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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调查组的大 ...

  •   清城市公安局局长陆行远今年五十九岁,马上六十大寿,已经是快要遥望退休的年纪了。
      他本来可以美好地“安享晚年”,每个月领着丰厚的退休金,享受着后头小辈们“一世英名”的称赞。

      然而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哆嗦,他居然还有晚节不保的风险——临近退休前,迎来了中央专案调查组的大驾,眼前的情况是有可能在他任职期间内出了一起冤案。
      而且还是最棘手的那种类型——
      要是人被直接冤“死”了倒是没什么,申冤都没地儿申去,地狱判官又管不着阳间的案子,就怕是人没冤死,随时能从“监狱”里爬出来,拿着个大喇叭到大街上到处诉说昭雪的冤情——
      天大的乌纱帽也禁不住网络舆论那么一吹。

      从听到调查组的消息以后,陆行远以前拿枪的手在哆嗦。

      这种程度的冤假错案,国家赔偿至少是一百五十万起步,要是这样能息事宁人就算走狗屎运了——而但凡闹出点什么社会舆论,上个热搜头条的,经手办案的整个公检法系统都要被从上到下的追责,处分降级是轻的,直接责任人的“铁饭碗”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尤其陆行远对魏岳维的案子还有点心知肚明……
      何侯平估计真的是“六月飞雪”。

      “别担心,”
      储锈穿着身常服坐在办公室里,单手托着下巴,语调散漫,“我看过那一案的卷宗了,当年刑侦队不过是按流程办事,没有什么纰漏。如果是犯罪分子连同人证一起做了伪证,骗过了警方的火眼金睛……”
      “——那最多是敌人狡猾多诈、又经验丰富,总不能把这件事强行赖到我们刑侦队头上吧?”

      “……调查组哪有那么好说话。”
      靠在桌边站的一个同事悲观地唉声叹气,“我看咱们市局的好日子到头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走漏了风声,专案组要来“纠错”的消息大清早就传遍了整个刑侦队,办公室里此时一片愁云惨淡——调查组明显来者不善,与其说是给何侯平翻案,不如说是“坏了冲我来的”。

      “那个时候我还没来市局呢,应该是咱们队里最不熟悉这起案子的人了。”
      储锈眨了下眼,扫了下四周同事们的沉重表情,半知不解道,“你们怎么都这么悲观啊?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没、没有什么隐情。”
      楚天化工厂一间办公室里,李秋哲结结巴巴地憋出了一句话。
      他分明坐在一个柔软的沙发上,却感觉如坐针毡,冷汗顺着后脊梁骨唰唰往外冒,只觉得要被两道灼目的视线直接射穿了——

      面前那警察的眼神盯得他如芒在背,而旁边“老板”时不时望过来的警告的、磨牙吮血似的眼神,几乎让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炸起来。

      虽然看不见,李秋哲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估计很难看,心虚、紧张、害怕甚至是恐惧种种情绪充盈了他的心脏,让他说话都口干舌燥。

      司濯语气淡淡道:“别紧张,你只需要实话实说,告诉我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可以。”

      李秋哲下意识看了眼楚通海,咽了口唾沫,许久才畏畏缩缩道:“……警官,这个……时间太久了,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就跟当年的口供一样,您可以直接去看卷宗。”

      “是么?”司濯面无表情反问,“但是警方目前掌握的证据跟你当初的证词有很大出入。”
      还没等李秋哲说什么,司濯又冷冷道:“需要提醒你,在司法机关做伪证达到‘情节严重’、致使他人受到刑事处罚的,也是一种性质恶劣的犯罪行为,同样会被定罪量刑、影响子女后代。”

      听了司濯的话,李秋哲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强压之下,他几乎要忍不住在这警察的面前吐露点什么,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楚通海向他投来了锐利阴森的目光——

      “………”李秋哲硬着头皮说,“我没在警方面前撒谎,当年我看到把老魏推下楼的人就是何侯平,您不信的话可以去问别人。”
      是要包庇到底了。

      司濯其实也没指望能从李秋哲的嘴里问出什么,他并不是合适的“人证”——这么多年了还能在楚通海手底下工作的,跟他的交情肯定不浅,能在警察面前老老实实说实话的概率不大。
      而且仅有“口供”是没用的,故意在楚通海面前演这一出,不过是“施压”罢了,看看这人会怎么应对调查组的突袭。
      毕竟现阶段“多做多错”。

      当年来警局作证的那些人里,现在还有三个继续留在楚天化工厂工作,而这三位都是“悔过”可能性非常渺茫的种子选手,司濯来了一趟,一次性把三个人都见了个遍。
      得到的答案也并不意外。

      楚通海非常满意证人们的守口如瓶,提了一上午的心脏也放了下来——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了。

      临走前司濯看了他一眼,问了他一句:“你很热吗?”

