看见了又怎样?”话是这么说,然而还是依言将慕容复松开。
      慕容复退开两步,略整一整衣服,定一定神,道:“不用过去瞧瞧?”
      萧峰摇了摇头,道:“不了。”
      瞧见慕容复脸颊红晕仍未褪尽,心中陡然涌起诸般柔情蜜意,伴随着万般豪迈气概。伸手揽住他腰,往自己身边一带,道:“用不着管他们。我只想在这里,同你一起。”
      慕容复倒被他逗得微微一笑。侧头向他凝视片刻,道:“哪能一辈子不过去?”

      循声望去,但见远远的人影飞舞,黄药师同一个满头长发的男子于海滩上动上了手。
      这男子瞧不清年纪,须发苍然,并未全白,长眉长须,长发及地,不知有多少年未剃,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的,左手与右手却俱以绳索缚在胸前。
      远处黄蓉郭靖等人也奔了上来。交谈几句,郭靖从那男子怀中摸出一部书递过,那男子接在手里,侧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甚么,忽而将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往上一送。但见千千万万片碎纸斗然散开,有如成群蝴蝶,随着海风四下飞舞,霎时间东飘西扬,无可追寻。

      黄药师似乎又惊又怒,大喝一声,飞身上前,同那男子战至一处。只听得风声飕飕,黄药师的掌影在他身旁飞舞,却始终扫不到他半点。斗得片刻,那男子忽而往地上一倒,滚来滚去,灵便之极,黄药师更加恼怒,手抓足踢,然而哪里碰得到他的身子?
      萧峰慕容复相隔甚远,瞧见他被激怒得大失常态,全然不复平日丰姿隽爽,萧疏轩举的宗师气度,忍俊不禁。对望一眼,俱想:“这老儿武功极高。也难怪蓉儿父亲奈何他不得。”

      只见黄药师久攻不下,愈加恼怒,拳锋到处,犹如斧劈刀削一般,那人的衣袖袍角一块块的裂下,再斗片刻,长须长发也一丛丛的被黄药师掌力震断。那男子似招架不住,双臂忽起,蓬的一声,崩断绳索,单手架住黄药师攻势,右手却伸到自己背上去抓了抓痒。
      只见黄药师飞身下扑,双掌起处,同那男子单掌硬生生交了一掌。只见那男子一交坐在地下,闭上双目。隔得片刻,“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见他这一口血吐出来,二人俱是一凛,心道:“不好,这是认真动上手了。”双双纵身上前。

      郭靖黄蓉不意竟在这里遇见他们,又惊又喜,唤道:“师父!”“萧叔叔!”
      只见那男子脸色惨白,闭目端坐半晌,慢慢站起身来,说道:“老顽童上了自己的大当,无意之中竟学到了九阴奇功,违背师兄遗训。若是双手齐上,黄老邪,你是打我不过的。”
      黄药师默然无语,从怀里取出一只玉匣,揭开匣盖,取出三颗猩红如血的丹药,交给他道:“伯通,天下伤药,只怕无出我桃花岛无常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颗,你的内伤可以无碍。现下我送你出岛。”
      听见“伯通”二字,萧峰慕容复对望一眼,俱想:“这人便是他们说的周伯通,刚刚他以掌力震碎那本书必然便是《九阴真经》了。”
      周伯通点了点头,接过丹药,服下了一颗,自行调气护伤,过了一会,吐出一口瘀血,说道:“黄老邪,你的丹药很灵,无怪你名字叫作‘药师’。咦,奇怪,奇怪,我名叫‘伯通’,那又是甚么意思?”

      凝思片刻,忽而转头望向慕容复同萧峰,露出好奇神色,劈头问道:“你们两个又是甚么人?”
      黄蓉抢着道:“这位便是靖哥哥的师父啦。他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这位是我师父的结拜兄弟,他是契丹人,叫作萧峰。”
      周伯通露出恍然神色,道:“哦,原来这傻小子借力打力的功夫是你教的,很好,很好。契丹人姓萧那倒不奇,你们契丹人都姓萧,这位年轻公子爷名字里边有一个‘复’字,嗯,你要复的又是甚么?”

