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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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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府龙山镇。
吊桥横架,雉堞密布,空中袅袅升腾着行军垃圾掩烧的青烟,风火墙上一纵纵放哨的军士荷甲持枪,来回逡巡……
营房之间却有两人疾步走着,打前的年轻人一面皱眉一面怨道:
“倭寇来犯关我什么事,又不教我领兵打仗,现在非要到这餐风宿露之地,还要瞧人家的脸色行事!”
“我的小祖宗,谁敢给您脸色瞧啊!咱们……咱们还是悄声点儿说话。”
“这还不是看脸色!”年轻人忽又顿足不走了,转过脸来对身后一径跟着的瘦癯男人道,“小爷我好好地在总督府呆着,你非要人出来!出来倒好,一直守着这破地儿,还不让到镇里头逛逛去,烦闷得很!那倭寇倒是什么时候打来啊?!”
“嘘嘘嘘!”男人连嘘数声,虚掩对方口鼻的手被嫌厌地挡了回来,仍继续安抚道,“奇儿,舅舅出门前可是跟你说好了的,你娘不也交代过了?这次带兵的是都司佥书戚继光,三个月前刚从蓟门调过来的。他在北边打鞑子时就出了名,有他在,这龙山一役必不会输。你只消从旁督战即可一同立功,正是十年一遇的好机会!”这一句话虽动情,声调却被他刻意压低了,生恐引人注目。
“干脆让我做主将得了,杀他个有去无回!哼,这般在别人鼻子底下,算怎么个事儿?”说罢,年轻人索性一屁股坐到了身旁的石槛子上,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捶起了腿。
男人瞧着面前这个嘟嘟囔囔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亲外甥,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一想到要全力求取的那个目标,免不了又耐着性子叮嘱他:“你只跟紧我,倭寇不是闹着玩的。等这个功劳记了,三府参将的人选里必有你一份,总督大人也不必顾忌你没有战功的短处了。如此,亦能堵住悠悠众口……”
“还三府参将呢,爹到现在统共给了个劳什子千总,游击将军都没呢,大哥却都有了……”
话未说完,他倏然双眼一亮,白净的脸上多云转晴起来,骨碌碌站起身,一提袍子,迳往营帐后头去了,惹得身后的母舅只得又笃笃地跑将起来。
原来,方才他闷坐之际,赫然瞧见了一名绿衣少女,甚是青茜可人。多日困于营地的不快被消解了大半,立时生出无限的猎奇之心来。一路寻迹,忙忙地越过排水沟,穿过营区,直奔到风火墙下,眼前却再无去路了。当下举目四顾,却哪里还有那一抹倩丽的绿影呢?
这小女子不是别个,正是先前渔村小舟上的少女。这少女水性极好,跃入东海之后,很快便攀到了岸上。一路策马奔腾,风驰云走,第二日便到达这龙山镇内。途中,她有意留下痕迹,只等着青袍男子能百里追踪,寻到此处。盘算停当,少女摸索着想在星罗棋布的营房之间寻一个僻处,藏身以待“姜太公钓鱼”。不曾想,自己却冷不防被人擒住了手臂。
“大人!大人!”一个头戴六瓣明盔的兵卒忽然不由分说将她拿住,直向着近处的营房内喊道。
“何事?”
两名将帅闻声走将出来,为主的那一位,看来不过二十余岁,眉如翠羽,凤眼生辉,行止之间自有一股超越年龄的练达。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副将眼瞧着押解来的是个浑身脏污的丫头,在这驻地竟是闻所未闻,紧着问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回二位大人,这丫头在主将营前探头,被小的当场拿了,怕不是倭寇派来的奸细!”
“哦?”主将戚继光盯看少女一眼,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出现在营地?”
“擅闯军营是要砍头的,知道吗?若查实了奸细,还要凌迟处死。”副将意味补了一句,同时在自己的颈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兵卒本是主将亲兵,听上级都如此说话,脸上更显信心,顺势惩戒似地压了压俘虏的头。
谁知少女并不服低,对威胁之语也不甚在意,嗖地别开小脑袋,下巴高高一仰:
“我才不是什么奸细,你们不要冤枉了好人!”回头瞪一眼正牢牢擒住她的亲兵,恨恨嚷道,“疼死人了!有这力气何不打倭贼去啊!这般欺侮一个女娃,算什么军士,算什么汉子?!”
