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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将军!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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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目。离亭内,二人相对而酌。
苻汩在心里暗骂兰羽。数九寒冬,烤了火盆的酒楼里都暖和不起来,更别说这室外江边了。冰冷的雪花随寒风飘飘摇摇,飘到苻汩脸上。苻汩将脖子缩了又缩,下半张脸躲在衣领中,面孔上血气褪尽,琢磨着兰羽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置自己于死地。
对面的兰羽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晃酒盏,满目温情,一腔感慨:“酒贱常愁客少。兰某淹蹇十几年,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和朋友一起喝酒啦。”
苻汩冻得说不出客套话,只想“速战速决”,于是僵硬地奔向主题,“兰将军,此番……”
兰羽继续扯闲:“丞相太见外了。别叫兰将军,叫我兰羽罢。”
“兰……兰羽将军。”苻汩忍住骂人的念头,清清嗓子,正色道:“将军文韬武略,将才盖世。不才苻汩,愿肖先人三顾,请先生入我朝为将,我朝定当待先生不薄!”
苻汩言语诚恳,一双眼黑曜石一般,坚定清澈。
兰羽与他对视片刻,若有所思。然后放下酒盏,身体前倾。一股压迫感随之袭来。
兰羽开口:“我有一事相求。
“无恨山脚,河畔柳旁,三尺地下,有多卷传世书册。其言其语,字字珠玑,可振国兴邦,可乐天安民。
“是一位……故人所著。”
说到这里,兰羽停下,双眼直直地盯着苻汩。那意气风流的星目突然蒙了沉沉雾霭,藏了无可言说的千言万绪。
苻汩有些不堪其重地垂下视线,若有所思地捏紧了酒盏。
兰羽继续道:“烦请丞相,将其掘出,以振新朝、利天下。也算是……圆故人一夙愿。”
苻汩拱拱手,郑重回答:“自然,将军放心。”
兰羽笑得释然:“前朝气数已尽,新朝取而代之,是天意所归。见鸡犬相闻、民不往来,兰某……死也瞑目了。”
苻汩心生不祥,握杯指节隐隐泛白,反问,“兰羽将军,此话怎讲?”
兰羽忽然拔剑出鞘。
苻汩一惊,隐隐猜到什么,只恨自己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此情此景下难堪大用。他脑中转过九曲十八弯,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未等盘算出结果,只见兰羽起身,在亭前舞起了剑。
黑衣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眼花缭乱中,一剑寒光挑碎散落雪花。
周围躲藏的几个防身侍卫蓄势待发,在兰羽拔剑的一霎几乎要冲出去。见他只是舞剑,又敲敲缩了回去。
苻汩心生烦躁,低声吩咐他们:“都退下,去百米外的驿站等我。一个时辰之内,无我命令,绝不许私自前来。”
——无论将军意下如何,又岂能由他人置喙?
兰羽好像对周遭小小变数毫无所感,仍是旁若无人地舞剑。苻汩起身,望而失神。
苻汩粗略了解过兰将军的生平,得知其盛年时自请解甲,之后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去隐居了。
说法莫衷一是,相同的是无人寻得到他。
观其剑法,苻汩暗想,看来阔别江湖这些年,将军的武艺丝毫未见疏松。至于将军归隐之故,苻汩不用想都知道。爱国之将,若非遭谗遭忌,又如何会离朝归野呢?
飞鸟尽,良弓藏。
不对,飞鸟未尽,良弓已藏。如此,旧朝之覆灭,实在是早晚的事了。
只是苦了这位将军。空有盖世将才,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一阵凛风袭来,苻汩紧了紧身上斗篷。
他向手心哈一口气,见眼前之人一身单衣,潇洒舞风,似乎毫不觉得冷。身姿飒爽,如疾驰流星。手中长剑悲鸣,凛冽又孤独。
一舞作罢,千山雪寂。
苻汩神色黯然,隐隐明白了什么。……英雄即便末路,又怎能死于他人刀下?
兰羽微微喘了口气,回身见苻汩心事重重、半晌不语,于是一边提剑回亭,一边问,“丞相,我这把飞星剑……好看么?”
苻汩回过神来,见兰羽高大身影渐渐欺近,遮住了雪原反射的凉薄日光。他忍住悲意,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朗声答:“自然是神勇绝世,峭峻无双,如将军一般。”
兰羽:“谢丞相美言。”而后叹口气,走到苻汩面前,微微俯下身来。欲言又止良久,最后只是抬起手来,替他拂去鬓角上的雪花。
苻汩后背抵着石桌,看着兰羽近在咫尺的幽黑双眼。那双眼,坚毅,又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苻汩紧紧咬住了唇,心下百味杂陈。七分是心疼这位将军,三分是憎恨身不由己的自己。
他听天由命地垂下眼,一边心有不甘,一边无奈地静候命运发落。
兰羽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只是,我生为前朝人,死为前朝鬼。
“承蒙丞相知遇之恩,来世……定当做牛马以报。”
苻汩不忍心似的闭上眼,紧咬的唇角渗出一丝血迹。疼痛刺得他周身一激灵,冰天雪地中,向来理智过头的苻丞相忽然热血上头,破天荒地揪住兰羽衣领:“将军!跟我走吧,我朝……定不负你!以后还有路可以走,将军何必……”
何必走上那一条黄泉路呢?一旦走上,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路途孤苦,无人为伴。往后你我无论在何处,风刀霜剑只能独自扛。
好不容易见一面,坐下来喝喝酒、聊聊天……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呢?
苻汩咄咄逼人地盯着兰羽。他知道,兰羽话说到这份上,自己早就不应当留活口了。家国为重,可是,人非木石皆有情。
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
兰羽面上无澜,眼神暗沉,持剑的手上青筋纵横。沉默半晌,哑声道:“谢丞相美意……这把剑伴随了我一辈子,如今,我便将它送给丞相吧。”
希望你看见它的时候,能想起我。
苻汩知道他意已决,出尔反尔地开始后悔自己遣退了那几个侍卫。不过,那几个侍卫与兰将军交锋,极有可能也是以卵击石。
苻汩心思暗转,将军既然将剑赠与自己,意味着有了转圜的机会。磊落如兰羽,不会随身□□以自杀,更不会一头撞上柱子——那也太难看了。只要他肯跟自己回朝,之后自己有的是办法从中斡旋,至少可以保他一命……
苻汩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剑。剑身清亮,刀刃极利,反射出刺眼雪光。
“丞相大人小心些,你们不惯于打打杀杀,细皮嫩肉的,可别割伤手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兰羽也不忘了嘴皮两句。
苻汩苦笑一声,忽然兰羽伸手,也握住了剑柄,苻汩的手被他握在手中。
苻汩心下一紧,正待赶紧将剑抽出,忽然兰羽俯身,在剑刃上轻轻一吻。
苻汩怔住了。
这一吻温柔绵长,胜过风月痴缠。又似乎藏了数不清的前尘过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