      慕容复脸色微变。
      周伯通一句话问完,旋即对他二人失去兴趣,摇了摇头,转向黄药师,说道:“黄老邪,我要去了,你还留我不留?”
      黄药师道:“不敢,任你自来自去。伯通兄此后如再有兴枉顾,兄弟倒履相迎。”
      洪七公长笑一声,一把抓住周伯通衣领,叫道:“走到哪里去?你我十几年不见,如今你又同药兄冰释前嫌,不在桃花岛痛饮个三日三夜,难道说得过去?”
      黄蓉喜笑颜开,抢着道:“师父,我去给您做几样菜,这儿岛上的荷花极好,荷花瓣儿蒸鸡、鲜菱荷叶羹,您一定喜欢。”
      洪七公笑道:“今儿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们乐成这个样子!”

      黄药师不语,深深呼吸两三次,正色道:“今日兄弟女儿有纳吉定采之喜,咱们又多年不聚,好容易到了一起,定然是要留诸位在桃花岛上盘桓几日的,诸位可万万不能就这么走。”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黄老邪,你今日招了这么个女婿,日后你翁婿二人可有得一番切磋了。老顽童替你高兴,今日定要留下来喝你这杯喜酒。”
      欧阳锋却向黄药师一揖,说道:“药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领了,今日就此别过。”
      黄药师道:“锋兄远道驾临,兄弟一点地主之谊也没尽,那如何过意得去?”

      欧阳锋只摇了摇头,提起蛇杖,一声不响地作了一揖,转身欲行。
      欧阳克忽道:“叔叔,侄儿没用,丢了您老人家的脸。但黄伯父有言在先,他要传授一样功夫给侄儿。”
      欧阳克闻言哼了一声。
      黄药师道:“欧阳贤侄,令叔武功妙绝天下,旁人望尘莫及,你是家传的武学,不必求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门之学,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长。贤侄若是不嫌鄙陋,但教老朽会的,定必倾囊相授。”
      欧阳克躬身下拜,说道:“小侄素来醉心杏林仲景之术,见了黄伯父出手成春,调配药物的本事,好生羡慕。最近会同家叔研究当年西夏王室传下来的一种药物,叫作‘悲酥清风’,有一事不解,还望伯父能够为侄儿解惑。”
      黄药师诧道:“‘悲酥清风’?”皱眉思索一会,摇头道:“我在逍遥派医典里见过这名字,但没有钻研过,恐怕教不了你什么。”
      欧阳克微笑道:“黄伯父同郭世兄的师父现在是一家人了,黄伯父不能教侄儿那倒也没关系,就由郭世兄的师父传授侄儿,也是一样的。”
      说着转向慕容复,恭恭敬敬地一揖下去,朗声道:“慕容公子,改进后的‘悲酥清风’配方,还望不吝赐教。”

      他这一句话问出来,欧阳锋脸色顿时一变,脱口而出:“慕容公子手上有改进过的‘悲酥清风’配方?”
      慕容复不动声色,淡淡地应了一句:“有又如何?”
      欧阳锋心头一喜,暗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一揖下去,朗声道:“不瞒公子,悲酥清风一事,这两年来确乎耽搁了我叔侄二人不少时间精力,无奈我二人本领有限,参详不透,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慕容复颔首道:“这件事情令侄已同我说过了,你们想要去掉‘悲酥清风’令人眼目刺痛的这一点特性。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只消让完颜洪烈自己来见我,说说他想拿这药干甚么。”
      听闻“完颜洪烈”四字,欧阳锋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公子说笑了。老朽一介江湖草莽,如何能同金国六王爷说得上话?”
      慕容复挑眉道:“哦?当日在中都我曾见得欧阳公子出入赵王府,是王爷的座上贵客,想来是我看走眼了,蓉儿跟郭靖两个也都记错了。”
      黄蓉会意,笑吟吟地道:“是啊,你与沙通天、彭连虎、梁子翁、灵智和尚都是王爷的座上宾,天天在王府喝酒唱曲,仗势欺人。有没有这事?”
      欧阳克一愣,正想说:“灵智上人不沾酒色,我几时同他喝过酒来?”却见黄药师脸色一沉,道:“既是完颜王爷的座上贵宾,那也不敢再请在桃花岛多作盘桓了,怕我的地方委屈了二位经时济世的大才。”

