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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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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实明拎起一把木椅到外面过道上坐着。
冬天的阳光很是温暖,温柔的洒落在他身上。连带着记债本上都冒着金光。
还是缺钱啊。
他想起有个死去了的老朋友说过的话,还真应验了。
一九六六年春,佛家的道家的迷信的被□□拉出去批斗。那个他们这些人养不活的年代,秋实明好不容易找来的生意,以为几天的饭钱有了。
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确实吃的成饭,也只是吃的成罢了,哪儿还有余钱给他。
那人鞠躬弯腰,哭诉连连,就差跪着了,说先把这债欠着,来年有钱了连着利息一起还了。他面黄肌瘦,这天不暖和的春天一身单衣,冻的瑟瑟发抖。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秋实明唏嘘一声这世道,自己过的也不如意,十几天没收入了,也还是同意了。让那人把欠债的条子写在上就让他离开了。
几年后,秋实明在还没改革开放的年代,找不到生意,又把几天前挣的钱花光了,急着用钱的时候,才想起这茬来。
寻着那人留下的地址找去,秋实明就看见原地址上只有一栋破烂不堪的土胚房,显然不太可能住人。
想着好几年的利息也算是一笔不少的钱,可以撑几个月了。
一路向认识欠债那人的打听,终于,跑了二十里路,找到一个村子,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找到欠债人居住的房屋。
小院里,一个小孩低头看着书,突然一片阴影投落在书本上,他略略抬头——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男人,长的挺好看的,就是狼狈了点。
“你找谁?”小孩问。
“苏垣,你认识吗?”秋实明连日来的奔波使得他疲惫不堪,眨了眨眼睛,努力将脑中的晕眩遗忘。
小孩迷茫的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你家大人呢,”秋实明缓了口气,又说:“可以讨杯水吗?”
那年头人贩子多,爹妈在家都给娃儿们说要警惕陌生人。
小孩迟疑了下,抱紧书朝四周看了看,正是农忙的季节,大人们都在地里。小院下方就有人在锄地,可能是见秋实明一个陌生人,都若有似无地注意着这边。
一个老汉双手叉腰吼着问:“伢子,他谁啊?”
老汉一问话,田里劳作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秋实明互相交谈着。秋实明拿过小孩手里的书翻看,也不回话。
小孩愣了下,看了眼秋实明,回道:“不认识,找苏垣的!伯伯,苏垣谁啊?”
“你这死小孩,连你爷爷名字都不知道。等伯伯回来,你别跟着乱跑啊!”
小孩高声答应道,转身就去给秋实明舀了碗井水,“喝。”
七八岁的小孩才到他腰间,脚尖微微踮起,双手把一碗水捧的高高的。
水就是井水,虽然长期用东西搭着,还是有些灰尘进去,变得暗沉沉的。把碗捧在手里,碗周边滑腻腻的,似乎是中午没洗干净的油还在上面。
“为什么不喝啊?”小孩纯净的眼里带着不解。
秋实明道:“马上喝。”
刚喝进去一口,秋实明就忍不住想吐。水里不仅有灰尘还有种咸咸的铁锈味儿,喝起来像血。
屏住呼吸一口干完,秋实明抹了抹嘴,把碗递给小孩儿,“这水为什么是咸的?”
