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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人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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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感恩节的那天下午,一个黑短发的男人送来了衣服。
的确是我要的礼服,商标都未剪,仔细一看,上面还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我的尺码。
我抖开它,一眼看到上面用金线秀着夸张的花纹,样品图上是完全没有这些的。显然,是特别订制的。
“金线绣的是你的名字呦!首领特别拜托别人设计的,还挺好看的,是吧?毕竟对方是很有名的设计师呢。”
黑发男人饶有兴致地看我翻来覆去把礼服验收了一遍,似乎有充分的耐心,我却觉得脊背发毛。我想着他应该可以走了,于是不情愿地对他说了声谢谢,希望他能领会到我的话中所下的逐客令的意味。
他似乎显得很惊讶。
我不喜欢被这样的眼神打量,就好像我回应了什么期待一样,真令人恶心。所以我没好气地问了他原因。
“我听狱寺说,你对人的态度一直很差呢!尽管首领一直坚持说你正在改变,总觉得还是不可思议。不过今天看来,确实有变得温柔很多哦!”他爽朗地笑着。
等我换好衣服,他竟然还在门口,看见我还挺高兴。我就不一样,有种被缠上的别扭感觉。
“呦,换好啦?首领让我顺便接你,现在就出发吧。”
车上,他一直单方面地和我闲聊。我自然不乐意搭理他,只偶尔回一两句。
虽然我向库洛姆小姐保证,我会对他们有所改观,但那毕竟需要时间。不过,他似乎丝毫不介意,也不觉得累,仍旧自顾自地说话。
“听首领说你一开始不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啊?哈哈,就算是为了火鸡大餐也该来才是啊。”
“嘁,我想不想参加都和你们无关吧?”我沉声说,那家伙听了这话却大笑起来。
像是发泄了什么,笑完之后他说:
“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
那么之后呢?他一定在等我这样问,可惜我没有好心到会主动入套。
于是,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口:
“他什么都和你们说吗?”
“也不是啦。但是最近经常说起你的事。”
“……”
“阿纲他,是真的把你当成很重要的存在呢。”他继续说,语气中似乎有几分寂寞的滋味。
“或许这只是他责任的一部分。”我意有所指。我想他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毕竟他看上去和教父甚是熟络,和库洛姆相比,他在家族里的地位大概不会和她相差太多。他应该知道吧,我其实只是个打乱计划的累赘。
“我不这么认为哦。“他说,
”或许你没有感觉到吧,但他确实对你付出了很多耐心呢。之前受到阿纲关照最多的蓝波都开始有危机感了呢。”
“……不管他是谁,就让他有危机感去吧,我无所谓。倒是你,好像也有点不爽?”
“嗯——硬要说的话,有那么一点吧……但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了,哈哈。毕竟,温柔是不能强迫的东西。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对你温柔,也不能强迫一个人不对你温柔,对吧?总之啊,有机会被温柔相待的时候,好好珍惜就是啦。”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傻子,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只当听不懂,一闭眼,打算睡到终点。
宴会很热闹,在我看来甚至算得上吵闹。我开始后悔自己没带点消遣的东西,好让自己沉浸在些什么中,避开这群似乎过于激动的家伙。
不过,我这才发现,似乎这个□□家族很少能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怪不得一个个都像美利坚百姓见到林肯总统一样,有那么几个似乎快哭出来了。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他们的首领。
他一见我,就招呼我过去,向他们【展示】我。我感觉自己是个古董花瓶,或许是文艺复兴时期的。
被围在一群高大的男人中间,我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可恶,等我到了这群该死的家伙的年纪,一定要比他们高半个头才肯罢休,然后呼吸光他们头顶的空气。这样恨恨地想着。
