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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书铺一条街最大的书商人称风老板,长得矮矮实实,头脑却甚精明,他店里时有稀奇罕见的海外之物吸引生客,生意可称红火。今日一大早,一伙儿客人刚走,他突然急吼吼地向后院里奔去,立时生炉架火,疾撕着从前头带进来的三册书簿。一页页宣纸在红色火光中连绵燃烧着,映着风老板一张冷峭阴沉的脸。
      “在烧什么?!”
      一把女子伶俐的声音斥道。风老板缓过神来时,已见四个不速之客破门而入,径自跃到了跟前。
      “你们……”
      “问你烧的什么,答话!”其中一名髯须汉子虎虎叫道,手上的两柄钢刀已凌风架来。风老板顾不上抵抗,只草草将余下未烧完的半本书都丢进炉中,付之一炬,任那两柄白刃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此时他认出了同来的风雅书生,眼中幽幽一闪,盯着他问道:“这不是一大早来我铺里的先生吗,怎的,是瞧上了哪一件奇珍了,转眼的功夫,这先生就变成盗伙儿了?”
      王世贞听罢却未被他的言语激惹,只嘴角一勾,展扇轻摇,颇有一番旁观热闹的架势。那绿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是书铺大老板,为何还要烧书呢?!”
      “哦 ,是这样,小可见这几本书刻印有误,为妨贻误后学,特在此予以烧毁。虽说,于我的买卖无益,却也是我这半个读书人所应当为之的……”白刃之下,风老板面不改色说完这些,朝逼近眼前的马鸣风拧眉“啧”了一声,落落反问道,“却不知列位什么来路,小可哪边得罪了不成?”
      “你烧书就是有罪,还不速速从实招来!”马鸣风圆睁着一对阔眼逞凶,手中略略转动刀锋,那风老板便不敢动弹了。只见他喉结一动,仍强自镇定:“恕小可愚钝,这《大明律》可有不允烧书一项?小可即便烧书,那又犯的什么事呢?倒是列位……”他眯起眼睃着众人,冷声说道,“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无罪,这是大明律例……”
      说完这些,见颈上钢刀仍纹丝不动,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他面上不觉涨红起来,吊高嗓音猛喝一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官绅亦不例外!不管你们什么官身,此刻再不走,休怪小可纵使罄尽家财,也要去那天子门前敲登闻鼓!”
      他所说登闻鼓设在皇城午门外,每日由一名监察御史轮值。每遇冤民申诉,由御史带着上殿面君,官员从中阻拦者,一律重判。如此可达上传民情、监督百官之用。
      “嗯……闹到这般,却还无虎贲护院出来,足见,一则有不为外道的秘辛,二则,定是自己身负武艺了。马总爷,你可要小心了。”王世贞突然接腔说话,眉宇间还是那股安然自若的娴雅。这一揶揄倒教风老板满腔疾忿的功效骤减了一半,只继续磨牙凿齿做着愤慨的表情。
      “引贼劫掠、探报消息者,比照奸细律条处斩,枭首示众,这,也是《大明律》。”一柄长剑凛然而至,剑光如水,直点在风老板的眉间,剑的主人一双长眼冷森森的,直瞧得人不寒而栗,“浙直总督府密令,捕获奸细者,不必请命,立斩。”
      “是啊,不想脑袋挂城楼上的就赶紧招了!要是戴罪立功,胡大将军还可饶你一命!你可千万想清楚喽!”少女一面放开嗓音劝解,一面给马鸣风使眼色,掩在衣袖的手指拼命比划着,生恐这些死士一旦没有退路,当下自决,那便又断了一条线索。
      胡柏青已明用意,还来不及缚其双手,便见眼前一道血注赫然喷出,原是这风老板看准时机,凌然大喝一声:“蜂须贺氏为名誉而战!”猛地挺身一送,将脖颈撞到了刀刃上,瞬息之后,软软地摊在了马鸣风的脚下。
      “哎,又断了一条线。”少女憾然一叹,愣愣地盯着地上的尸首。
      马鸣风则无暇瞻顾左右,向胡、王二人各抱过一拳:“大公子,属下先去将阖铺之人都捆了,听候审处。”说完,利落闪身出门。一旁的王世贞潇洒收扇,往尸身上探看一眼,摇了摇头,叹道:“说的第四奇原是这个?未免悲壮哉欸……世贞不才,略闻日本国文化,知有武士道精神一说,尊崇忠义名誉,失利后往往自裁以全荣耀。想必,这蜂须贺氏,是应了此法了。”说着,两道余光与胡柏青的一触,又张眼转向那绿衣少女:“未请教,姑娘识奸的肯綮在何处?”
