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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 06 ...


  •   06

      落地钟的钟摆左右摇晃着,我简单数了一下,162下。

      从幻觉世界中回到我们所处的客厅,已经过了接近3分钟。我倒要看她什么时候打破沉默。

      “那个,抱歉……关于了解你过去的方式,我应该……再说得清楚一些……”她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怯生生地试探着。

      可惜,我不是他那好脾气的教父,不会因为她的示弱而就此作罢。

      “你只说要了解我的过去,但没说方式是直接回放我的记忆。我现在感觉糟透了。”

      方才,她可是以视角剥夺的方式,强迫我和她一起重现了那段记忆。虽然她还算贴心地、将带给我数月梦魇的部分做了你能想到的、最彻底的模糊处理(我怀疑她很可能只处理了我所见的部分,而她自己则完整地播放了全部)。

      即便我的精神没有因此受到二次创伤,我的身体却早就对类似的过程行成条件反射,就如我次次从有关于此的噩梦中惊醒,足足慌神半晌,才勉强从近乎溺亡的窒息感觉中重新找到自己。

      更别说,被直接读取记忆本身,就让我有种被与自我生生剥离的撕裂感。

      “我很少对普通人这么做……通常是用来审讯,或者对家族成员进行心理疏导……以往,这之后,都不会有什么太大副作用……”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素质太差?”我咬牙切齿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努力组织措辞,“我所做的[记忆共享]的过程,如果没有任何附加因素的影响,对宿主来说应该完全没有影响才对……但如果,和宿主的精神契合程度极高,或者宿主主动接受共享的话,宿主也可能受到影响……”

      “你是说我们精神契合度很高?”

      “不,我想……是你主动在配合我进行回忆……”她轻轻嗤笑一声,眼神盈盈,“或许你不曾察觉,但我觉得……潜意识里……你也一直在寻找一个倾诉的机会吧?”

      “别胡乱揣测我!”我恼羞成怒,生硬地转换话题,眼神不自觉地飘忽起来,“总之,既然你全都看到了,现在该知道我有多厌恶你们这类人了吧?”

      寄到家中的、装着父亲头颅的包裹……在我面前被生生折磨至死的哥哥……这一切都是他们带给我的,一群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号都不得而知的□□。

      我唯一知道的便是,他们如此肆意作为的原因,仅仅是我父亲无意撞破了他们的一单军火生意。

      我那可怜的父亲,瞎了只眼的木匠,很可能根本没看清他们的箱子里装了什么,就落得身首分离。而我的哥哥和我,按他们的话来说“还有一些用处”,则像畜牲一样被锁在他们的地牢。

      第一天,他们拿来几个匣子,要我哥哥帮忙“验货”。那匣子被他们注入火焰,蹿出几只浑身缠绕着紫色火焰的猴儿来,不一会儿便变出更多,疯了一般增殖。
      它们将惊恐万状的哥哥推翻。他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当即昏了过去,而它们不知餍足地啃食着他的身体。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哥哥从小就喜欢看马戏,其中最喜欢的,就是猴子表演。他从那时开始就喜欢猴子,觉得它们机灵听话。他十岁时,不知从哪里买来一只小猴,认认真真养了好些日子,和它说的话比和我说的还要多,直到我们喂不起它,放它回了山林。

      我之前从未想过,或许人总是要亡于所爱。

      我不敢再看下去,死死闭着眼睛,捂住耳朵。门牙将下唇咬破了,铁腥的气味混合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去。

      我想,第二天该是轮到我的,若不是恰巧碰上前来剿灭他们的警方。之后我便被安置在警局,老司汤达就是在那时被安排来照看我。如果没有人愿意收留我,在接受为期一周的心理疏导后,我大概就该被送去收容所。不知幸还是不幸,老头儿竟然是个颇有手段的人,很快为我找好了下家,一周后便领着我从英国飞往意大利。

      “沢田先生照顾起孩子很有一套,可比我这个老家伙讨孩子喜欢得多。”

      “他是做什么的?”我每每这么问,他总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处于信任,我也再没多想。

      直到我们降落在威尼斯。

      “为什么我们非得自己想办法去西西里?”我攥着老头的衣角,“沢田先生没有派人来接我们吗?”

      “是我回绝了。最近他那边有不少棘手的事。把你托付给他已经是在麻烦他了,在把你送到他那边之前,自然是越少劳烦他越好。”

      “他是商人吗?商人总是很忙绿。”

      老头依旧没正面回答我。直到我们最终降落在西西里。

      我们坐在吉普车上。老头说。“沢田先生平时在西西里的总部工作,其余时间居住在诺嘉乐斯庄园,你之后也住在那里。”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话,他接着说——似乎也是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沢田先生是彭格列的教父。”

      彭格列。

      即便是我,也知道他们的名号。

      □□的奇闻逸事在市井闲谈中意外地有受众。在我还没被毁了一切之前,我和哥哥就常听对门的老鳏夫艾什伍格闲侃里世界的荒唐事。

      他是个爱胡乱发泄怨气的家伙,我不清楚他在故事里面添油加醋了多少。但,管他呢,反正,在任何一个印刷厂出版的童话集里,恶毒的皇后也不会变成纯良的公主。

      我几乎立即决定逃走,而我的身体更是比意识先一步动作起来。对那时的我来说,即便是被飞驰的吉普车的后轮碾过,也要好过被绑去□□的庄园。

      就在我拉开车门的一瞬间,我惊讶地察觉,车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怪鸟,体态不一,眼睛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极致可怖。看它们的阵势,似乎不及我逃出生天,它们便会笼过来,啄瞎我的眼睛,再把我丢回车内。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这样觉得,而且如此确信。这个念头真切到,仿佛有人正明明白白地将可能的后果灌输进我的意识,摊开在我面前。如果这不是我的臆想,我似乎真的听到有谁在轻蔑地低笑。