      喝一声:“不送!”打个手势,立时有两名哑仆闻声奔上,向停船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欧阳锋脸色一变,似欲发作,却又按捺住了,沉声道:“药兄,这实在是一场误会,待兄弟回头慢慢向你解释。今日先告辞了。”
      黄蓉取出那只藏有“通犀地龙丸”的小盒,递给欧阳锋道:“欧阳伯伯,这是辟毒奇宝,侄女不敢拜领。”
      欧阳锋略一犹豫,伸手接过。将手中蛇杖于沙地上一插,向众人一揖,也不等黄药师答复,执起蛇杖,拉起欧阳克便走。欧阳克猝不及防,被叔父拉着片刻间便行出一二丈开外去,犹自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黄药师瞧着他二人走远,叹一口气,将玉箫在衣领中一插,道:“各位请随我来罢。”
      众人跟在黄药师后面行去。行过海滩,穿过花树,曲曲折折的转出竹林,眼前出现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莲盛放,清香阵阵,莲叶田田,一条小石堤穿过荷塘中央。黄药师踏过小堤,将众人领入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树搭成,屋外攀满了青藤。此时虽当炎夏,但众人一见到这间屋子,都是突感一阵清凉。
      众人被让入书房。哑仆送上茶水,颜色碧绿,冷若雪水,入口凉沁心脾。黄药师并不陪客,径直消失于内舍,半天不见出来。再现身时,内外衣物俱已换过一身,就连鞋履也换过了,头发湿漉漉的,全数梳向脑后。
      周伯通转眼见他换了衣服,乐不可支,笑道:“这一回可真是香喷喷的黄老邪啦!”黄药师向他横了一眼,不作理睬。

      转头瞧见慕容复注视左壁悬挂的一张条幅,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道:“这一幅字,公子可还瞧得入眼?”
      慕容复应道:“我只知《至庆帖》有金石版本传世,不想今日在黄岛主这里得见墨迹,开眼界了。”
      黄药师颇有自得之貌,道:“这一张确是正经晋人手迹,老夫费了一些周章这才得来。”
      慕容复含笑道:“哦?”
      黄药师见他似乎颇感兴味,满心得意,正欲细说,洪七公打断他,呵呵笑道:“在座的风雅人可就你们两个,剩下的都是粗人,没福听你们聊甚么糖人晋人。坐了这半天,气闷得很,又喝了一肚子茶水,口中淡出鸟来,趁早把你桃花岛美酒佳酿拿出来待客,否则老叫化抬起脚来,拍拍屁股就走啦!”
      黄药师笑道:“岂敢怠慢了贵客?”抬手击掌,唤来一名哑仆,吩咐了几句。

      此时暮色已然四合。哑仆于园中、廊下点起纱灯,于廊下摆开一条松木长桌,不多时果然送上酒菜。菜肴是黄蓉打叠浑身解数,极尽巧思调理,精美自不待言,样样皆是无上的美味,洪七公一尝便大为倾倒。再看杯中酒,色如琥珀,其味浓稠,显见是经年陈酿的精品。
      黄药师亲手替众人满斟,道:“这酒唤作‘桃花酿’,是内人在时,亲手摘取春天桃花岛上开的第一批桃花酿制而成,埋在花树下藏了多年,为的就是来日嫁娶儿女之时,供君一醉。”
      向慕容复一举杯,道:“我这个姑娘自小没有母亲,我对她爱逾性命,骄纵异常,蓉儿被我给宠坏啦,无法无天的。从今往后,我就把她交到公子同靖儿的手上了,公子要替我好好的管教她,靖儿则要替我多多的担待。”
      他语气寻常,然而这一句话的分量听得慕容复微微变色。正色道:“请岛主宽心。”