      对于这个谜底,此时胡柏青心中已猜着八分,见她每进一书铺,专寻孟子的书籍来瞧,若有则买下而走,若没有,则悄然放下几册。如此,等到重返店铺之时,若书安在,便无可疑,反之,则大有机关。
      “倭人效法中国学习四书五经,但在四书中,重论语中庸,而唯恶孟子。凡有中国经书,都以重价购买,却独无孟子。我与阿爹在倭人船上时,有一日,众人发现所劫掠之物中有《孟子》书册,都忙忙地丢进海里头去了。说起缘故,原是一传说。传说,孟子之书与日本神御意不合,若有船自唐土载孟子书而来,则必颠覆。倭人们大多相信这个说法,如此,我便以书切入,寻找线索,原已打定要走上宁波府数百家书铺的。”
      “妙哉!”王世贞听罢少女解释,将扇骨一打,击节而赞,眉心里溢着钦赏之意,跃然向好友递了一个眼色,“这可是同进士胜进士,女先生胜先生啊!”兴持持点评完这一句,转头瞧见火炉中的一缕青烟,文墨灰烬,不觉心头一紧,“唉,却又不妙,这亚圣先师竟至冒渎了啊……莫不是‘民贵君轻’、‘汤武放伐’之言,教那些夷狄领主们都褫其华衮、示人本相乎?故而,才对圣人之言避之如虎。”

      翌日又闻捷报,胡总督听禀时自然欣悦,虽面上只轻轻颌首而已,然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儿子,眉梢眼底尽是满意之色。此一刻,东苑书房里气氛跃然,那少女更是锦上添花,忽地又自报了一则喜讯,却是胡柏青未曾听说过的。
      “阿七姑娘,你是说,第五名奸细也有眉目了?”
      “是的大人,阿七已探得头绪,如能依我所言去做,相信明晚之前必有结果!只是,事关机密,除了参与其中者外,最好,不要声张……”
      “锄奸军机,只本督座下几名主将亲兵了然,姑娘若是有所顾虑,那这第五名奸细,本督也可不问过程,全凭姑娘定案。”胡宗宪的嗓音深沉又充满魄力,一双虎目投将过来,似能探人心底,更教人幽微难测。此等目光之下,少女只觉心头一悸,禁不住吞了吞口水,唯唯而应:“岂敢、岂敢……”
      “为何不在今日?”胡柏青在旁狐疑道,“如有线索,即刻便可同我擒拿奸细。”
      少女隐略定一定神,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惯有的机敏神色,向着胡家大公子猛摇了一通脑袋:“今日断断不行,做机关还来不及呢!若是没有机关逮人,依然如先前那般莽撞从事不用脑子的,怕又是要多出一条不会说话的尸首了!”
