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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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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大人这次立大功了,制成了虎蹲炮!嗬,听说虎虎势势的,那叫一个威风!”
“是啊,得亏俞总兵找到失落已久的陶氏火器谱,呈送到工部,这才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制成了。”
“嗬,原是这样啊!”
“可不,我还听说,今早工部特遣人送来一门制好的虎蹲炮,赵侍郎还重重褒奖了一番,总督大人别提多高兴啦!”
“哦?那虎蹲炮现在哪儿,咱也瞧瞧去,开开眼儿啊!”
“俞总兵守着呢,你可小心第一个吃铅仔儿,哈哈哈哈!”
半日功夫,总督府上下便传开了俞大猷献火器谱立功抵罪的消息,属官胥吏们争相议论,而俞总兵本人也毫发无损地走出治事堂,回到了自己的公廨房里。
“志辅兄今次立功不小,可喜可贺。”胡柏青随他在膳厅落座,随侍的绿衣少女落落为两位武官沏茶。
俞大猷意味睃了少女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好友的脸上,举杯说道:“总之这次,多亏了青弟……”
“功不在我,”胡柏青知他话中有意,也知他不免有些碍口,紧着说道,“世人皆知,陶成道乃‘天下飞天第一人’,如今志辅兄得了他著的《火器谱》,而后筑成新型虎蹲炮,射程之广,杀伤之强,为普通火器所莫及,我荡寇大业计日程功了。”
“愚兄愧煞……”面对此刻心定神闲的好友,俞大猷燕颌虎腮的脸上却只有干涩一笑,神态颇窘。叫他上阵杀敌可以,叫他安然身处眼前的境地,却着实有些犯难了。于是,他干脆撇了“立功”的话头,宕开一句问道:“既论及武器,青弟有何高见?”
“若说武备,我军中凡一百户,有铳手十名,刀牌手二十名,弓箭手三十名,枪手四十名,如此,已然将现有的手铳、碗口炮等武器,发挥到最大效用。只可惜,总未尽人意。”
“然也,论火器,倭人有佛郎机打头阵,我军也有‘大将军’较短长,却无法摧枯拉朽,一举歼敌。”
胡柏青接话道:“鸟铳虽准,然而力小,难御敌众,也难据守;‘大将军’火力悍猛,可抵佛朗机之攻势,然而自身炮体奇重,不便扛行,也不便狙击。如此,一直亟需可随军之火炮。”
听到关节处俞大猷深深点头,知好友熟谙兵法,同样也是运用火器的行家里手,提到大名鼎鼎的陶氏《火器谱》,便乘兴追问道:“那青弟你可知陶氏《火器谱》的来历?”
“当然,志辅兄可是考我?”胡柏青嘴角一勾,置下手中茶盏,一改素常沉毅寡言的模样,潇洒侃谈起来,“当年,还是吴王的太祖皇帝奔袭婺州,当地人陶成道率一干弟子相投,献火器技艺助战。自此,屡建奇功,受封“万户”爵位。二十年后,为尝“飞天”夙愿,陶成道又勇造飞鸟上天。传闻,当时他手持两个巨型风筝,坐于一架捆有四十七支火箭的蛇形飞车之上。火箭即燃,烈焰腾空,飞车果真离地而起,升向半空。然而,就在续点第二排火箭之际,忽闻得一阵爆响,陶成道自空中跌落,殒命当场。此后,凝结其半生心血著就的《火器谱》便一同湮灭于江湖……”
正滔滔说到这里,门外徐徐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刚刚束发,一个蓄着短髭,皆一色底下人打扮。稍长的那一个打前两步垂首问道:“老爷,晚飧已备下,主食照例鳗鱼饭,不知还需添置什么菜样吗,请老爷吩咐。”
“不用了,胡将军自家人,随我同吃便饭即是。”俞大猷大手一挥洒落说道,一面点了点短髭男人,向胡柏青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老钱,从我晋江老家投奔来的。”
“哦?就是那位擅做鳗鱼饭的师傅。”
“然也,我老俞可就离不开这一口啊。”提到鳗鱼饭,俞大猷先前凝重的脸上方才有了悦色,说话间展颜站起,拍了拍老钱的肩膀,续道,“老弟,你可别小瞧了鳗鱼饭,虽说难登大雅之堂,然而要做出地道的晋江味儿来,从调料、火候、时辰,到刀工,那都是缺一不可的。这老钱啊就是刀工一绝,我敢担保,他若是随我上沙场,那也是能砍下几颗倭子脑袋来的!”