      黄药师点了点头,率先一饮而尽。
      洪七公饮干杯中酒,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连官也不愿做。药兄,我若是在你这清凉世界中住上三年,可连叫化也不愿做啦!”
      黄药师道:“七兄若肯在此间盘桓,咱哥儿俩饮酒谈心,小弟真是求之不得。”
      洪七公听他说得诚恳,心下感动,说道:“多谢了。就可惜老叫化生就了一副劳碌命,不能如药兄这般消受清福。过些日子帮中有事,我是非走不可,不过经过这一遭,从今往后老叫化可再也不说你小气啦。”
      黄药师挑眉道:“哦?原来七兄在心里不少骂过我小气,这倒是始料未及。”
      洪七公笑道:“你这就猜错了,我不仅是在心里骂你,嘴上可也这么骂你,光明磊落,从不避人。”二人相视会心大笑。

      慕容复似忽想起一事,轻轻“啊”了一声,道:“今日既是纳吉定采之喜,说不得要有一样表记才对。只是我同萧兄来得仓促,竟然未曾备得有聘礼在身上,是我做师父的疏忽了。”
      黄药师笑道:“你是听老叫化说我小气,这才突然想起来没有准备聘礼么?”说得慕容复脸上微微一红。
      黄药师见状正色道:“公子的心意我领了。你我都不是俗人,也不必按下等世俗规矩办事,倘若硬要按世俗规矩来,反倒是看不起老朽了。”
      慕容复道:“俗归俗,聘礼总归还是要的。”

      略一沉吟,将左手指环褪下,交给郭靖,道:“这不是甚么珍贵物件,但好歹也是慕容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件旧物。礼轻情意重,郭靖,你给蓉儿戴上罢。”
      郭靖接在手里。这枚碧玉指环是他在师父手上看熟的东西,晶莹碧绿,玉器本身的光芒温润内敛,古意盎然,显见是有年头的古物,尚带师父体温。
      他心中感动,然而不会说甚么好听的话,捧在手中默默看了一会,极为郑重地道:“蓉儿,这个送给你。”
      黄药师叹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蓉儿,你慕容师父给的东西,你受着罢。”
      黄蓉脸上一红,盈盈下拜,低声道:“谢谢师父。”依言走过。郭靖拉起黄蓉的手,给她戴在手上。慕容复男子体格,这枚指环无论戴在黄蓉哪一根手指上都显得大了。

      慕容复道:“是大了一些。回头再找人改,先这样罢。”于郭靖上衣前襟破口处抽出一根麻线,于指环上缠了数圈,给黄蓉戴在手上。
      黄蓉大喜,一跳一蹦地走过,伸手给父亲观看,笑道:“爹,你瞧我戴着好么?”
      黄药师笑道:“好,好,怎么都好。”

      萧峰含笑瞧着他们,眼光温柔。这时清一清喉咙,道:“靖儿,如今你婚事已定,接下来也须得托书或赶回蒙古,同你的妈妈说上一声。”
      郭靖喜道:“是!”转头向黄蓉道:“我妈妈人很好。她见了你,一定喜欢得紧。”说到这里,却突似想起什么,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黄蓉满心欢喜,毫无察觉,笑道:“好啊,我一直想上蒙古瞧瞧。爹爹,你不同我一起去么?”
      黄药师笑道:“你如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爹爹可管不了你啦。”

      转头向慕容复道:“徒儿去了不打紧,你们在这里多盘桓两天罢。陪我好好切磋切磋逍遥派武学。”
      慕容复道:“我曾蒙陆庄主相赠‘九花玉露丸’,当时不知陆庄主是岛主高徒。这是逍遥派的方子罢?”
      黄药师颔首道:“不错。我祖上有先人是七十二岛岛主之一,早年间曾蒙灵鹫宫庇佑,受惠于逍遥派武功不少。适才那一个珍珑棋局,也是逍遥派的典籍里留下来的,可惜未载解法。”
      萧峰乍闻“灵鹫宫”三字,震了一震。问道:“岛主可听说过一个人叫作虚竹子的么?”
      黄药师道:“虚竹子?那是甚么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没听过。他同灵鹫宫有关系么?”
      萧峰道:“此人是灵鹫宫掌门。”
      黄药师诧道:“哦?灵鹫宫创始人号‘天山童姥’,是逍遥派门人,武艺高强,‘’虚竹子”这个号倒是未尝听过,不会是别号罢?”