“我说啊,这小子现在和你睡吗?”一个慵懒的黑卷发男——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位有“危机感”的蓝波先生——拍拍我的脑袋问,被我嫌恶地躲开。
“他有单独的房间,就在你住过的那间对面。”我名义上的监护人轻轻用手肘把我“圈”在他身边,以免我被继续蹂躏。
我不喜欢他们接触不代表我就愿意被“绑定”在你身旁。我想这样说,但没找到时机开口,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他征询了大家关于火鸡馅料的看法。从最开始就一直和他形影不离的银发男人立刻说,您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嗤之以鼻,心说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接我来的黑发男人说想放寿司,立刻被大家揶揄一番,谁会在火鸡里放寿司这种本身就是制成品的东西?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配合着大家一起笑。
另一边的银白短发男人说要问问妹妹,自己“极限地”(真是奇怪的口癖)拿不准主意,而黑卷发则像模像样地点了一大把食材,全是市面上价格夸张的那种。在他慢悠悠地说到牛油果的时候,刚吐出半个音节,就被银发男无情打断了。
最远处倚在墙边的男人什么也没说,神色冷峻,始终闭目养神,似乎奉陪到现在已经是够给面子。趁黑卷发被打断、不甘示弱地同银发男吵起来的档儿,他走过来和教父说自己有些累了,先去休息。
“辛苦了,记得7点来参加晚宴。……至于‘那件事’,就等明天下午再说好了,那时正一也该回来了。”
“嗯。”
男人走了以后,教父悄悄对我说,“他不喜欢‘群聚‘,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反正不是为了你安排的糟糕的火鸡晚宴。”
“别这样呀。”他缩了缩脖子,似乎本就对自己组织策划的晚宴不太自信,“虽然晚宴年年都没什么新意,但感恩节是为数不多的、大家能团聚的日子,所以大家都很珍惜……”
“你要是打算就这么在这里开始叙旧的话,不管火鸡里最后填什么馅,都该在桌上凉透了。“
于是他没再说下去。
之后的半小时,他不暇与我说话,我竟然有一些后悔。
7点的时候,晚宴正式开始了。果不其然,我就知道,教父软磨硬泡要我出席,就是为了正式把我介绍给他的家族成员。
“以后都是家人啦。”他的笑在暖橙色的烛光下,不知该说时虚幻得真实,还是真实的虚幻。
我这才迟迟察觉,他的眼睛是那样好看。我应该没见过能和这双眼睛媲美的东西,因为我竟然想不出任何贴切的比喻。
家人——如果有什么能让彭格列的教父那样执着,我敢肯定那至少不是权利,或许,就是这个吧。家人。
晚宴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我都没有太多映像。只记得自己本来打算什么也不吃,却被硬塞了很多食物,仿佛把十几年来没吃上的趟都补回来了。
那天晚上,教父亲自开车载我回去。
我们的车行在夜幕中,仿佛下水道中穿行的老鼠。中间经过一段疾驰向下的陡坡,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是坠落在天际的陨星。开上乡间的高速公路时,则又成了亡命奔逃的黑豹。
这些奇诡的感受绝非我的臆想,而是来自于我身旁的教父异常的驾驶风格。我从未觉得自己的共情能力有多强,但这一刻,我很肯定,他像是在极力逃离什么不敢面对的东西。
我疑惑地看他。路旁等距离设置的灯周期性地从他的额扫向脑后的发旋,我就这样打量着他。他的脸上有些异样的反光,我想,不是夜风夹杂的寒露太重,打湿了他的脸颊,就是他忘记掩藏自己的泪水。
他这种人,也会哭吗?为了什么?害怕吗?他能怕什么啊。我没头没脑地猜想,又试图说服自己,嗨,如果他需要你去操心的话,那他又是拿什么来护着你的,还有他的整个家族,还有……所谓的里世界的秩序?
于是我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平静了下来。我感到车速平缓了下来,奔逃的猎豹似乎跑得有几分潇洒了。
这才是教父该有的样子吧。如果求我的话,我或许会主动把有关他刚才狼狈的样子记忆删除哦。
我这么想着,他竟几乎是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对我说起话来,不过不是求我忘记便是了。
“我们认识三个月了,我想,现在开口是否合适?”他的声音和夜风一样,沙沙的,轻柔但很清脆,只不过,似乎再轻一些,就谁也听不见了。
“你的过去,我其实一直很想了解,只是一直没找到时机。”
汽车转了个弯,视线随之开阔起来,路面上满是浮动的月光。
“我先前让库洛姆与你聊了聊,一方面是觉得自己不如她心思细腻,对你起不了多少帮助,另一方面也是我自己还没准备好——嘿,虽然我是个讨厌的□□头头,但我却很少能心安理得地听闻我的‘同类’们的劣迹。但现在我准备好了,你呢?
