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颠簸传》青铜蘑菇

2、奴婢说2

　　春喜终于明白十里长街那句“常家大小姐又招丫鬟”的“又”字从何而来了！
　　常家大小姐常雪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足足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模样，可这位大小姐终日醉心于炼毒，又喜欢拿人试毒，试死的例子倒是没有，可是哑了瞎了残了癫了的大有人在，吓得常府上上下下的人避之不及，唯恐一个不留神被大小姐抓去试毒。当然，服侍大小姐的丫鬟便是如过江之鲫，来了一批又一批，倒下一批又顶上一批，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在常家大小姐身边待上半载也顶半个江湖人了。可见——这常家大小姐丫鬟这份差事之艰辛、之险恶，简直就是舔着刀尖过日子，因此，常家大小姐的丫鬟是整个常府中月俸极高的，高到什么程度？只比总管家少十两。十两在常家什么概念？不过几盘午后小点心罢了…
　　春喜小心翼翼地尾随常玉德进了常大小姐的院落，一路上丫鬟家丁用同一种惊悚的面部表情告诉她——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毒蛇、毒鲉、毒蝎、毒蜘蛛、毒箭树、颠茄…春喜置身于这个满是装着毒物器皿的大房间里，觉得连空气都是带着毒素在飘，偏偏这里是常大小姐最最钟爱的房间，呆在这里的时间比躺在闺房还多。春喜每天的活儿就是把这些恶心巴拉的东西当祖宗伺候，为他们擦擦房间，唱唱小曲儿。
　　“小姐，还要不要喂小黑吃点桂花糕？”春喜问道。
　　常大小姐正手起刀落斩下一条竹叶青的脑袋，头也不抬答道：“好呀，少喂点儿，它最近太胖了。”
　　春喜听了，掰下半块桂花糕，用小镊子夹着从器皿通风口塞给小黑，那被唤作小黑的西域毒蜘蛛是常大小姐最喜爱的毒物之一，它的毒液能配制好多种毒药呢。
　　春喜喂完了小黑，蹬蹬蹬跑出去，一会儿功夫又跑回来，肩上多了一个大麻袋，她像是扛馒头一样将麻袋放在圆桌上，打开，密密的尽是被麻醉的毒蛇，金环蛇、银环蛇、海蛇、蝰蛇、尖吻腹…种类繁多。春喜熟练而麻木地捞起毒蛇，一一放入器皿中，叫道：“小姐~蛇都装好了，您要的呀，一样不少，嘿~还多弄了几条海蛇呢。”
　　那边厢常大小姐已经处理好竹叶青了，她随手一丢，夸了春喜：“春喜丫头，你可真是深得我心呀！我当时一眼就觉着你这丫头伶俐。”
　　春喜听了，揪住机会问：“小姐，那长长月俸不？”
　　常大小姐一记暴栗，“死丫头，你的私房钱都快把柜子撑破了！”
　　春喜若有所思：“恩，对咯，赶明儿去钱庄存了去。”
　　进府短短一个月，春喜火速晋升为常家首席丫鬟兼常大小姐心腹，要想做到这一点，说好听了是四个字——投其所好；说不好听了还是四个字——狼狈为奸！可常大小姐的好不是一般人投得了的，咱春喜丫头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天降大任呐~~
　　毒蛇？咱们春喜两三岁就捉来扭成绳子跳绳玩儿；毒蜘蛛？咱们春喜最拿手的一道菜就是清蒸蜘蛛，然后送给老娘的客人尝；毒豸，嘿，春喜倒挺喜欢把它们塞到小老鼠的屁股里玩……不过这些事儿春喜八岁以后就没干过了，因为老娘无比慈祥无比严肃地告诉她，女孩儿家要讲卫生，不然将来会嫁个天天抠鼻屎有狐臭的杀猪大汉。
　　从本质上来说，春喜是块当丫鬟的好材料，是常家乃至全国丫鬟界的栋梁之才，是丫鬟中的战斗鬟！
　　小黑动了动身子，大脚又开始刨了，这是它在发出饿的讯息。春喜拉过小姐，小声说道：“小姐，小黑是不是怀孕啦？！”
　　常大小姐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小骚货最近几天忒不对劲。啧~咦？春喜你记不记得上次放它们出来大联欢的时候，小黑跟谁眉来眼去？”
　　春喜仔细想了想，说：“我没注意，她平时就爱扭啊扭的，比小白还会扭，我也搞不清它跟谁有奸情。”
　　“罢了，不管了，你这段时间好生看顾着点儿，等它孩子一蹦出来咱们就知道谁是奸夫了。”常大小姐吩咐道。
　　春喜会意，房门几丈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小姐，用晚膳了。”