这一连串辣子似的回呛,教人不免吃了一惊,副将偷眼去觑戚继光的反应,但见他安之若素,似乎等着面前的闯入者如何自圆其说。
“我……我本就是这龙山镇人!听说倭寇要来了,阿爹便带我们去杭州府投奔大伯。路上,驮人的马儿受了惊,一路乱跑乱蹬,也不知跑了多久,马背上摔下来时就到了这儿……”她说着,月牙眼在戚继光的脸上绕了一绕,嘴巴一瘪,又满脸委屈起来,“唉,阿爹这会儿肯定找苦我了……”
“既是这里人,定认得路了,你的马从哪条道上的营地?”戚继光问道,一双奕奕有光的凤眼已从她周身略过,见她满身土渍,后脑勺还沾着些泥屑。
“我们打南边河头村来,经过伏龙山东面山脚,马儿不知怎的惊跑起来了。”少女俱一一作答,“想来这里必是龙山所了。我听阿爹说过,伏龙山与蹲虎山之间有个龙山所,有个大英雄在上头打倭寇呢!”
这句话倒把一旁静听的副将给逗乐了,只强忍着不外露,心想着,于情于理,这小丫头都占尽了,如若自己是主将,不放人倒有些为难了。正窃窃想到这里,耳边忽的一声琅琅之音:
“传令,速补伏龙山防御工事,加大兵力阖镇查漏!”
“末将领命!”副将慌忙走出一步,抱拳应道。
“龙山镇三面环山,北面临海,虽有天然屏障可凭险据守,但好骑者堕,更需留神周详!眼下这丫头能上得山来,难保倭寇不能。”在属下们听令齐发的“是”声中,戚继光将目光转回正殷切望着自己的少女,“将人交予坐营官,战后再放。”
绿衣少女一听这结果,瞬时又涨红了脸蛋,还没来得及吊开嗓子辩驳,赫然听得前头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向这边袭来,一名先头骑兵跃下马来:
“倭寇已登岸,半日达龙山!”
其时正是倭患肆虐的第八个年头。
倭寇侵上海,掠江阴,攻乍浦,直犯苏州、通州等地,烈火焚城、杀掠极惨,至此,浙东、浙西、江南、江北滨海数千里全线告警。而承平日久、兵备松懈的明廷,这八年间已然换了王忬、张经、胡宗宪这三任总督,遣十万大军终难平海患。
近日,浙直总督府得到线报,倭寇将纠集八百余人,一洗宁波府慈溪县。浙江都司佥书戚继光领命抵抗,即赴慈溪县东南——龙山镇屯兵驻扎。
对年轻的戚继光来说,这一仗,输不得。
当他得知总督大人亲拨八千兵马予自己,去对付这来犯的区区八百流寇之时,心中颇感意外。但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浙直总督府太需要一场胜仗了!那些把头发剃成半月形的倭人们在大明疆土上纵横驰骋,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早把明兵打得抛戈弃甲,星落云散,乃至望风而降。而连日来勘察地形,蓄势待发的戚主将,正静静等待着这扭转大明士气的一刻。
八百倭寇登岸,与明军在龙山接兵,一时间旌旗摇飏,杀声四起,刀枪剑戟相搏之音不绝于耳,更有战马振鬛长嘶,四野回荡……
副将已领兵入阵,戚继光则在营前坐镇,身旁那名亲兵正背着两个沉甸甸的箭囊寸步不离地跟着。而先前被他擒获的绿衣少女,此时早不见踪影,多半趁乱挣逃去了。
戚继光顾不得这些枝末,此刻,他双目灼灼,推演战势,料想着煌煌八千大军,纵难瞬息荡敌,也应对倭寇形成合围之势,瓮中捉鳖。然而,接下来的战况,却教这一位曾在蓟门打了三年蒙古人的青年将帅始料未及……
刚刚还在短兵相接、血战肉搏的双方,忽然一齐向着明军的阵营逆涌回来。在倭寇的凌厉搏杀下,八千兵马骤然成了羸弱之师,纷纷开始丢盔抛甲,落荒而逃!更坏的情境是,伴随着号角呜呜吹动,一排接一排倭寇势若奔雷般袭来……前锋溃败,中军进退维谷,失却屏障的明军只得边打边退,狼狈至极,紧接着,更多的将士望风披靡,四下逃窜,被紧随其后的倭寇肆意追杀。一时间,惨叫之声不绝,一柄柄锃亮的倭刀疯狂地斫肉砍骨,劈筋斩肢,而后方支援的兵士都未及冲锋,先行溃逃了。
“不好,军心大动!”