      楚通海闻言愣了下,回过神来司濯已经走远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如释重负地抹了下脑门——这才发现他的脑袋上都是虚汗。

      .
      回到酒店,冯镶跟他抱怨,“刚给魏萍打电话了,说警方要重查她父亲的案子,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司濯在门口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问道:“她怎么回的?”
      冯镶捏了下嗓子,学着魏萍在电话里的语气,“哦,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司濯:“………”
      “一字不差,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连句话都没让我说。”
      冯镶忍不住道,“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办个案招谁惹谁了?”

      司濯轻轻皱了下眉——魏岳维父女的关系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好。
      不过现在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司濯拿出手机,在工作群组里发了条消息,“吃完午饭跟我出去一趟。”
      冯镶当着他的面点开了消息,然后诧异问:“去哪儿?”
      司濯唇角扯了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到清城那么多天,也该去见见‘同事们’了。”

      既然魏岳维一案正式重启,那跟市局的接触自然是避免不了的,卷宗记录的再细节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还得跟当初负责办案的那几个警察了解情况。

      两个小时后,中央调查组的大巴车在清城市公安局门口停下。

      公安局局长陆行远亲自出来迎接,身后跟着各个支队的一二把手,队伍简直是浩浩荡荡。

      一条长腿从车门探出来,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率先下车,随后陆陆续续从大巴车跟着下来了四个调查员——能从中央调下来的人肯定都是有点本事的,在各自专业的领域上一个人拿出来估计就能抵一个团。
      司濯带着其他成员大步流星走进市局大门,陆行远急忙小跑了两步过去跟他握手。
      “我是清城公安局局长陆行远,欢迎中央调查组来我们局里视察工作。”
      司濯跟他握手,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刑侦支队的队长赵平澜看了眼为首的那年轻男人,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几秒钟后惊觉——这不就是前几天那抢劫案里见义勇为的“人质”吗?!

      司濯并不喜欢这种没什么用的寒暄场合,直接让陆行远带他们到了刑侦支队。

      从三楼窗户看到他们动静的警察同时在办公室“通风报信”:“快准备准备!调查组的人来了!”

      储锈本来正趴桌子上“午睡”,听见这句话直起身,看向窗边,轻微挑了下眉。
      要见到“熟人”了。

      办公室里高度戒备一级紧绷,这种氛围到调查组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刑侦队的警察几乎是屏气凝神,盯着门口马上要进来的人。

      司濯走路带风似的上楼,踏上三楼走廊,皮鞋落地发出“哒”的轻响。而在他旁边的陆行远瞅着眼前这位“人小话不多”的调查组组长,脑门上几乎冒出一点汗来。
      以陆行远几十年的经验,在体制内混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油滑”,但这个人却没有,甚至只看那张脸,颇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
      ——而这种人往往还带着点六亲不认的冷血,是最难相处的那一类。

      调查组的几人刚一进门,办公室的警察们就都齐刷刷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严峻的能直接拉到天安门升旗仪式上唱个国歌。

      陆行远率先开口道:“所有人手头上的事都放放,听我说——这几位,是中央特派下来重启七年前魏岳维一案的调查组成员,在案件侦办期间,刑侦支队所有人员都必须全力配合专案组的同志们展开工作,争取早日查明案件真相!我们清城市局要做到绝对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是!”
      “是!”

      这种“漂亮话”谁都会说,喊口号有用的话,何侯平也不至于现在还没沉冤昭雪,在调查组面前装装样子罢了。
      司濯心知肚明,沉静的目光扫视过办公室里的刑警,视线在一道熟悉面庞上一闪而过,随即开门见山道:“我是司濯,隶属国家公安反黑防爆处,临时借调到最高检,配合调查组开展本次工作。”

      “………”
      办公室里长久的鸦雀无声。

      司濯这段自我介绍单拿出来其实没什么。
      但是几乎在场的所有刑警听完都呆了下。

      按照以往的经验,要是发现地方上有什么冤假错案,一般都是让政法系统的人下来调查,如果还涉及到“内部问题”,就再从纪委那边抽人过来,跟检察院的一块督导工作。
      归根到底都是检查监察一个系统的,手还能伸到一个袖子里。

      但是这次上头调派个“反黑防爆”部门的下来算是怎么回事?
      他们市局防爆大队平时都是干的什么工作?
      只有遇到重大犯罪组织的时候、有可能要跟犯罪分子们火拼的时候,才会申请防爆特警的协助——这是把他们清城公安局当成什么需要暴力清扫的黑恶/势力了?

      稍微懂点门道的,这会儿都在惊疑不定。
      唯独一个格格不入的“傻白甜”,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冲着“调查官”先生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司濯转了下视线,也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问,“当年负责侦办魏岳维一案的警察是谁?”

      几秒钟后,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是我。”

      说话的人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郑国昌,七年前负责侦办魏岳维那一案的时候,他才只是个小队长。

      郑国昌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才终于混上了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年初刚提拔上来没多久。他本以为按照体制内“排资论辈”的规矩,运气好再等个三五年说不定就能拿掉“副”的头衔——
      没想到先等来了专案组的铁拳。

      鉴于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司濯把人单独拎到了一间办公室,还有当时负责辅助侦办的其他两个警察也叫上了。

      “……当时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稍微陈述了一点案情,郑国昌就忍不住开始给自己找借口开脱,“调查员同志,您看过卷宗肯定也知道了,关于魏岳维一案我们所有取证流程都是合法的,相关证据也都固定了,证据链非常完整。按照我们当时的已知信息,也只能做到那一步啊。”
      “而且,现在也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当年的案子就一定是错判了,对吧?”