　　常家旁支血脉众多，而够资格坐在饭厅吃饭的也不过十人，常雪凝自然在其中，春喜照常站在旁边，以随时伺候。
　　常家老爷常宗义，一亡妻三妾室，常雪凝是二夫人徐氏所出，如说书人所言，常老爷膝下只有常雪凝一个独女，看样子，是徐氏拔得头筹，其余两位夫人应是不受宠，不然，怎地也不可能十几年也蹦不出个崽？可常宗义人前人后却是一碗水端平，按着三位夫人的喜好为她们修建了别院，每人每月的月俸便达百两，更别提那些个华服、首饰、胭脂和逢佳节送上的珍贵物件了，于温婉柔情官宦之家的二夫人徐氏，他对常雪凝宠爱有加；于远来自西域的三夫人阿塔娜，他亲自带她游历全国；于父母早逝商贾之家的四夫人于氏，他提拔她的弟弟做了米行大总管。
　　一盘西湖醋鱼上桌，众人吃得仍是颇有礼数，常宗义突然说道：“雪凝，过些时日你就十五了，想想爹爹怎么给你庆贺？”
　　常雪凝的兴致一下提了上来，忙答道：“多谢爹爹还记得雪凝生辰，恩，不过雪凝得好生想想，多弄点新鲜玩意儿，可不能像去年那只笨鹦鹉，本让它唱曲儿的，到了关口却哆哆嗦嗦连个话都说不出来了，气死我了。”
　　“那雪凝你还不是拔了它的毛解气吗？”出声的是坐在一旁的常星剑，乃是常雪凝三叔常宗孝的儿子，平素里最喜欢跟常雪凝抬杠，而他也是仅有的几位不会因常雪凝的毒遭殃的人之一。
　　“哼！”
　　四夫人笑笑说：“老爷，真是快啊，雪凝还有一年多就及笄了。想当初我来的时候，那肉嘟嘟的模样真是教人疼。”
　　“呵呵，都成大姑娘了，净干些小孩子的调皮事儿。”二夫人嗔道。
　　常老爷没答话，依旧吃着饭，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好不容易一大家人吃饱喝足，移步园子赏赏花草、喝喝小茶、听听小曲儿、纳纳凉，便散去了。
　　春喜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对常大小姐说道：“小姐，过几天您生辰啦，您想怎么过，奴婢替您操办去。”
　　常大小姐嘟嘟嘴，思索道：“我还没个眉头呢。不过，定是要比去年好。好啦，春喜，你今儿早点回房歇息吧。”

　　作为首席丫鬟，春喜不用与三五个丫鬟挤一间房，而是有一间独立的卧室，虽地处偏僻，不过周围风景甚好，屋门前还有一个小池塘。
　　亏得常大小姐的丫鬟是轮班制，春喜是被派在下午至傍晚的时段（通常也就是众人谈之色变的最危险时段），春喜的个人时间才会比较充裕，早晨可以睡睡懒觉，晚上可以看看话本。
　　最近永州城内的万千少女秉烛夜读的热情不亚于韵祥书院的书生，一到傍晚，少女们几乎都躲进了自家闺房的被窝里或带痴迷地翻看陆翩翩写的言情话本，陆翩翩是近年来颇受欢迎的写手，性别年纪不详，走的是搞笑温婉虐恋路线，总之那情节要多纠结就多纠结，要多狗血就多狗血，不看得人肝肠寸断捶胸顿足七孔流血不罢休。
　　春喜从常大小姐那里看过一本后欲罢不能，抱了一大堆回房，天天晚上看到三更，此刻她正抹着鼻涕眼泪为书中流产的女主悲痛欲绝。
　　“哐当！”窗外仿佛有大风吹过，把雕花木窗吹得来回敲打，发出刺耳的响声。
　　春喜抽抽鼻子，忙爬下床去关，手不够长，伸了好几回才抓出窗绊，将窗户关好。
　　拍了拍手，转身欲往床上奔去，却见房中央的桌子旁不知怎么的多了一个人影，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