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远行》钟思瑶

12、第十二章 灰色的人生色调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年了，时间也随之来到了2007年。在这十年里，张娟经历了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每天早上鸡未叫就起床，骑着一辆小单车，车篮子里放着一把砍柴的镰刀和一只螺丝刀，外加一个厚实的蛇皮袋。准备这些东西是为了去远处的林子里砍柴，剥树皮，只要出去，基本每次都会装满两大蛇皮袋，这一袋有七十斤左右，每天张娟都要把它扛上车后座，然后用皮绳绑好运回家，有些时候人不舒服，扛了几次都没成功，或者是扛上去后车倒了，每次这些事情发生，张娟都不得不把之前辛辛苦苦捡的拆和树皮扔掉一部分，然后才装车。回来后还要赶早去菜市场割一斤猪肉，然后煮好猪肉白菜稀饭，等着孩子们起床吃早饭，每天的生活基本都是如此，辛苦又忙碌。一个人为了家庭就这样整整坚守了十年，期间许多亲戚都会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张娟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会改嫁，甚至抛下孩子们自己远走。但是这个坚强的女人就像是那每天的日出月升一般，一个人照顾着这个家庭，每天如此，狠狠的打了那些嚼舌根的脸。
　　也正是这一年，张娟，也就是我的妈妈，在媒人的介绍下，认识了我的爸爸张海林，他也是四川人，比妈妈小两岁，反应稍微有点迟钝，不爱说话，也不会讲本地化，总是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四川话，令和他交流的本地人感觉很吃力。
　　我出生在这个破败重组的家庭里，妈妈张娟和我的爸爸张海林平日里没少吵架，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家每天就是被爸爸和妈妈吵架的声音和情绪包围着，这令我很苦恼，也很困惑，既然不爱，又为什么不离婚？后面的我才明白，吵架，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家庭的羁绊。
　　对于外人来说，我们是一个“北佬家庭”，关于这个事情，我也是从一位亲戚嘲笑的话语中了解到了其中的意味。那一年，我七岁了，我哥哥的亲戚大伯和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我平时没事也喜欢往他家跑，因为他家的小孩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我平时主要的朋友就是我大伯的女儿，也是我的堂姐，名字叫做黄佳玲，比我大了一岁，长相随他大伯长了一副国字脸，她的学习很好，和我相比，就相当于把苍蝇和蝴蝶一样相媲美，完全没有可比性。我很羡慕她，因为她总是有很多好玩的玩具，而这些玩具因为我家太穷了，没办法给我买，她还有我最喜欢的芭比娃娃，其中有一个芭比娃娃还会说话，真的很令人爱不释手。有一次中午，我照例跑到她家去玩，大婶也刚好回来了，他们今天中午吃的是菜馃和小米，这个是一种我们当地的小吃，我看着桌子上摆放的菜馃，心里很想吃，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因为即使说出来，也可能没有的吃，还会被说成贪吃鬼。就当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要离开的时候，婶婶突然看到了我，然后马上对着我说“北佬来啦！”那一刻，其余几个堂兄妹也一起跟着起哄说着“北佬”，然后开心的哈哈哈嘲笑起来。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受到了侮辱，并且第一次感觉被侮辱的这么透彻。听到这些，我很快的离开了大伯家，并且以后除了一些家人交代要去通知大伯的事情外，我基本没有再去过他们家，因为每次去到那里，我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的浮起他们嘲笑我是“北佬”的画面，真的很令人厌恶！
　　那一次，只是我作为“北佬”身份被本地人嘲笑的开端，后面上了小学，我的身份也随着一次老师的家访被赤裸裸的展现在别人面前。我们的小学是村里的小学，邻近几个村子的学生也都会来这里上学，我的班级同学里面没有我那个村的，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家庭的背景。后面，就在我读二年级时，班主任在期中考试后，突然对我们进行了家访，每一次家访后，班主任都会要求其他同学带着她去另一个同学家，到我家的时候，后面已经跟着一大堆的同学，那些人里面有我的同桌，也有其他一些不怎么讲话交流的同学，他们一窝蜂的跑到我家里来，当已经是中午时间，刚好爸爸妈妈也回家了，爸爸说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向班主任交流着我可以依稀记得，当同学们知道我的爸爸是一个四川“北佬”后脸上那种惊异和嘲笑的表情，那一刻，大伯家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心里再一次充满了自卑感，我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听着爸爸和老师交流着，脑子里却充满了空白，因为我知道，今天之后，我班里最要好的同桌，可能就不会再理我了。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那天之后，我再回到班级里，能感觉到同学们总是会在背后说我的笑话，而我的同桌，似乎也不再愿意主动的和我玩耍。昔日里那令我下课后都会留恋想象的班级，从今天开始也不再存在了。我开始逃避学习，开始厌恶学习，学习成绩也是一路下滑，由于父母工作的原因，没有多少时间管我，而且他们两个人的知识水平也不高，基本四年级以后的知识就看不懂了，所以也就任由我的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这种对待学习散漫的态度，老师的苦口婆心我也一句话没有听进去，一直得过且过的混着日子。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也渐渐的升上了高中，高中的生活也是一如既往的枯燥，每天被迫早起，晚上十二点还要忍受那些在宿舍开着台灯学习的舍友，台灯的光亮总是会晃着我的眼。有一次，和她们说了“十二点了，早点关灯睡觉！”她们竟然回了一句“真的累的话怎么样都可以睡着，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的成绩。”这句话深深的戳伤了我，因为我没想到自己平日里感觉玩的都不错的舍友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那一晚之后，不管他们学的再晚，我都没有再理过他们，只管自己把被子蒙住头睡觉，并且与她们相处的热情也减了许多。我多么期待着赶紧高考，好结束这一段无聊的时期。就这样，在一次次的祈祷中，高考降临了，我也不出意外的考得一塌糊涂。拿到成绩的那一天我趁着吃晚饭的时间，把考试成绩告诉给了爸爸妈妈，我能从他们那因为生活奔波而变得松弛憔悴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丝的难过，他们许久都不说话，哥哥们也沉默着，过了好久，四哥建文才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复读还是出来工作？”四哥问的很现实，因为他很了解我，知道我的自卑，我的厌学。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我也有点答不上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很久，才回答说“我想去广州看看！”是的，我想离开这，离开这个我从小出生的G镇，离开这个我从小就从婶婶口中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北佬”身份的G镇，离开这个总是充满了各种缝纫机机器噪声的G镇！
　　或许，在广州，我的灰色人生可能会有一丝颜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