      司濯听他这一通“跟我真没关系”的辩白,几乎要冷笑出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程序法在规定刑事案件中的证据必须充分、合法之外,好像还有一条——”
      “对案件全部已认定的事实都‘排除合理怀疑’。”

      没给郑国昌开口狡辩的机会,司濯又冷声质问道:“证据有没有可能伪造,犯罪嫌疑人有没有可能被胁迫,人证的口供有没有可能不真实。”
      “你扪心自问,魏岳维一案中存在的怀疑全都排除了吗?”

      郑国昌一时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司濯的语气越来越冰冷,气压越来越阴沉,冷汗顺着郑国昌的后脊梁骨哗啦啦的往下淌,他整个人几乎要被重若千钧的话砸进地里——
      “楚通海这个人,调查组事先一无所知,你们当地公安局的人也不知道吗?”
      “何侯平刚被逮捕的时候,坚持说他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你们丝毫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性吗?有人去查了吗?有人刨根问底了吗?”

      郑国昌自知理亏,低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吭。
      当时的案子,确实是为了“结案率”匆匆就画上了句号,至于那些并非摆在纸面上的不合理之处——连“犯罪嫌疑人”都主动认罪认罚了,那警察还斤斤计较什么呢?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安静了许久,从角落里突然幽幽冒出了一句,“司组长,您应该没怎么干过基层吧。”

      司濯闻声扭头盯着他。

      说话那警察语气放的尊尊敬敬的,但说出来的话无端让人火大——
      “基本上哪个嫌疑人进了局子,第一句话都是‘我是冤枉的、你们抓错人了、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没看到证据之前,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那何侯平当时跟着喊一喊,真没往心里去。”

      那警察继续道,“当时确实是忽视了还有楚通海这号人物,光顾着去查涉案双方的社会关系去了。”
      “而且那楚通海以前在外面犯的事儿,打架斗殴嫖/娼,最多就是在分局的派出所拘留两天,但故意杀人这种事儿,从前真没听过,所以也压根没往那个方向去考虑。”
      “毕竟楚天的儿子犯不着大庭广众地跟人起冲突、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杀了,您说对吧?”

      司濯:“……………”

      那警察看司濯不说话,心中愈发有了底气,振振有词地说,“我们公安机关的职责就是调查案件真相,当初那案子是确认了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以后,才移交给检察院的。”

      “至于证据链完不完整、有没有存疑的地方,那是他们检察院应该考虑和核实的问题啊。”
      “检方认为证据链不足或者不真实的话,就退侦或者回来让我们补充侦查啊。”
      “就算真有什么问题,该问责的是检察院,怎么都算不到我们公安头上吧。”

      司濯面无表情吐了一口气。
      这几个市局的警察从进了门到现在,几乎不提当年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开口核心宗旨就是把脑袋顶上这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扣下来的大锅甩出去——
      第一个背锅的当然就是兄弟单位检察院。

      那警察看不懂脸色似的,还在据理力争:“就算现在来看,当时的证据也是没问题的,证据链环环相扣,且互相佐证……挑不出什么错处啊。”

      司濯虽说不是一点就炸,但绝对不是好脾气的人,尤其是明摆着犯了错还嘴硬不老实的,一点都不惯着,他一步过去伸手把人拎到了跟前——
      “办案没见你脑子多清晰,甩锅的时候倒是转的挺快的。”

      “法考过了吗?不知道排除合理怀疑必须贯穿案件调查始终是么——还长本事扯上检察院了,怎么,就检察院的人长了脑子你没有?”
      “脖子上顶着的东西是摆设吗?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工友之间起了点口舌冲突就动手杀人,为什么何侯平仅仅蹲了三天看守所以后就突然改口认罪,为什么一切证据都出现的那么恰到好处,也没调查过何侯平的儿子对此抱有什么态度——”
      “——连最基本的质疑和判断能力都没有,还当什么人民警察,还说什么公平正义。”
      司濯拎着他的领口,几乎把人提了起来,“穿这身警服,你也配?”

      那警察当时听这段话的时候觉得特别有道理,于是就“转述”了一下,结果没想到惹的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他反驳不了司濯的每一句话,半天只红着脸憋出来一句:“这不、不是我说的……”

      司濯冷冷说,“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然后那警察又飘出一句:“是我们支队的储锈同志中午的时候在局里说的……”

      司濯:“…………”

      “我觉得,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这压根不是我们公安局的锅啊,所以就,斗胆在您面前表达了一下看法。”
      司濯:“…………”

      那警察本着死队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光速出卖了队友,试探道:“要不,我把储锈叫进来?您跟他讨论讨论?”

      司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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