听着好友一番颇有兴致的描述,胡柏青的目光不觉游移到老钱的腰间,其上挂着一柄带鞘的短刀,想是俞大猷青眼有加特允他随身戴的。但见老钱自失地一笑,口中一连叠声地说着“抬爱抬爱”,一面垂首屈身,一手若有似无地掩在腰间。
“如此,便要沾光一回了,咱们吃完再去武库房观摩虎蹲炮。”
“好,今儿就先吃老钱做的鳗鱼饭,等日后到了晋江,愚兄定请你吃正宗龙湖里的鳗鱼,只有一条软脊骨,别无细刺。”
已交酉时,值守的兵士轮班吃过晚飧,正是鼓腹含和,人心松弛的当口。偌大的武库房里,除了惯常摆列的刀枪剑戟之外,厅中还有一架虎虎生风的火炮停于当心。火炮被一袭大红绸布盖着,影影绰绰间可见铁爪横架的形状。那向外伸出的圆柱,二尺余长,二寸余宽,足以比肩原来的“大将军”火炮,目测一次可装填的铅子绝不少于五钱。然而,观其炮身,体量却足足小了一半。面对如此杀伤强悍却灵敏便携的新式中型火炮,男人的短髭不禁根根颤动起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节上下滑动。
终于,他霍地伸手一揭,大红绸布随之落地。
“八嘎!”
一声咒骂脱口而出,映入眼帘的是一门仿制的木制火炮,浑身上下只有横架的爪子是铁制的。
“老钱?”
意识到中计后,身后已霍然跃出一纵刀兵,挡住了去路。居中的那一位,昂藏七尺,浓眉高鼻,一双虎目精光四射,看人时不怒自威,与先前在治事堂时所见真可谓判若两人。只听胡宗宪沉沉说了一句:“拿下。”这纵亲兵便星流影集一般向着老钱扑杀去了。
间不容发之际,老钱自腰间拔刀,出鞘时刀刃向上。只听他嚯嚯横扫开来,殊死搏杀,以一敌十,刀法出奇凌厉,众军士一时之间竟都难以拿下。蓦地,一道伟干腾跃而起,伸出肉掌来拿老钱的手腕。众人只觉白光一闪,那短刀哐当一声落地,而刀的主人也被顺势聚拢的刀丛架在了当中,后膝受了一记,跪倒在地。
俞大猷制服老钱后,挺身立在当前,但见阔目怒睁,须眉俱张,旷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原舟山之战是你泄露了军机!还不速速招出同党,我老俞留你一条全尸!”
武库房的“锄奸”最终在倭人的撞刀中结束了。这种赴死之状在胡柏青看来并非鲜见,唯一遗憾的是,做了一场好戏,却未能揪出剩余的党羽来。
先前在治事堂时,绿衣少女提出以命换命为俞大猷折罪,接着,在胡柏青的性命担保下,被允准一试。少女让俞大猷如常回府,并不告知个中详情,只说当晚奸细必现。
赵文华甩着宽袖橐橐踏入武库房时,胡家二公子与母舅也已回府报捷了。一觑侍郎大人入门时的怃然脸色,胡宗宪即知他因不能活捉奸细而恼。
“大人,”胡总督趋前一步,抱拳一个长揖,神采跃然道,“下官恭贺大人!恭贺大人!”