“……愿意让我一起承担吗?——那些回忆。”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会将话题引来这里。但沉默到现在的我,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良久后,我打算抛出一个问句,出口后,却更像是陈述句。
“即便告诉你了,已经过去的事,也不会有改变吧。”
既然成了陈述句,便没有必要让教父为确定的事实浪费一个回答了。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虽然你们都是□□,但罪恶却不是共通的……我不想再滥用自己的无辜了,你也没必要强迫自己承担他们的罪恶。
如果是想分担我的痛苦的话,那你已经做到了。就算今天,我什么都不对你说,你也早就已经做到了——在之前的所有日子里。我已经不再那样……自暴自弃了,我想你也看到了。”
望着我的、他的眼睛,刹那间亮起来。月光洒下来,这会是我一生也忘不掉的一刻。
“倒是你,既然当时知道我讨厌□□,为什么不一直隐瞒下去呢?”
“隐瞒了的话,会有什么改变吗?”他将我先前的话改造了一下,抛还给我。
“当然有!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恨。得知我被送到你这里时,我几乎当即决定在车轮下英勇就义。”
“我知道啊,所以那时你被一群怪枭拦住了,不是吗?”
“是你派的……?”我诧异道。能指派动物的,我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白雪公主,不过它们也只是做做家务而已,没有让一个叛逆过头的少年吓到放弃轻生念头的本事。
“功劳也不完全归我啦。我只是安排了任务而已,具体怎么执行并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让你的救命恩人与你相见的。”
他抬眸望向少有星星的夜空,眯起眼睛,“他啊,是个很厉害的幻术师哦,而且,也和你一样讨厌□□呢。你们会很有共同语言吧?”
“喂!你还在开车,看路啊——”
“抱歉!一时走神了。”
我抱臂重重地靠向座椅,长长吐了口气,这才继续之前的问题:“就算你有足够手段阻止我做出格的事……你不担心被我怨恨吗?你很重视家人吧,把我这样的人当成家人对待,真的没问题吗?”
“我告诉你我是□□,当然做好了被你怨恨的准备啦。”他故作轻松地说着,“我可是深思熟虑后这样决定的哦?反过来说,如果隐瞒着你,让你在之后某天突然发现,自己托付了心意的家人们,其实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被全世界欺骗的感觉,才是我是绝对无法允许的。”
“所以你更乐意身边跟着个天天巴不得你消失的人?”
如果没有那天的谈话,如果我没有做出【会把我对□□的怨恨区分清楚对象来】的承诺,我大概,我大概……
“坦白来说,我不介意。希望我死去的人很多。你知道吗?这整个国家都希望我去死。”
“整个国家?”我惊愕。
“是的。”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陈述着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事实上,在我正式继承之前,我还一直对【□□】心存芥蒂。恐惧、杀戮、扩张、利益……这些词总是和□□联系在一起,我深深畏惧也厌恶着它们。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们终将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对吧?”
又是一句自嘲。
“我理解这些怨恨的来源,我不会在意啦,强大的心理素质是□□教父的必修课。”他语气里有些得意。
“我啊,在决定继承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不论他们有多么恨我,那都是因为我是‘教父’,所以我不怨恨他们。但如果,他们是因为戴着教父头衔的我做出了什么事情而怨恨我,那我绝对原谅不了自己,因为这时,被怨恨的我不是整个里世界的替罪羊,而完全因为自己的罪过。”
“尽管目前为止,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总体还算满意,但仍旧会有觉得自己没能做到最好的地方。我总想着保护尽可能多的人,却还是伤害了一部分。实在承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去教堂祷告,带着金属十字架的自己就好像乘上了诺亚方舟,逃离滔天的罪恶感。”
“我果然很虚伪吧?”他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起,自从受洗后,仗着教父和文森特主教的好关系,我几乎两个月来都没怎么奉行过信徒的准则。“和我半斤八两吧。”
他脆弱地笑了起来。我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偷偷哭泣。
“你不一样。”他评价,“不论你的过去是什么,你都能重新开始,你还年轻着呢。”
“重新开始?”
“是的。你知道吗?在教堂里祷告的时候,即便是已经满身污浊的我,也依然能够感受到一丝神性。按理说,进入里世界的同时,也就是被主永远拒之门外,但我竟然偶尔觉得,主似乎并没有抛弃我。这让我没那么厌恶自己,也似乎有勇气继续当个罪恶的教父了啊。”
“作为□□,你是个没那么该死的例外。”我中肯地评价。
“看,你对我改观了。所以啊,我相信,如果你也能去体验一下的话——不用很经常,也不见得要多虔诚——一定也会对这个世界改观的吧?”