      “你……”自觉被对方言语激惹,胡柏青当下便住了口,默默拉长了脸不出声,躁急于外一向不是他的脾性,也不是他父亲所期待看到的。
      “我可不是顽笑,假若连这第五名奸细也死了,线索全都断了,那最后一个找不找得到,本小姐可就不好说喽……”
      “就依她所言。”胡总督言简意赅,金断觿决,紧着又交代胡柏青择宁波府最好的巧匠任少女听用。
      两个年轻人施礼告退,一前一后出了东苑的书房。
      绿衣少女悄然回眸,透过那扇半掩的门,余光还意味地停留在胡宗宪的身上:乌纱团领,孔雀补子,金钑花腰带上悬着一枚光透玲珑的翡翠佩玉,这一身封疆大吏的常服她太熟悉不过了。六年前,当那个人穿戴上,同样也如这般体貌魁伟,英气迫人……
      “第五个‘奸人’,该杀!”想及此,少女心下恨道,十指握紧,不觉嵌入掌中,那双月牙眼已露出幽幽凶光。
      正在少女与工匠们忙着施设机关之际,王世贞也从分巡道上接洽完公务,施然来到了总督府衙拜谒。从胡柏青所居的南苑叙旧而出,已是掌灯时分,随着小厮往客房而去,他忽摸到自己怀中一物,这才忙忙地想起一件事来。
      “怎么把兰儿的事给耽搁了……”他暗叹一声,目光停在手中一个做工精巧的荷包上。这是胞妹王世兰嘱托自己转交好友的,三人少时相识,胞妹早倾心于胡柏青,说起来,两家也可谓门当户对。想到这里,便欲折返,不巧却倏然遇到了一人。
      只见一个瘦瞿的身影匆匆迎面行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稍矮胖的家仆。二人方看清彼此的脸面,王世贞不觉眉头一皱,把荷包收回怀中,勉强点首为礼:“问侍郎大人好,不知也在督府中,失礼。”
      王世贞现任从四品按察副使,两官相遇时,理应对正三品的工部侍郎赵文华顿首行礼,更有甚者,大会殷勤避让,垂手侍立,一派尊奉景象。
      “原是当世的大才子啊,我当是谁呢?”赵文华吊了吊两道疏眉,一张瘦脸不觉昂起。
      “小人见过副臬台大人,”他旁边的家仆哈一哈腰,向王世贞作了一个揖,接着讪笑一下,徐徐说道,“副臬台大人,还未给我家大人行参见之礼呢。”
      “大才子的眼里又哪里有这些品级等次?”
      王世贞素来不屑赵文华为人,更对他那位柄国多年,威权自重的宰魁干爹颇多腹诽。且他自己又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二岁中进士,独领文坛风骚,天下俱称冠才。更遑论,第一任浙直总督,现已改任蓟辽总督的王忬是他父亲,不久前刚于辽东大捷,斩杀鞑靼头颅一百七十二级,可谓勋绩军功,圣眷正浓。
      现下,知赵氏主仆二人有意摆威使势为难自己,倒也不恼,只听他“呵呵”轻笑两声,回道:“哦,原是这般。那侍郎大人就错怪下官了。”说着,把手虚抬一下,指着对方所立之处,“大人站的是东面,下官站的是西面,此所谓高者居东,卑者居西,正是品级等次也。”
      赵文华听言拧了拧眉,依然是那副倨傲的模样,家仆赵正却倚势骄恣起来,面上虽仍笑模笑样的,言语却绵里藏针:“小人虽卑末,也知礼义廉耻、高下尊卑,哪个来见我家大人不是拜禀的,更别说那些跪禀的了,这副臬台虽大,也只……也只从四品不是……”
      “说得好!”王世贞慨然接腔,一把扇骨点向赵正的眉心,“说的妙!我《大明会典》有令,品秩相越四等者,卑者拜下,尊者坐而受礼,跪白禀事,都诚然如你所说也!呵,我这从四品官啊,确属末流,实在不登大雅,不登大雅……且容下官细细算来,这相越四等,到底,是几等啊……哦?侍郎大人什么时候升迁了,我辈竟都不知?已然从二品大员哉?吏部果然选官量才啊!无怪乎,怎么今日瞧来赵大人都有部院大臣之风范了啊,哈哈哈哈……”话到这里,手中折扇飒然一展,边走边朗然大笑起来,留下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初生之犊,不知死期何期……”听王世贞讥讽自己妄自尊大,不配受礼,赵文华心中已忿到极致,眉棱骨凛然一抖,骤然敛容。
      “大人,别理这个小犊子,有日子在后头呢,咱们且先去。”赵正一面劝解东翁,一面若有所指地向南面方向努了努嘴。
      第二日刚交戌时,天色已黑尽,高墙大院的总督府早已重门深禁。各处角门都关闭停当,只留一个西角门供临时出入。这西角门每日由两名上夜的人看守,近日因“老钱”一事,更加派了人手。
      绿衣少女张机设阱的地方不在别处,却在南面一扇常年不开的角门前。部署停当后,让马鸣风先行带工匠去耳房休息,计成后方准归家。而她自己则熟门熟路地猫进了近旁的一间小厅内,视线所及,苍松翠柏间正可见南角门前的甬路。
      “我在此处瞧你半天了。”
      “啊?!”