“阿爹说过,热惨了掺盐是解热毒的。我看天气这么热,就给你放了点。”小孩儿噔噔的捧碗跑进屋子里。
小院很简陋,四周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一些玉米杆在院边晾着。
“你们这粮食不是集体种植吗?”秋实明问道。
小孩儿探出脑袋,小声的说:“是集体种的。”
小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看秋实明的眼睛,漏洞百出。不过也难怪,这年头虽然不是很乱,农民依然没有分到土地。却有些村庄偷偷分田地,种庄稼。大人都会告诉小孩儿管好自己嘴。
这也不关他的事,秋实明坐下转头看其他地方 ,心里在琢磨如果对方不还钱,拿这个当把柄的几率有多大。
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就从远到近传来。
“爹!我爹回来了! ”小孩儿像雏鸟找到大鸟一样张开双臂飞奔过去。
小院的后面有一条幽径,老汉领着一个男人有说有笑的走过来,看见归巢的雏鸟,下意识的抱住他,笑起来。
小孩儿指着秋实明,把脸扮做严肃像,“爹,我爷是不是叫苏垣?我一直不知道啊。”
男人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眼睛一眯,仔细打量了下,忽然神色恍惚了。
秋实明瞧过来,神色淡然。男人一身腱子肉,皮肤黝黑。旁边老汉刚才没细看,这样一瞧,也是因为长时间劳作身体健壮。
村里的人大多互相扶持,用可以让人吃枪子儿的这等秘密用作威胁,活命几率不大。
男人猛然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对小孩道:“先去写作业,我和这位叔叔有话说。”
一旁的老汉也说道:“那我就去地里了啊,有事叫我一声。”
“谢了啊,叔。”
老汉摆手笑着离开了,走的时候看了眼秋实明,眼里满是警惕。
男人对秋实明道,“有事里面谈吧。”
男人领着秋实明走进屋里,里面很宽敞,走进去一股阴凉陈旧的凉气袭来,炎热的暑气被吹散,使人精神抖擞。
“先生坐。”男人恭敬的把凳子拉开,复又端来一碗水。
秋实明喝了口,很甜,是蜂蜜水。他意外的看向男人,“从看见我的第一眼你就一直看我,还有些怕我,却又这么敬我,眼睛一直躲躲闪闪的。请问,你认识我吗?”
男人尴尬的搓搓手,“这个,先生,我父亲认识您,我也有可能认识您啊。”
秋实明放下碗,“苏垣的儿子吗,苏,苏博文?我没见过。”
他记忆极好,记的得肯定记得,不可能忘记。
“先生一点都没变!”男人感叹一句。
原来当初秋实明因为长的好看,才到村子的时候,村子里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个长的好看又年轻的知青,男人当初喜欢的姑娘也明里暗里的打听秋实明的消息。
十几岁的少年极亦冲动,发现自己喜欢的姑娘心系一个长的好看的小白脸,就跑去知青改造的地方偷偷找麻烦。
秋实明想了下,确实有这事儿。不过并没有闹到他面前。在当时有好几个和他关系挺好的同行还和他开玩笑,说他这张脸真是男颜祸水啊。
思绪回来,苏博文说道:“我被收拾了一顿之后,这事儿也就传开了,那姑娘觉得名声受损,她哥哥就带着村里混子来找了我。”
说到这儿,苏博文苦笑着说:“没想到喜欢个人,却差点把命给丢了。”
说到这儿,苏博文黑黑的脸上有些畏惧,“我父亲说是您把我救活了。可我没想到您还和我见到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呡了口蜂蜜水,秋实明从兜里掏出记债本,把欠的钱和利息算出来。
“你有闲钱了吗?”秋实明把账本给苏博文看。
上面债务清晰,甚至于连利息每一天都有在计算。
苏博文:“……”
看的苏博文眼睛直抽搐,他以为的高人都是视金钱于粪土,濯清涟而不妖啊!
那先生不远千里跑来这儿就是为了讨这几十块钱?
