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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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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关回到芦花湾的第二日清晨,就声势浩大地召集了师门所有人在练武场点卯。除了正在闭关的李季贤,长一辈的师伯师叔李季贞、李季员,小一辈的几十名师兄弟都到了。
从前李季贞掌事的时候,因为他性子随和,待人宽厚,大家都不怕他,他又不喜排场,喜欢清静,从不搞师门集会、集体活动。众小辈虽然同门学艺,许多人也相互不知姓名,今日到场的许多师弟不只李暮关是第一次见,他们彼此也是第一次聚在一起。
今日练武场上来了这么多人,不光小一辈的孩子们觉得新奇好玩,李季贞、李季员他们也觉得不习惯。
李暮关浓眉深目,神色威严气派,南面而坐。他今日头戴胡公帽,身穿貉袖白衣,滚黑边、纹缠花、衣覆腰、袖掩肘,精干利落。腰围绣金腰带,锦缎织就、金线绣成,光彩熠熠。足踏黑皮靴,佩长剑,比之在军中时少了几分肃杀,比之家宴之时多了几分肃穆。
李渡云和李暮秋分立两旁,仪容庄重、态度严肃。
李暮关的座位之下,左右两把交椅上,左边坐着李季贞,右边坐着李季员。
下面众师弟,师从同一人的站成一个队列,一共三队。师门中除了李暮关师兄妹三人,余者都是李季贞、李季员、李季贤三位的弟子,其中要数李季贞收徒最多,众师弟有一半都是李季贞的弟子,李季贞弟子的队列也格外庞大。三队人一起向掌门师兄行了礼,然后挨个上前向李暮关自报姓名、再次行礼。
李季贞的大弟子名叫江云,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看起来像个书生公子,并不像习武之人。江云年纪十七八岁,拜师近十年,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李暮关较为熟悉的师弟。李暮关记得六七年前,江云性子活泼、爱玩爱闹,如今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彬彬有礼。吾家少年初长成是好,只是偏于文弱,少了些豪迈磊落之气,有些长歪了!
再看江云的众位师弟,他们同拜一师,言行举止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个个行动如弱柳扶风,说话如低吟诗词。看到后来,李暮关简直要怀疑李氏一门并不是什么武林门派,而是教书学堂,他也并不是以武立身的一派之长、而是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
李季贞很少这般检阅众位徒弟,这时看他们个个温文尔雅、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心中满意,微微点头。
这时潞云上前行礼:“弟子潞云,拜见掌门师兄,拜见师父、拜见师叔。”他昨日被李暮关抓了错处,今日一早就来点卯,还没有来得及向师父坦白。见了李暮关,不由自主心中害怕,行动畏缩。
李季贞平日最宠爱潞云,因为潞云一言一行符合礼仪、一举一动自信大方,今日却见他扭扭捏捏,心中不满。道:“潞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潞云道:“回师父的话,我没有不舒服。”
李季贞注意到他声音嘶哑,还以为他着了风寒,命他抬头。潞云抬头,李季贞才看清他双目充血、眼窝乌青,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你怎么了,没有睡好吗?”不待潞云答话,李季贞对李暮关道:“掌门,潞云可能生病了,能否先让他回去休息?”
李暮关自然知道潞云今天为何这副样子,一定是他害怕责罚,彻夜难眠所致。李季贞已经开口了,他原本应该给师伯面子,不过想到如今师门这些歪风邪气都是李季贞宽纵导致,还是决定拿潞云开刀,杀鸡儆猴。
李暮关道:“潞云,你有什么话对师伯说吗?”
从李季贞表现出格外关心他,说了让他回去这句话开始,潞云就预感不妙,果然李暮关要逼他在众师兄弟面前自陈其错,他闭了闭眼,双膝跪地道:“师父,弟子有话说。”
在场的师兄师弟纷纷侧目,无数目光落在潞云身上,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么难堪的事情,脸羞得通红。昨夜一起犯事的涉云、滟云和泠云也惴惴不安,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李季贞还一头雾水,道:“什么事情比身体还重要?你先起来,回去休息,有事慢慢再说。”
当着李暮关,潞云怎么敢听从这话?继续道:“师父,弟子有错。昨夜弟子和泠云闹矛盾,不但当面和他争吵,还和人议论他的家世。师门禁止议论家族旧事、禁止同门兄弟相争,弟子犯了大错,请师父处罚。”
这两条都是大错,李季贞听了,面色也冷肃起来,正想训斥几句,让他起来。忽然感到有一双目光盯着自己,李季贞一侧首,正对上李暮关高深莫测的双眸,他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是李暮关授意的。
李季贞原想责骂几句便放过他,被李暮关盯着,只得改口道:“本门的门规不可侵犯,任何人犯了错,都要按照规矩惩罚。即便是我的弟子,也绝无例外。”李季贞猜到了李暮关的意图,是想用潞云开刀,竖立他掌门人的威严。因此说了几句场面话,心想这下他总该满意了吧!
李暮关不动声色,向李暮秋看了一眼,李暮秋会意,道:“泠云、涉云、滟云!”
