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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司濯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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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个警察的“指控”,司濯的心里居然没什么起伏。
——这些话从储锈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丝毫都让人不意外。
毕竟他一点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
司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这警察的衣领,单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当年楚通海本人来过市局吗?”
郑国昌拧眉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整个办案过程中这个人都没有出现过,好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似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地、准备要处理尸体的时候,好像是楚通海领着单位的人来带走了魏岳维的尸体,时间太久有点记不清了。”
他解释了一句:“因为当时没有近亲属到场,魏岳维的后事是他们厂子相关部门负责料理的,这也符合规定。”
说完,郑国昌突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如果楚通海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他们当初岂不是亲手把受害人的尸体推到杀人凶手的手里了?
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难看了一点。
司濯没出声,神色极为冷峻。
当年何侯平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只是坚持说他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让警方还他一个公道,但他从始至终没有说出楚通海这个名字——因为他“不敢”。
恐怕在被正式拘留之前就被威胁警告过,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跟他的家里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何侯平只敢喊冤,寄希望于警方的火眼金睛能够主动查出他的冤情,而不敢说那个人是谁。
后来他连喊冤都不敢了。
再后来,他“自愿”签署了认罪认罚协议书。
而楚通海又有众多人证的“不在场证明”,在案子里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所以警方没有专门调查过这个人,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纰漏”。
最多只是“压根没想到那么多”。
……
司濯又跟郑国昌了解了一些当初案件的具体细节,但是真正有用的、能够指向楚通海本人的,几乎没有。
而当年联系双方的律师赵立肖也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彻底“闭了嘴”,至今市局也没有找到关于凶手的线索,仿佛那只是一个出现在绿野酒吧的死亡幽灵,任务完成后又悄无声息潜入了地底。
赵立肖肯定知道点什么,毕竟他是为楚通海脱罪的“第一负责人”。然而这个时候再去寻找七年前他们二人联系过的蛛丝马迹……无异于妄想从一片早已退了潮的干涸沙滩上,捞起一缕消散湮灭的波纹。
实在太难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人。静的没有一丝声响,气氛说不出的压抑沉重。
司濯独自站在窗边,推开了窗户,一阵习习凉风扑面而来。
他心想:如果凶手是楚通海,那么他的杀人动机会是什么?
为什么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动手杀人,后面再花一百多万让人给他顶罪?
——在七年前那种互联网和摄像头都并不发达的年代,以楚家父子的本事,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息,恐怕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楚通海迫不及待地在那种场合之下对魏岳维下死手。
是魏岳维说了什么激怒了他、还是……楚通海害怕魏岳维会说出什么?
这恐怕是魏岳维和楚通海之间不为人知的恩怨。
可惜一个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秘密埋进了土里,另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也不可能老老实实跟警方交代。
司濯垂下眼,轻轻捻了指腹。
恐怕得找那些可能愿意开口的“人证”们聊聊了。
当初在现场的人或许听到了什么。
调查组不跟市局在一起工作,他们有个人单独的工作室,今天只是过来跟刑侦支队刷个脸熟,外加给点“压力”。
司濯找当初办案的警察问完情况,带着调查组的其他成员准备离开市局。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路过刑侦队办公室的时候,储锈便笑吟吟挥挥手冲他打招呼。
——结果司濯不知怎么,就跟没看见似的,直接头也没回、目不斜视地就走了。
储锈:“?”
储锈:“??”
储锈:“………”
他什么时候又惹着这位冷面无情的调查官了?
虽然司濯性格比较独来独去,但也没到别人跟他打招呼都当没看见的程度。在他有礼貌的时候还是很有礼貌的。
储锈转了下脑袋,脸上满是茫然,眼神顺着司组长带风的背影一路到了走廊尽头。
然后确定司濯是进门以后没跟他说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储锈:“……”
什么情况?
几秒钟后储锈皱眉起身,大步流星下楼。
大巴车开到了市局的大门口,司濯单脚踩进车里,正要低头上车,远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司濯!”
“等一下!”
司濯动作一顿,回过头。
储锈几步跑到他面前,看到司濯的眉心往下微不可查压了一下。
——储锈这下确定了,这人刚刚不是没看见,就是故意没搭理他!
司濯脸上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怎么?”
“……”储锈沉默两秒,垂下眼道,“我有事跟你说。”
司濯道:“什么事?”
储锈只是扫了眼周围人来人往的环境,迟迟没有开口。
冯镶从车门幽幽探出一个脑袋来。
司濯反手推上车门,“你们先走吧,等会我自己回去。”
市局里面也人多眼杂,临时对话的地点就变成了储锈停在院内停车场的车厢里。
半边的光线打在司濯的脸庞上,这张脸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会显得格外冷淡。
“什么事?”
储锈一时半会也实在没想到哪里又“露馅了”,说多了容易不打自招,于是开口试探:“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司濯看了他一眼。
——那还真有。
司濯本来打算是当没听见了。
这么多年他耳朵里听过的伪人言论太多了,相比起来储锈那几句话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甚至算是比较“通人性”的。
但是架不住某人非要积极主动地往枪口上撞。
“何侯平这七年牢狱之灾,有市公安局不作为、没尽到侦查务实的因素在其中。”
司濯语气平静:“关于魏岳维被害一案,你怎么看?”
储锈看着他的神色,小心斟酌了片刻,然后中规中矩道:“那个时候我还没进市局,就只是看过卷宗,不好评价。”
不是他在同事面前大放厥词的时候了。
“是吗?”