很大的打击了苏博文久见偶像情节的心理,秋实明在苏博文的心里形象严重下跌。
“先生缺钱?”苏博文一想就觉得肯定是这样,自从□□之后,像秋实明这样奇异的人就是那些人口中的迷信,所以想吃顿饱饭还是很难的。
做为高人,在封建迷信的时代还是挺赚钱的,秋实明一定五谷不分,手不能提。
不远千里讨债确实有点好笑,秋实明嗫嚅了半天,又想起自己讨个债怎么了,又不违反社会基本原则。
没组织好语言,秋实明“嗯”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秋实明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苏博文一下就脑补出了秋实明过得清苦模样,露出哀伤的样子。
虽然秋实明看不懂苏博文心里路程,知道了也不会计较苏博文觉得他除了跳大神啥事儿也不会的想法。
毕竟苏博文不仅答应要还完欠他的存款,还邀请他住几天呢。
香味随着白烟向外飘去,灶房里一片红火。
苏博文一巴掌拍在伸过来的捻菜的小手上,白嫩的手背立马红了,小孩“啊”了一声捂住手,泪眼汪汪的看着苏博文。
“孩子他娘还没回来?”秋实明把一把柴放进灶塘了。
苏博文闻言,眼神警告了还想偷吃的小孩儿一下,“他没娘。”
语气淡淡的,仿佛有一万个遗憾在里面。小孩儿不相信的看向自家爹,不仅小孩儿不信,秋实明也不信。
一个人没爹没娘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苏博文翻炒这锅里的菜,被小孩那不相信的眼神逗笑了:“你本来就没娘,你是我有一次上山砍柴捡到的,还附送了几张粮票布票。看在有粮票布票的份上我就把你给捡了。帮我把那个碗拿给我。”
苏博文说的话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对于年纪还小的苏有才来说都是一件很大的打击。
镇上有个寡妇经常给他们讲故事,其中最多的就是父亲出了意外母亲把孩子一个人拉扯长大,有多么多么不如意云云。
母亲意外去世,父亲把孩子拉扯大然后为了孩子能够顺利长大的瞒着孩子母亲已经出事了的故事在苏有才和秋实明脑海中根深蒂固。
吃饭的时候平时吵闹的饭桌在今天格外安静。
“啪”的一声,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苏博文眼神森然:“吃不吃饭了!一个个都把眼珠子从我身上移开!”
秋实明微微一叹气,苏博文这几天对他的本事一直是畏惧,今天却如此大胆,想来是因为自己吧。
苏有才也叹口气,对自己父亲的隐瞒表示万分的同情与理解,他已经七岁了,可以照顾父亲了。
比起自己失去从没有见过的母亲,父亲才是最惨的,失去了陪伴他多年的妻子。
扒拉了口饭,把委屈与心疼伴着菜咽了下去,苏有才忍住要落下的眼泪,带着泛红的眼睛看着苏博文说:“爸!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调皮了!”
一口饭没下去,一口气却上来,苏博文疯狂咳嗽。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呛死。
再看秋实明,脸上还是死水似的表情,眼神中微带欣慰,一副慈父的样子。
苏博文嘴巴张了两下,彻底被打败了。
秋实明才在这住的第一天,苏博文如果不叫他,一坐就能坐一天,眼神带着属于暮年的老人的沧桑。
现在却能主动关心他了,苏博文咽下一口菜,觉得这样也挺好,省的大的死气沉沉,小的调皮捣蛋。
“博文啊!”
饭一吃完,院门口一声女高音响起,“听说那位先生是来要债的,你……”
吃完饭,一大一小坐在院子里消食。苏博文才洗完碗把手往围裙上一抹答应着跑出灶房,路过躺椅子上消食的两人,“你,你……算了。来了,婶子。”
“你说你,老大不小了,知道村子里有事,还把外人……”啰啰嗦嗦的妇人踩进门说道的嘴立马停了。苏有才躺椅子上恭敬的叫了声婆婆,秋实明也微微颔首。
“客人在啊。哎!博文,你欠这先生多少钱,家里钱够不够还啊?”妇女瞟着秋实明,拉着苏博文走出院门。
苏有才打个哈欠,“我爹欠你钱啊?”
翻了个身,秋实明昏昏欲睡,“嗯”了一声。
“不多吧?”苏有才担心的说。
不过几日,苏有才已经和秋实明玩熟,一点没有当初那般害羞了。
如果苏博文没钱了,那苏有才想读书的梦就可能变成白日梦了,秋实明想了想道:“我觉得不多。”
苏有才不买账了,脸一扬,瘪着嘴说:“你觉得不多是多少啊?如果我爹钱不多可不可以等我长大了还啊。”
一只大手摸过来放在他头上,用力揉着。苏有才平时最爱护自己的形象,此时头发被揉的乱七八糟的,很生气的掰着秋实明的手。
可惜,大人和小孩的力量差距还是很大的,苏有才脸气的通红也没掰动秋实明白皙修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