      洪七公同周伯通不耐烦听他们谈论武功,已然大行酒令,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洪七公连输了四五回,引得周伯通大喜,叫道:“再来!再来!”
      洪七公怒道:“再来还不是你赢,有甚么意思?”
      周伯通笑嘻嘻地道:“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黄老邪将我一关就是十五年,我在地洞里好生无聊,被逼得自己跟自己玩耍,创出了这么个左右手打架的法门。”
      众人闻言都向他看去。果不其然,只见洪七公同周伯通又划过一次拳,周伯通回回出掌都抢在前头,轻而易举又赢下一局,洪七公悻悻地将酒喝了。
      周伯通见众人眼光都望着自己,笑嘻嘻地道:“这有何难?假装右手是黄老邪,左手是老顽童。”说着当真双手出招,左攻右守的打得甚是猛烈。众人皆看得入神之际,忽的停手,嘻嘻一笑,向郭靖一指,笑道:“我也把这个傻小子给教会啦。他学别的功夫不行,学起老顽童这个双手互搏之术来可是一点就通,想来是他特别笨的缘故。”
      慕容复摇头道:“并非如此。郭靖本来就有这一门功夫的根基。”
      周伯通始料未及,愕道:“你这话甚么意思?这傻小子学过这门功夫?万万不能,这可是老顽童自己坐在洞里想出来的。”

      慕容复微微一笑,也不辩驳,左掌起处,一掌击出,衣袖带风,掌力雄浑,正是少林“伏虎掌”,右手拇指无名指轻搭,反钩向外挥出,姿态优美,是逍遥派“天山折梅手”。左右两手一刚一柔,劲力去势全然不同,使得半招,劲力尚未全出,回手向内收势,然而众人俱已看得清楚。萧峰顿时记了起来:少室山上慕容复独斗段誉之时,一钩一笔,便已使出过这样左右互搏的功夫。
      周伯通大惊失色,颤声道:“这……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慕容复摇了摇头,道:“这是慕容家的功夫,但是自逍遥派化出。”
      黄药师似肃然起敬,道:“不想慕容家同逍遥派确有这样深的渊源。”
      慕容复道:“渊源是有的。不过逍遥派是老庄一路,慕容家一直以来则是讲求的用世武功,重外轻内,这是分野。”
      黄药师提壶替他满斟,赞道:“有趣,有趣。当年我立下毒誓,不参透《九阴真经》下卷的道理,半步不离桃花岛,前些日子为了寻蓉儿,不得已破了这个誓言。如今有诸君在,就算不离岛上,倒也不怕寂寞了。还望二位多盘桓几日,你我好好切磋切磋各家功夫,对弈几局。”

      主人敬酒,慕容复不便推辞,勉强饮了这一杯,脸色泛红,摇头道:“岛主,恕在下量窄,不能再喝。”
      黄药师哈哈大笑,提壶又要替他满斟,道:“这是甚么话?你们明天又不赶路。再来!”
      萧峰探过身来,抬手盖住杯口,正色道:“黄岛主,他确实不能再喝了。”
      黄药师显然也有了几分酒意,笑道:“难道要你替他喝?你是他甚么人?”
      这话说得就连萧峰脸上也有一些挂不住。慕容复脸上一红,幸而借着酒力盖脸,遮掩了过去。郭靖见状离席站起,道:“我来代我师父。”
      黄药师脸色一沉,喝道:“你们今天谁敢替他的酒?大好的日子,谁都不许扫我的兴。”
      周伯通闻言喜上眉梢,道:“扫谁的兴,扫你的兴么?扫黄老邪的兴,这事谁都不要和我抢。是怎么个扫法儿?”说着捋袖子便去端碗。