三个小孩被点了名,连忙出列,跪在潞云身后。
李暮秋道:“季贞师伯,他们四人乃是李氏门下弟子,犯了门规,自然应该处罚。”她刻意加重“李氏门下弟子”,表明李暮关一视同仁、绝不偏私的态度。
李季贞也听懂了,脸色白了白。
李暮秋有些摸不准哥哥到底打算把事情做到什么程度,是只惩罚四个犯了错的师弟,还是要牵连上李季贞,后面的话便暂且没说。她偷偷看了一眼哥哥,从他眼神中看到了肯定和鼓励,李暮秋与哥哥颇为默契,他一个眼神李暮秋便能够心领神会。
于是李暮秋放心地接着道:“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昨日掌门刚刚回来,就见到师弟们深夜不归有之、背后伤人有之、拉帮结派有之、议论身世家族有之,深感师门规矩废弛,风气败坏。掌门知道师伯为人和善,待下宽厚,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今日师弟们犯规矩的事情。因此掌门特意提醒师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再放纵下去,难免日后更要有人无视规矩、胡作非为,做出危害师门风气、有辱师门名誉的祸事!”
李季贞的脸色忽红忽白,他掌管本门事务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当面诘责,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晚辈,就算自己做事疏漏,她也不该如此无礼。李季贞道:“李暮秋,你对长辈说话,就是这个态度吗!”
李暮秋眉毛一挑,还要再说。李渡云见事情要僵,连忙打圆场,道:“师妹,不得对师伯无礼。师伯,师妹也是就事论事,绝非故意顶撞。师伯你看潞云他们该怎么处置?”李渡云也护着李暮秋,逼李季贞惩处潞云等人。
李季员缓和气氛道:“是啊师兄,潞云本就做错了事,按照门规处置了也就是了。”李季员性格软弱,见了李暮关这个做派,不敢与他作对,盼着赶紧息事宁人。
李季贞知道他们都是商量好的,今日不罚潞云等人,李暮关不会罢休,对下面四人道:“入我李氏门下,从此一心忠于师门,三心二意,吃里扒外,罪不可恕。同门兄弟,理应相亲相爱,相互嫉妒争斗,也是大错。罚你们面壁思过一个月,潞云是师兄,没有教导好师弟,罚三个月。”
四人领罚退下。两边站立的师兄弟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何曾见过这样当众惩罚犯错之人的场面?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动弹。练武场上虽然人多,却静得怪异。
李季贞问李暮关:“这样处置,掌门可还满意?”他压抑着心中不快,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李暮关道:“师伯处事公道,不偏不倚。”
李季贞道:“掌门知道便好,我忝居掌事十余年,自问兢兢业业,从不敢徇私枉法,对得起李氏师祖。倘若掌门疑我故意放纵弟子,败坏师门风气,那可真令我心寒了。我也姓李,也是李氏的一份子,这样做难道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放纵弟子、败坏风气”,分明是李暮秋方才指责他的话,李季贞原话奉还,只为出自己一口恶气。
李暮关知道方才李暮秋的话说得重了,眼下只好再委屈她一下,暂且平息了师伯的怒气再说,于是道:“秋儿,你说话没轻没重,还不向师伯道歉?”
李暮秋也很憋屈,她方才不惜得罪师伯,直斥其非,是为了谁?怎么他翻脸不认人,又挑起她的错来?李暮秋心中骂着李暮关,口中对李季贞道歉:“师伯对不起。”
李季贞心中还有些忿忿不平,方才李暮关师兄妹一伙逼他处置潞云,一口一个师门规矩,而李暮秋顶撞长辈,又将规矩放在何处?道:“掌门作为兄长,也不要过于放纵秋儿,本门严禁顶撞尊长,掌门也该教一教她。”
李暮关要整顿师门,自然要以身作则。于是他又看了李暮秋一眼,道:“师伯说得对。秋儿,你刚才太放肆了,还不向师伯磕头赔罪?”
李暮秋在李暮关眼中看到了警告与安抚,她心中大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丧尽天良!丧心病狂!活该你克妻克子,孤家寡人!下次别想要我帮你!”若非他们是同胞兄妹,李暮秋真要将他十七八辈祖宗一起骂一顿。她委委屈屈向李季贞跪下磕头,道:“师伯,我方才说话冒失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对师伯无礼,师伯宽宏大量,饶恕则个。”
李季贞挽回了一些面子,适时作罢,道:“这次就算了,以后说话要仔细。”命李暮秋起来。
李暮秋惨白着脸站回了李暮关身旁。
李暮关仍抓着她的错不放,道:“师伯宽仁,可是师门规矩对所有都一视同仁,秋儿出言无状,以下犯上,罚你闭门思过十天。”
李渡云颇为同情地望着李暮秋。李暮秋强忍着怒气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应是。
李暮关这才对着众师弟道:“继续吧。”
方才潞云出来行礼,闹了一通。现在继续开始,排在潞云后面的师弟们挨个出列行礼。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喊打喊罚的阵仗,个个都心惊胆战,有几个胆小的甚至连话也说不清了。倒是江云稳重,帮着这些年幼的师弟们圆了场面。
李季贞的弟子们见完,轮到李季员、李季贤的弟子。
李暮关挨个看去,众师弟个个唯唯诺诺,没有一点蓬勃朝气,心中不甚满意。他也不想想,他刚刚逞了一通威风,众师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尚自心有余悸,若是现在敢胡闹,那才是不合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