      倏然回眸,四目相对,却是一个身着文官便服的青年。与先前在书铺里所见不同,此时的王世贞云雁团领,素金腰带,宽袖长裾临风而立,更显得飘潇飒然,气宇矫矫。
      “才子大人你怎么……”
      “在下猜想,这也是姑娘袖中一计吧。”王世贞抬手虚指了指窗外,含笑说道。
      “是……胡大人令我施设的,不敢违拗……”少女的目光下意识旁掠,生恐被瞧出什么端倪来。
      “总督大人自是用人允当,何况,还是柏青兄保荐援引的,”王世贞一双明眸投将过来,温颜微笑,含意隽妙,续问道,“这南面角门常年不开,无人走动,如今掘土藏了捕兽器于其下,定是要引君入彀了。而且……此君似乎喜欢夤夜出没,避人耳目,故而,须在此时提前铺排好?”
      少女眼见被他一语中的,只能点头承当,不敢再出声色,却不知对方究竟洞悉几分,看穿与否,轻咬了咬嘴唇,抬眉说道,“才子大人洞见,只不可走漏了风声……”
      “姑娘放心,视在下与柏青兄一般即可。”王世贞依然温声而道,还向少女执了一礼,心中对她的谋智由是钦赞三分,“看来,姑娘倒是对这总督府的布局颇为熟悉,对奸细的行藏,也成竹在胸。”
      这句话又教少女心中一惊,正想着如何开脱,王世贞这边却同时想到了另一个关节:昨晚他与赵文华一番抵牾之后,对方似乎正是朝着这个角门而去的,也是在漆黑夜色之中……
      想及此,脱口而出:“昨晚赵文华也……”
      “丫头,大公子一会儿就到,工匠咱也命人看着了啊!”一把豪爽的声音打断了小厅里的叙话,伴随着唿嘘嘘的气息声,马鸣风疾跑进来,“呦,王大人也在啊,定是大公子邀您同来的,且共襄锄奸盛举吧!”他兴奋之余,手中双刀一并,碰出了清脆金属之音,那双熠熠生辉的阔目里并未察觉出对面两人的异样。
      “你家大公子何处去了,怎不见同来?”
      “今日老爷又带人试练随军火炮了,大公子、戚大人,还有俞总兵、卢总兵都一道儿去了。大公子挂心今晚的锄奸,先行快马回来。”
      “锄奸……”王世贞的眼光与绿衣少女的一触,含而不露,仿佛在瞬息之间达成了默契,随即转开头去,仍向马鸣风闲雅笑道,“锄奸之事,世贞与有荣焉。”
      马鸣风利落抱了一拳,又跃然俯向窗口探看,发现少主人的身影后,后脑勺朝着余下二人道:“瞧,大公子来了!诶……那人是谁啊?”
      循窗望去,一条蜿蜒甬路,两旁葱茏佳木,月光洒将下来,轻烟薄雾影影绰绰,胡柏青就在这样的夜色中衣襟如飞。忽然间,一股软香从空中送来,他黑眸一闪,一袭淡蓝长裙映入了眼帘。
      “何人?”
      女子在侧旁小路上盈盈走着,听问,转过脸来:“大公子,是我。”
      “雪满姑娘,在此做甚?”
      “回大公子,”她屈了屈身,“奴婢取近路来南角门,只因赵大人说昨晚路经此处时丢了随身的佩玉,特叫奴婢来寻的。”
      “赵大人?”胡柏青紧了紧眉头,略一沉吟,“赵大人!”忽地脸色骤变,一双长眼圆睁开来,直捅捅地锁向眼前这一位貌美婢女,展臂拦道,“即刻回房,万勿前行,我去找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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