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花魁辞职养相公这件事》大梦三醒

1、赎身

　　夜半睡梦中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六娘猛地睁开眼打了个寒颤，低头发现身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有些莫名其妙，转身抱住相公常年温暖的身子，把头搁到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却发现相公浑身紧绷，似乎在戒备着什么。

　　“相公？”六娘抬头，夜色中相公双目炯炯，根本没睡。

　　“嘘。”李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唇齿压在她耳边低声道，“一会我出去后，你掀开床板，里面有个洞，躲进去，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如果我回来了，会敲三下床板，这时候你再出来。如果外边声音没了，我还没回来，你记得等两个时辰再出去。出去后看到什么都别怕，带上银子去西厢房，书架后我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城北荒井，顺着梯子往上爬，外边有个瞎眼老人守着……”

　　听相公交代这些琐碎的逃命事宜，六娘的不安几乎冲出心脏，她无暇关注相公说的密道是什么时候挖的，马车是什么时候买的，银子是从哪来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生怕眨眨眼人就消失了。

　　他们俩，一个被追杀到失忆，一个为躲避追捕四处躲藏，日子都是偷来的，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你不许去，要死我们一起死。”六娘决然道。

　　“死什么死，说这些不吉利的，给我活着。”李宵狠狠掐了把她的脸，“躲进去，不许出来！”

　　六娘含泪摇头，李宵哪容得她愿意还是不愿意，掀开床板连人带被褥翻进去，单手压住床板好声好气道：“你听话，别拖累了我，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里头六娘的动静没了，李宵就知道他听进去了，转身从桌子夹层里抽出一把长剑，剑身经过他的日日打磨，光亮锐利，屈指一弹，清亮悦耳，可惜他身子有损，发挥不出多大的剑威，但至少……能引开追杀他的人，为六娘争取逃命的时间。

　　那些人真是阴魂不散，他都“死”了两三年了，朝廷上党派亲信被连根拔起，布置在民间的人失散流离。东山再起无望只想抱着娘子安度晚年，他们都不允许，非要让他死得透彻才罢休。

　　要不是他磕了脑袋，失忆占大半时间，哪轮得到他们赶尽杀绝？

　　哎……万望他的娘子多记着他的好，等他投胎了再去找下家，否则他在地底下得醋得再死一次。

　　李宵暗暗叹气，提剑推开房门。

　　隐在暗处的杀手见已然暴露便也不再隐藏，数道剑光一齐斩下。

　　六娘躲在暗洞内，听闻外面刀剑争戈，心脏扑通乱跳，数次忍下冲出去的想法，蜷缩起来捂紧双耳，如果她再有用些，早些察觉到相公身处的危险，早些做好准备……不，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她只要相公平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六娘没能等来人敲窗板，心里已有了预感，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她没有立即出去，按照相公吩咐的，等了两个时辰才掀开床板。

　　天将破晓，朦胧的雾气笼罩院落，她隐约能分辨出躺在枯叶下的人影。那道人影似乎动了动，人还活着，六娘什么也顾不上，冲上去扒开落叶，抱起血迹斑驳的男人，声音颤抖。

　　“相公……”

　　她伸出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什么也没感受到。不相信这个结果，当初她也是，呼吸微弱，杀她的人没探出鼻息，把她扔到荒郊野岭，这才遇到相公。

　　说不定还有救！

　　六娘想到屋子里还有止血药膏，先止住血，再去找大夫……

　　然而此时一道剑光自后斩来，正对她纤细的脖颈。

　　抱着尸体的女人无声无息倒下，刺客确认两人均已气绝，收剑入鞘。

　　不枉他苦等一夜，最终还是收了这条漏网之鱼。

　　……

　　“相公！”

　　寝室内传来一声惊叫，外间正打瞌睡的柳儿一个猛子站起身，赶忙绕过翠鸟屏风，查看情况。

　　“姑娘，可是梦魇了？”

　　“嗯，什么时辰了？”六娘抹掉眼角垂下的泪珠，看向丫鬟柳儿。

　　直面六娘如碧水洗过一般的眼眸，柳儿不禁心跳有些快，她稍稍平复心绪后，恭敬回道：“回姑娘，寅时刚过，正是卯时。”

　　外面天还没大亮呢。

　　她也纳闷，往常姑娘不到午时不起，今儿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梦魇就能让她天不亮就惊醒？

　　“妈妈在哪？”

　　“许是在止云阁。”

　　“刺史寿宴还有几天？”六娘掀开被子起身，打量着床边挂着的衣衫。

　　那是一件由鲛纱裁成的衣衫，轻薄飘逸，袖角、衣摆垂着同样大小的珍珠，是酒妈妈为了刺史寿宴找专人做的。

　　因为寿宴前不久，刺史放出消息，届时秦王会到场拜寿，酒妈妈为了这个又找了绣娘和裁缝来，数次改进，让这件本就造价不菲的衣物，变得更加昂贵，同时也让她的身价高涨，名声远及京城。