      洪七公只瞧得哈哈大笑。伸手晃一晃酒坛,侧耳听了一听,道:“药兄,这就没有酒了,你也忒小气。宝贝女儿订婚的大好日子,老叫花今日若不央得你把桃花岛压箱底的好酒拿出来,便枉做了这个大媒。”
      黄药师似乎也有了几分醉意,乜斜眼睛,道:“要好酒倒是有那么一坛子好酒,就看七兄你敢不敢喝了。”
      洪七公笑道:“是甚么酒这样金贵,只得一坛子?”
      黄药师将他一军,道:“七兄敢喝,兄弟就敢拿出来。”
      洪七公被他激得好胜心好奇心一齐起来,呵呵笑道:“药兄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这天下只怕没有我老叫化不敢喝的酒。”
      黄药师微微一笑,起身飘然入内。过得片刻,拎了一只酒坛走回,往桌上一放。不过是个极普通的陶土坛,约莫尺高,黑布塞子封口,未贴封条,模样平平无奇。

      洪七公失笑道:“就这么一坛么?只怕还不够我萧兄弟一口闷的。”
      黄药师不理。自顾自启开坛口,头也不抬地道:“这是十多二十年前,我有一位故人送的一坛酒,叫作‘醉生梦死’。”
      洪七公笑道:“偏你们读书人有这么多花样,喝个酒还得挖空心思,想个这般的酸名儿来配它。”
      黄药师瞪他一眼,坛口一启,一股清冽辛辣的酒香顿时冲出。

      随手取过一只空碗,提起坛子斟酒,口中道:“送我酒的这人说,喝了之后,之前无论遇见过甚么人,做过甚么事,前尘往事,统统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兄弟本想一人独酌,后来一想,还是取出大家同醉来得热闹。”
      说话间酒已斟满一碗。酒液无色透明,便似一盏清水一般,于琉璃盏中映着烛光,轻轻摇晃。
      洪七公哈哈一笑道:“世间哪来这样的酒,喝了便能忘怀前尘?反正老叫化是从未听说过。”
      黄药师微微一笑,道:“若是七兄不信,那便请试一试罢。”袍袖挥出,伸指一弹。琉璃盏为气劲驱动,于桌面悄无声息地向洪七公面前滑去,不偏不倚地停于他面前,盏中满盛酒水,却半点也不曾溢出。

      洪七公赞道:“好哇!二十载不见,药兄的‘弹指神通’又进步了。”
      周伯通却忍不住高叫起来:“黄老邪,你敢这样说,莫非你亲自试过?”
      一时间所有的人眼光都向黄药师望去。只见他面色微变,沉吟片刻,叹一口气,道:“不瞒诸位,当年拙荆弃世,只留小女在抱。痛不欲生之时,兄弟确想过把这坛酒一启,一忘百了。”
      周伯通性子最急,忍不住叫道:“那你到底喝没喝?”
      洪七公失笑道:“他要是喝了,把他老婆给忘得一干二净,刚刚还能一掌打得你呕血?”
      黄药师抬眼向他望去,微微一笑,道:“我不敢忘了阿衡。”
      黄蓉顿时红了眼眶,轻轻地唤了一声:“爹爹!”

      黄药师望向女儿,缓缓地道:“幸而爹爹当年不曾把这酒喝下去。我瞧着你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可是出落得又同你妈妈不一样,长成了一个花朵儿一般的小姑娘,心里很是高兴。要是喝了这酒,忘记了你妈妈是甚么模样,我也不能知道你是她的女儿啦。”
      他说得极为平淡,然而黄蓉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泪水一滴滴地流了下来。投入父亲怀中,呜咽道:“爹爹,我离了岛上,你一个人,没有人照顾你,你可怎么办?”
      黄药师轻抚她秀发,柔声道:“这是甚么傻话?你难道还能不嫁人不成?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岛上也能活得好好的。”
      黄蓉泪下更急,放声哭道:“我不走,我在岛上一辈子陪着爹爹。”
      黄药师叹道:“爹爹老啦。你总归是要长大的。”