戚继光的瞳孔陡然放大,回身抽刀,一把跃上了马背,风驰电掣间已长刀劈风逆着人潮杀入了阵中。此时,中军将士也已退败,就连一直全力驱策的副将都开始调转马头了……
“大人!情势危殆!速与末将后撤!”副将一边喊话,一边狠命去拉戚继光的马缰。
不远处的明军营帐里,藏着一抹小小绿影,月牙眼中清晰倒影着这场滑稽可笑的战事:近万明军嗷嗷乱嚷,四散奔逃;数百倭寇荷荷狂叫,穷追猛打,就连主、副二将也都开始向着己方营地伏鞍后撤去了……
眼见明军摧枯拉朽,势如东去,那绿衣少女的双眸不觉闪动起来,口中叹息一声接连一声,脑海闪现出六年前的那一个人来。那是一个文韬武略、剑指东南,直教倭寇们闻声丧胆之人,若他能看见今日这一幕,又该作何感想?可他最后,竟还是死于为之舍生忘死的明廷之手……
正沉沉追忆思绪万千,赫然听得马蹄声由远而近、掷地铿锵,有一人飞身下马,跃上高地。
“弓箭何在?!”
“弓箭何在?!”
“弓箭何在?!”
一连三声,声振寰宇,却哪里还有那驮箭亲兵的踪影,人早已随着军众逃散去了。
“接箭——”
一把锐喊而破音的女声,一张沾血的尚带稚气的脸,戚继光眼瞧着一个硕大的箭囊正突兀地挂在先前那绿衣少女身上,不由一怔,竟不知单薄如她,如何夺得箭囊,又如何逆流而返?
他伸手接箭,飒然转身,拈弓、搭箭、弦满、指放……尽管四周仍是一片喧天嚷乱,在冷箭飞出的那一刻,时间却好似突然静止了。少女的目光直随着利箭,星驰电发,穿云破雾,最后狠插入一名倭寇的脑袋,她屏息的鼻子才敢浅浅地换了一口气。
倭寇前锋头目中箭!
第二支。伴随着龙山上的猎猎风声,箭尾划过长空,循声望去,又一个正在冲锋的头子哀嚎一声,一头栽下,闭气前身体还明显地抽搐了两下。
第三支……第四支……
人群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前方还在肆意扑杀的倭寇目睹一个接一个头目倒下,被无来由的天外飞箭直取头颅,都一股脑儿放弃了追赶。后方的闻声,也急急调转人马抱头鼠窜,四下遁逃,一种恐慌的情绪迅疾在战场上蔓延开来。
高地之上,一抹孤影,手中还在不停地搭弓引箭,搭弓引箭……这位嘉靖二十八年(公元1549年)的武举人凭借多年戍边的淬炼,冷静地射出一箭又一箭……不多时,战势便发生急转:敌军死伤无数,防线几近崩溃;明军将士则在主将的振奋下开始反扑,陷坚挫锐,趁胜追击,一路痛打落水狗,彰显了八千大军应有的雷霆气势!
“全力追击,不留万一!”
发完这句军令,戚继光方从高地上撤下来,一双健硕有力的手臂止不住地发颤,青筋根根暴凸起来。他回过头第一件事便是去寻绿衣少女,却不想,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早已不见。发足四下觅索,多方叮问,终是一无所获。
营帐外,人声豪烈,群情激昂,都是关于戚主将如何神箭杀敌、力挽狂澜的阔谈。这般听去,想必龙山所之战已然大捷。而帐内,自己正被四肢反剪着,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床幔是垂下的,屋内一片寂静,塞满布团子的嘴巴所竭力发出的呜咽,并没有招来任何关注。绿衣少女先时还恼怒,继而惶恐,一直试图挣脱,然而捉她的人似乎洞察了先机,将手脚捆得一点儿余地都没有。
忽然,床幔一角被揭开,一张年长枯瘦的脸出现在眼前,少女与他四目相对,被他手中刀刃的白光映到脸上。
“嗯!嗯……”她拼命嘶嗌,喉咙发甜发干起来,可床边那张脸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双手高高举起,刀尖寒光闪烁。这一刻,少女顿感绝望。她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目露凶光的男人,也不知为何要致人死地。她只是痛惜这六年以来所有的努力与准备,痛惜眼前刚刚出现的千载难逢的良机,自己方才冒死将胡柏青引入了局,如何竟要在这地方不明不白地死去……
生死之际,那个人的面容又浮现出来,随之而来萦绕耳畔的悲怆之音:“何事荆轲终远去,空怜乐毅不归来……”
“舅老爷。”忽闻人声,男人一惊,警惕地别过脸去,一面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舅老爷在吗?”男人仍僵持着不答。
“舅老爷,大公子有要是相请。”终于,在第三声催请之后,男人无奈地松了松手,回身迎出帐外。
“哦,是马总爷啊,刚才小憩了一阵,没听到招呼。找我何事啊?”
方模模糊糊地听到这一句,床幔忽的簌簌响动起来,绿衣少女登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