“何贺之有啊?是贺这府里头的死鬼内奸,还是府外头一个接一个败仗啊?”赵文华阴腔怪调反问,话里尽是讥诮,一张瘦白的脸抬得老高。胡宗宪却无所容心,脸上仍堆着笑意,一派尊奉:
“宗宪教大人失望了,尚祈恕罪,承蒙大人一直不吝指引,终有捷报。方才小犬带回消息,我军于龙山所斩杀倭寇百余人,尚未报功。下官已着人拟写手本了,烦劳大人返京时带回上奏,下官……”
“当真?快快与本官拿来!”还未等胡宗宪禀完,赵文华霁然色喜拊掌打断道。
“是……下官这就催写手本,大人稍安。”他一面说,一面将目光移向小儿子胡柏奇,亏了他方才兴兴头头前来报捷,这才给了自己转移注意力的机会。胡宗宪知赵文华素喜抢功,报捷文书更需投其所好,将歼敌的数目留白。如此,好待他赵侍郎浓墨重彩的一笔。与此同时,一对珍藏的绝品盘螭玉杯已悄然送入了赵大人的房内。
胡柏奇此时的心思却不在这件家国大事上,两只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兄长身后的小女子。龙山之时,他趁戚继光全神射箭,悄悄将这少女绑了。欲要盘问逗弄之时,却被母舅王翡强唤,嘱他既想立功,此时大局已定,应立刻现身主帅营,参与战后复盘。这样一来,王翡便有机会自己结果了这少女,以免引得外甥再节外生枝。
“奇儿……”
“小人这就去催请徐先生快些,列位大人稍作休憩。”王翡心明眼快,急忙抢前一步应道,余光瞟了瞟这会儿才恍然回过神的胡柏奇,很是给了一记眼色。他提了提直裰下摆,一径去了。这些时,赵文华的脸上方有了和颜笑意,一边等,一边捋了捋飘然宽袖,对胡宗宪道:“梅林啊,不是本官逼你,实在形势迫人啊。”
“岂敢,下官感念大人承情之至。”
“嗯……只是,这内奸之患,还是悬在咱们头顶上啊。你得拿出一个招儿来,把这六个人抓齐活了,否则,东窗事发,恐怕,连干爹都保不住你。”
“辱元辅大人挂望,下官不胜悚愧,伏乞恕罪。”胡宗宪又拱手当胸,朝虚空象征性拜了一礼。那赵文华乘兴还欲逞口舌之快,训诲胡宗宪,却听得身后一声朗朗之音:
“赵大人岂非忘了今日成果?”
闻得这话,赵、胡二人都一齐转过脸来,视线落在了那张略黑的沉毅的脸上。
“今日,阿七姑娘以结果证实,锄奸非难。如今还剩三名内奸,五个整日,柏青有信心,只是大人莫要过于心急了。”
赵文华才因报功的事咧开了嘴,这当儿又被胡大公子一番有理有据又夹枪带棒的话堵在胸口,一时发作不得。他身侧的胡宗宪看在眼里,知大儿子是在撑持自己的颜面,不愿教赵文华揣挫了,正想要开口周旋,另一个儿子的声音又意外入耳。
“这女子本就是个倭人奸细,如何还帮总督府锄奸?”
闻声,众人一时都瞪大了眼睛,纷纷转向那袭俏生生的绿衣。
“大人,爹,奇儿方才只顾辨人,故而反应不及!这女子先前混入龙山所营地,里通外合,被戚佥书当场拿了。后奇儿将她绑了,欲解赴回府问罪,不料被她施计逃了去,这会儿竟混到咱们总督府里来了。只不知还有多少内应,想要谋何祸端?”胡柏奇继续有板有眼说着,白净的脸上现出不常有的严然之色,两只圆眼还故作忧虑地瞻向两位堂官。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小丫头也是奸细?”赵文华听罢不觉攒起两道疏眉。他思忖了片刻,眉棱骨凛然一抖:“那就宁枉勿纵,拿了提审,今日便凑成一双!”
号令虽下,然而在场军士都是胡总督的亲兵,况且他们家大公子一副黑煞般的模样挡在这少女身前,却是哪一个敢予动手?
“早前治事堂中已禀明因由,本为着寻父之故,人也是我请来的。若当真是奸细,她又为何要指认自己的同党?”
“弃卒保车啊,这夷狄学舌起来,可并不比咱们汉民逊色啊!大哥,你是如何与她混在一道儿的?奇儿实在担心,你可别中了美人计了!”
这番挟雷带火的话传入耳中,教胡柏青那张冷峭的脸上更敷了一层阴影,左手把剑,青筋暴凸,看来已是震怒,末了,终究隐忍不发地转向父亲。
“既大人有虞……阿七姑娘,你如何自证清白?”
“爹!”
“爹!”
面对父亲现下的立场,二子异口同声。
“丫头,老卢借问一句,你可是嘉兴王江泾人氏?母亲可姓王?”
众人正焦灼之时,忽从军士后方走出一名长眉俊目的儒将来,锦袍铁甲却风度翩翩,自顾自说道,“瞧我老卢这眼色,搞半天,竟连族外甥女都认不出来了,白操了这半天家伙……”言毕,还不忘饶有趣味地将剑朝地上一掼,神情落拓,行止超逸。
少女心中怦的一跳,一下子愣住了。方才被指摘奸细身处危难之际,她的脸上并无明显惧色,然而,自看到锦袍将帅的这一刻起,眼眶却陡然红了。她记得六年前,那张脸比现在的更加年轻,更加俊逸,在马蹄杂沓和漫天杀声中,与自己对望最后一眼,便逆着人潮,飒然杀回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