      轻轻拍抚几下女儿背脊,将她松开。转向洪七公,挑眉道:“怎么?七兄,这一碗酒,你是敢喝呢还是不敢喝?”
      洪七公不答,脸色凝重地低头望着酒碗,瞧了良久,忽而仰头“哈哈”一笑,正色道:“老叫化没有妻子儿女,无牵无挂,这一生也问心无愧,未尝错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不曾对不起过一个弟兄,也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实在没有甚么足可忘怀的东西。药兄,我不受你这个激将法,这酒兄弟喝不了。还是让给伯通兄喝罢。”
      说着抬掌于桌案上一击,拍得酒盏跳了起来。手掌起处,一掌拍出,掌风将酒盏连同酒水向周伯通面前推去。
      周伯通双手乱摇,口中嚷道:“老顽童可不喝,不喝。喝了岂不是要将这辈子学得的武功统统忘记?”
      避之如避瘟疫,一掌击出,带得酒盏登时偏离了方向,“滴溜溜”转了半个圈子,轻轻落于萧峰面前,半点酒水也未曾洒出。

      萧峰始料未及,微微一呆。
      一时间所有的眼光都汇集至他身上。黄药师面色高深莫测,洪七公神情促狭,周伯通却是喜笑颜开,摩拳擦掌,都在等他一句答复,显然都是铁了心要看这个热闹。
      心知今天逃不过这一问,望向酒碗,沉吟片刻,道:“我确有想要忘怀的事情。不过……”
      话音未落,旁边忽而伸过一只手来,将酒盏端起。
      萧峰猝不及防,喝道:“你做甚么?”反手去夺,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复已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手腕翻处,将喝空的酒盏往桌上一顿,眉头深蹙。
      半晌,吐一口气,道:“好烈的酒。‘醉生梦死’,好名字。黄岛主这位赠酒的朋友实在是个妙人。”
      黄药师微微一笑,道:“不错。实不相瞒,我见了你,便想起这个赠我酒的朋友。看来公子有想要忘却的心事。”

      慕容复闻言一笑,顺手执起手边银箸,击壶朗声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倘若真如岛主这位朋友所言,饮了这一盏酒,便能够忘却前尘,那也不一定见得就是坏事。”
      他眉梢眼角微泛酡色,击节吟咏之时,神采飞扬,眼中光彩流转,眉头亦舒展开来,不复平日眉心微蹙、矜傲持重的模样。
      黄药师哈哈大笑,击节道:“好一个‘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晋人放浪形骸,末路恸哭,这才是真性情,真潇洒。今朝就算不能忘却前事,能得见公子这一面的真性情,这一坛酒不枉它‘醉生梦死’之名。”
      慕容复微微一笑,随手将银箸往桌上一搁,挑眉道:“呵,我何来什么真性情?岛主这话实在令人汗颜。”

      黄药师笑道:“世人都称老夫一句‘东邪’,便是看不惯我性情放荡,离经叛道,实则老夫是心向嵇康绝响,阮籍末路,最看不起便是世间庸庸碌碌、功名利禄的俗人。今日一见,你并非俗人,活得却也不比一个俗人自在多少,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你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肩上能背负得起一些甚么东西?”
      慕容复哑然失笑:“岛主从哪里看出来在下并非俗人?”
      黄药师哈哈一笑,道:“公子是知音之人,你我明人不说暗话: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听君琴音,如观君胸中丘壑,慕容公子,你也不必再瞒我甚么。适才你说倘若你是项羽,不当引颈一割,那末老夫有一句话想问公子:令你求死而不得的东西又是一些甚么?”
      这一问问出来,慕容复猝然一震,酒意似乎顿时醒了两三分。就连一旁划拳的洪七公同周伯通都暂时住了手,向这边望过来。

      黄药师注视他片刻,忽而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道:“罢罢罢,喝酒,喝酒。不说这种扫兴话了。‘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喝酒才是正经事。”
      顺手提起酒坛,替他满斟。慕容复这一回再不推却,端起一饮而尽。
      他显然是真有了几分醉意,推杯换盏时,动作略失分寸,袍袖将手边适才击壶用的象牙银箸带得落下地来,“丁当”一响。
      黄药师抢先一步,俯身捡起,将牙箸轻轻搁于桌上。看了他半晌,微微一笑,道:“慕容公子,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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