“一开始来的时候,你除了司汤达,谁也不愿意交流。我也是坚持每天叨唠你,坚持了整整两个星期,你才愿意主动和我说话。你仍旧不习惯别人的亲近和触碰,表达自我的时候也总是不那么坦诚,但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或许会变得比当年的蓝波还缠人也说不定呢。”
“梦还请留在晚上做。”
“哈哈,别这么快否认,说不定呢。”他揶揄道,“你还记得,之前你打死都不愿意认我为家人的时候吗?那时我们还打赌呢。其实,说实话,当时的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得到你的认可,只是因为习惯了向着不可能的目标努力,所以不管如何都任性地和你打赌了。”
“关于这件事,我……我也还没完全让步吧!到目前为止还只承认你是监护人……而已。”
“这样吗?那看来赌约还得继续延续。不过,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他很真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很快,车就停在了一段篱笆前。往里是一片槐树林,最中央正对着湖水的就是教父的竹屋。
我们下车,一起徒步穿过树林。
我想到刚才夜幕下的经历。教父在最开始表现得有些异常,虽然我还是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那时的他,其实应当才是需要倾诉的一方吧?
但他还是选择了自己消化情绪,并且,借着夜色,他反而温柔地引导我向他倾诉。虽然,中间,我将话题一度导向了他,但最后,话题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我的身上。他明明背负着如此惊人的恶意,却一直对此缄默不语。
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吧,将苦难独自消化,将悲戚置换成温柔与耐心。所有温情都流露在眼眸中,淌进别人的生活。他为此欣喜不已。真是个怪人,让人心疼不已的怪人。
他说,他习惯了向着不可能的目标努力。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了
本能?我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多少呢,就以为自己能够读懂他?
思绪会让人沉重。我的步速慢了下来,不小心落在他后面。
他顿了顿,回身等我。
说来也奇怪,好巧不巧,我突然鼻子一酸,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来不及气恼,又一连串打了好几个密度极高的喷嚏,几乎直不起腰。他过来拍我的背,又手忙脚乱地把羊毛围巾从脖子上绕下来,往我的脖子上照原样绕回去。
“给别人带的时候得按照镜面动作绕才行吧?”我被他弄得差点窒息在羊毛中。他像受惊的兔子,满怀歉意地把围巾解下来,乖乖在一旁看着我自己绕。
“你真的是教父吗?”我质问他。
他吐吐舌头。“没说教父就一定要会系围巾吧?”
“可是你还不会贴相框。”
他有些诧异。我得意于自己知道他的糗事,顺势滔滔不绝地列举下去:
“你挑衣服很丑,只有在西装上还勉强算是有品味。
“你还不会打领带,你现在的领带就是歪的。”
“还有,你……“
“快别说啦!”他气笑了,从近旁的槐树枝丫上扣下一团雪来,飞速团成球,追着我丢。
我撒腿就跑,很快和他之间拉开10米距离。这比起他来我房间、邀请我去晚宴的那天早上,坐在窗棂的我与门口的他隔开的距离,要远上二倍,但我却觉得自己从未和他这样贴近过。
这场追击战最终的结局就是,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火炉烤火,恨不得像火堆上翻转的烤鸡一样浑身被火舌包围。实在太冷了,说什么我也不会陪这个家伙在雪地里疯第二次了。
“感觉还不错吧?”他喘着气说。
我嘴角抽搐,“什么不错?”
“我是说,我啊。”他说。
“什么?”
“教父啊。□□教父。”他嘿嘿笑着,“是不是没有这么该死了呢?我。”
“你怎么还记着……”我瞪着眼睛,“就算是为了你身边的那群……朋友,你得好好活下去才行吧,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你所背负的恶意让这个世界不配拥有你的时候。”
“这么多的定语,有些难懂啊。”他坦白。
“那就当我没说。”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和我一样,有时也喜欢装傻,只不过他看起来装得更自然一些。他扑过来抱我的时候,我想推开他,但是四肢百骸都被冻僵了,实在动不了,只能任由他动作。
“谢谢你。”他的鼻息拍打在我的头发上,我感觉自己被教父当成了大型毛绒玩具。
“……不客气。”我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