      在我迟疑的瞬间,老头将我拽了回来,死死压着我的头,双手也被他交叉着固定在背后。

      “听着,孩子,我也不想这样,但你必须明白,沢田先生是现在唯一有能力保住你的人了。”老头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你厌恶他所代表的势力,我曾经也是……但,他也不过是那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你、不,就算是整个西西里、整个意大利,所了解的,也同样不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指望你现在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但眼下,你必须接受。”

      我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哭得太厉害了,因为气到了极点,也因为我的手被他禁锢得太疼。

      老头的话对于我来说只起到反作用。大概是那时起,我开始异常强烈地怨恨起教父来,甚至于,没错,希望他死,这样我好再找个下家,或者干脆冻死在野地里,找我的父亲和哥哥去。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让我这一星期来唯一信任的人替他说话。我不明白。

      “关于这一切,我想要一个解释。”我结束了这场我宁愿忘却的回忆,望向库洛姆。

      她坐得离我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似是担心隔墙有耳:“教父不本想让你知道,所以,接下来我所说的,都是仅从我个人角度出发……认为应当告诉你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所受到的震撼,丝毫不比得知沢田先生教父身份时来得逊色。

      在她的叙述中,我所接触的那伙□□,是由一群科学家和另一群真正毫无人性的家伙组成的临时组织,为M家族(她认为没必要详细知道M指代的全称)提供算得上超现代的武器。

      “还记得你看到的匣子吗?就是这些东西,匣兵器。”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M家族是最近才崭露头角的家族,但已经拥有足够威胁教父的彭格列这样的老牌家族的实力。教父对于M家族对匣兵器的过度痴迷始终持不赞成的态度,认为这将严重影响里世界的平衡,因此,当他得知对方将对匣兵器的大规模研究以及交易毫不避讳地搬上表世界的台面——尽管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方盒子的作用,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例外”,也会被迅速“处理”——他便开始计划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久。彭格列的雄狮不能再沉睡了,不仅是为它本身。”

      普通人被卷入无疑是加快彭格列行动的导火索。在得知对方开始在普通人身上实验匣兵器后,教父立刻调整了计划的准备时间。

      本身,任务范围就横跨三个洲,囊括大大小小几百个据点,更甚,我们要在进行血腥剿灭的同时进行搜救,无疑使得任务难上加难,因此这场代号AWAKE的计划出动了彭格列近一半的力量。

      教父本来打算亲自参与C国的剿灭任务,但在他最尊敬的某位顾问的劝说下,留守意大利充当最强支援力量。

      行动结果对于怀着温柔愿景的教父来说,显得十分差强人意。比起自救,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似乎更执着于灭口受害者。彭格列成功释放的人质,满打满算也仅有预先估计总量的30%,其中还未目击匣兵器的占90%以上,也就是说,那些已经目睹了匣兵器的普通人,有极大可能会被M家族视为非除不可的猎物。

      因此,AWAKE计划的后续任务,就是对这部分人进行保护,直到彭格列方的术士完成对他们的记忆进行选择性消除。通常方式是将他们安置在警局,在他们接受当地警方安排的心理疏导的同时,术士们穿插着进行他们的秘密工作。这个过程一般持续一星期,效果也令人满意

      我就是本该是其中之一。但显然,我是一个例外。

      叙述到这里时,她体贴地顿了顿,给我足够缓冲的时间。

      待我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回神后,她继续说到:

      “之前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刚才……我用幻觉重现了你的回忆,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匣兵器比起真实存在的东西,更像一个恐怖到不真实的存在……剥离他们的有关回忆便异常轻松……但,你有关匣子的回忆,却和你对哥哥的回忆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也许因为你才十几岁……正是最相信超现实存在的年纪……你相信它是存在的……”

      瞧瞧,对新事物的高接受度并不总是好事,引以为傲的强项和软肋或许本来就是同一件东西。

      “所以,你们的任务在我身上还远没有结束,对吗?”我想。负载恐惧情绪的电信号一定在我体内以惊人的速度传递着,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没法自欺欺人地否认,我正在害怕得发抖这个事实。

      M家族的人或许下一秒就会从不知名的角落出来,结束我15年的年轻而荒唐岁月。

      但这时的我仅仅是害怕,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绝望。现在想来,或许因为过去三个月的安稳,或许因为,在我们二十米开外的房间内睡着的人,是被我不明不白咒骂了三个月的、可靠的彭格列教父。

      “是的。我们都认为,只有对你进行严密的保护才能万无一失……教父决定亲自承担这份责任。司汤达先生是利物浦警方的资深干员……彭格列亦曾对他有恩,所以他大概是负责交接的最好的人选……在你们前来西西里的途中,教父已经做好周全的安排,原本这处宅邸周围的防护力量更是加强了一倍……”

      一段沉默。

      落地钟敲响了11下。

      她低着头,白皙的手拨弄着身下坐垫周围的麦穗装饰。我确定,她很熟悉静默独处的时刻该做些什么。

      我想我该说些什么了。

      “我为我之前……任性的作为感到抱歉。”我的舌头打结,“但我依旧没法完全对□□改观,虽然我会尽力将你们从他们中间分离开来。”

      “已经……足够了。”□□小姐抬眸的一瞬,我有些惊讶地发现,她眼里不知何时盈着湿润的雾气。和教父一样,他们都是你能够一眼看出情绪的人。

      “We\'ve been drowning in the coldness for so long,now I assume that spring is approaching. (我们在寒冷中沉沦太久,我想春天是该来了。)”她说。

      可惜,当时的我只不过是刚刚融化的一片雪花,并不明白她话中的寒冷究竟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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