　　刺史之子高价为她赎身，送去京城筹谋将来。酒妈妈不愿意，但她知道香意楼长盛不衰的背后，也有刺史的功劳在，她不愿妈妈为难，放下赎身银去了京城。

　　可是没想到啊，京城党派勾心斗角，她一个小人物，竟也成了他们对峙的筹码。她的身价被抬到绝无仅有的高度，谁碰她都是在触党派首领的霉头。

　　她何德何能？她必须能，如果想活命的话。

　　这场斗争持续了一年多，最终皇帝驾崩，胜负分明，赢的人开始清算，她从无人能及的花中魁首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或者说她是两边的池鱼，无论哪方赢，她都要被殃及。

　　不得已……远走他乡。

　　两三年功夫不到……她就没了。

　　相公为她争取的生机，终究没有抓住。

　　本是憾事，但眼前的情景，又让她心生庆幸。

　　她是个小人物，影响不到大局，但也让她有机会为自己和相公找个清静的地方，至少不能让相公再落下病根，这样……相公是走是留，好歹有了选择的权利。

　　“姑娘？姑娘？姑娘！”发现姑娘正盯着舞衣出神，根本没听她说话，柳儿喊了几声，才唤回她的意识。

　　“方才有些走神，怎么？”六娘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不像刚才那般专注。

　　柳儿摇摇头道：“姑娘问我离刺史寿宴还有几天，加上今儿个，是三天，第三天姑娘就要起身去刺史府了。”

　　“知道了。”明晰现在的时日后，六娘洗漱更衣完毕，就去找酒妈妈。

　　不管她去不去刺史寿宴，留在这对于酒妈妈来说是坏非好，不如赎了身，酒妈妈不必受刺史刁难，她也好去找相公。

　　止云阁在香意楼北边。虽说香意楼叫楼，但却并非楼阁，而是一个占地几顷、类似于别庄的地方，身价高的姑娘日常起居都有自己的院落，属于酒妈妈的才是真正的楼阁，隐在香意楼最深处，被假山怪石、小池流水团团围住。

　　六娘走过外围的小石桥，看到止云阁外只有来旺守候。

　　来旺远远瞧见她便笑着上前，“给姑娘请安了，妈妈刚起，瞧见您定是高兴的。”毕竟整个香意楼，谁不知道酒妈妈拿她当命根子，不卖艺不卖身，也多的是人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只有她才配在这楼里叫“姑娘”，旁人都是“某某姑娘”。

　　“辛苦了，妈妈的安危还要仰仗你，这点银子拿去买些粗茶吃，也是我拐着弯孝敬妈妈了。”六娘从荷包里捏了块碎银子给他，便直上止云阁三楼，酒妈妈的寝卧就在那里。

　　楼里的丫鬟下人各忙各的，瞧见她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请安，六娘摆摆手免了这一套，“妈妈洗漱过了吗？”

　　“回姑娘，洗漱过了，正在用早饭。”

　　那她来的正是时候，六娘点头，酒妈妈晨起心情最好，也最好说话，这时候提赎身的话题，就算她目前不答应，也不会发太大的火。

　　上了三楼，就是酒妈妈的起居范围。

　　此时她坐在桌前，意态懒懒，身边的丫头为她布菜，她却少有动筷的时候。

　　六娘上前接过丫头的筷子，亲自为酒妈妈布菜，添的都是她爱吃的。

　　“新来的丫头，跟咱们姑娘多学学，把你妈妈的喜好记清楚了。”酒妈妈总算动起了筷子，嘴上还不忘教导新人，末了将六娘拉到身边坐下，睨着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用过早饭了吗？没用就一起用了，添双碗筷的事。”

　　“用过了。”六娘道，心里却想着怎么对妈妈开口。

　　“今儿怎么想起孝顺我了？为了刺史大人寿宴，你都许久不来我这了。”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酒妈妈便主动问了起来。

　　“女儿自然是想妈妈了。”六娘轻声道。

　　“小嘴怪甜的。”酒妈妈嘴角勾起，“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不是摘星星摘月亮这等办不到的事，我还能拒绝你？”

　　是的，妈妈待她极好，六娘心下稍定，开口说：“妈妈，我想赎身。”

　　酒妈妈还想着过几日刺史寿宴毕，带她去庄子上玩几日呢，到时候她想要什么，叫人弄了送过去，给她个惊喜未尝不可，却不想听到她说出这个一个要求，筷子倏然落地，眼眸微睁，似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妈妈，我想赎身。”六娘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