司濯掀开眼皮,“——你上午在市局也是这么说的?”
储锈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司濯为毛跟他突然翻脸,脸色严肃道:“我可以解释!”
司濯单手抱胸,就听他嘴里能跑出什么火车来。
储锈:“……当时都说你们调查组来者不善,是‘有备而来’,要是真发生了重大的冤假错案,市局从上到下很可能都要追责,搞的刑侦队人心惶惶的,连基本工作都做不下去了。”
“我那么说不过是稳定军心、权宜之计,而且效果相当显著——是谁出卖我了?”
司濯冷笑了一声。
显然这“解释”并不具备充分合理性。
“我本来算是一个旁观者,按理来说不该置喙什么的。但是看到几个前辈脸上一片愁云惨淡,所以就忍不住发表了一点‘政治不正确’的言论……”
顿了顿,储锈怀疑道,“该不会是有人在你面前抖机灵,把那些话原封不动搬到你耳朵里了吧?”
司濯反问,“你觉得呢?”
储锈:“………”
真给这群亲队友毁了。
他极为无辜地对司濯眨巴了一下眼睛。
望着他,语气诚恳至极:“我真的没有那么想。”
储锈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慑人似的,一般人被他这么盯着说话,脑海里会在“他刚刚说什么了”和“他都这么看着我了他怎么会骗人呢”之间来回切换,但司组长明显不是一般人,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他废话,推开门就要下车,“你怎么想跟我没有关系。”
“只要那些言论不传进我的耳朵里,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司濯转身要走,只是还没迈出第一步,就突然感觉到一阵阻力——
司濯回头,是储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储锈皮肤很白,鉴于刑侦队的工作量,他的肤色应该是基因遗传,浅青色的血管让表面薄薄的一层肌理看起来甚至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那画面让司濯想起什么,于是他耐心问道:“还有事?”
储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可以提供给调查组的话。”
“能不能将功补过?”
“……”三秒钟后司濯又坐回了车里,对于从储锈嘴里过出来的话有了一种天然的怀疑,看向他,“什么线索?”
“应该是你想要见的人之一,”储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低声说,“虽然她也是加害者,同时还涉嫌了伪证罪,但我是以储锈而非警察的身份去拜访她,也答应了她会保守秘密,所以她愿意开口。”
“听完这个,你大概就不必再多跑一趟了。”
司濯几乎立刻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谁——
“我开始录音了。”
录音笔的声筒“滋啦”了一声,一道跟储锈此时声线截然不同的男音响起,司濯觉得那种语气甚至是带着引导、蛊惑意味的,从水面上拉着人往下沉,总之跟他面前这位“温和无害”的男士完全沾不上边。
“您想要说什么,现在可以开始了。”
片刻后,另一道声音响起,听起来是一位明显上了年纪的女性。
“当时的场面很乱、很嘈杂,我们那一层的工人几乎都在旁观。”
“那会儿还只是觉得在看热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一直是凑在老魏耳朵旁边说话的,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当时我靠的比较近,听见了老魏说的几句话。老魏质问他,‘萍萍现在在哪儿’,还说,‘我知道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关系’、‘你骗不了我’。这是他的原话。”
“那么多年的几句话,您现在记得那么清楚吗?”
“我忘不了。”
“一个大活人就从我眼前掉下去了,摔的地上都是通红的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一阵沉默过后。
“老魏还说了什么‘我这就去找她’,‘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他’就突然动手了,他的脸色很可怕,我从来没看到他那种表情——就是想杀一个人的表情。”
“他掐着老魏的脖子,把人往后按到了矮墙上,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被惹怒了,想给老魏一个教训。”
“没想到他直接从上面把人掀了下去,我只听见‘砰’的一声响……后来现场完全乱成了一团。”
“第一时间没人报警,没有人敢报警。我们厂子里基本上都是很多年的‘老员工’,老板对我们知根知底。”
“我们得有份营生,才能活下去。”
“后来,我们就收到了一份整齐划一的口供。工友之间的口角冲突、争执、动手、把人推下楼……无论谁被警方传唤,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凶手也是同一个人。”
“也只能是那个人。”
“‘他’还说,我们只要在派出所按照‘口供’如实交代,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其他‘配套’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全都撒了谎。”
几秒钟的安静。
录音到此结束。
“你应该知道的,现阶段当年的人证是否翻供并不是最重要的,”
录音笔在储锈的手指上转了一圈,他轻声说:“重要的是,她们能够提供什么新的线索。”
司濯丝毫不意外储锈轻而易举就能让一个重要人证开口,他扫了眼在储锈指间交错的录音笔。
魏岳维口中的那个“萍萍”,指的肯定就是魏萍了。
——难道魏萍对魏岳维这死生不复相见的态度,跟楚通海有什么关系?
但是那个时候魏萍才多大?
高中毕业,也就是刚成年的年纪。
根据冯镶调查到的资料显示,魏萍在八年前就不在本地了,一个人去了南方的商业城市发展。
司濯心道:难道是楚通海把魏萍弄到外地去的?
调查组没怎么接触过魏萍,只有冯镶今天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得到对方爱答不理的回应。
本来以为只是跟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打声招呼”,没想到这女孩或许还是个关键人物。
魏萍对亲生父亲的死亡淡漠至极,那么对于魏岳维真正的死因,她究竟知不知情?
她跟楚通海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魏萍本人的立场就非常暧昧了。
在这场长达七年的“不白之冤”中,她扮演了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