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拮抗》渍樱桃

1、白净脂玉

　　八月份，卓观棋背着行囊踩着街边租的自行车驰骋在香港街头。
　　他今年十七，考上了香港某所盛名大学，说是考倒也不太准确，准确来讲是保送。
　　阿爸卓信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得知他在锦标赛上获得马术冠军头筹可以保送任意大学时老泪纵横。立志要把这个臭小子带出西藏，走出国门，打造成像那些生意好友的孩子一样，个个都是精致的人中龙凤，不是荣耀海归佼佼者就是未来可期的炙手新星，天生就是主角光环要引领新时代杀出重围。
　　他阿妈叫洛桑，是个藏族妇人。和她名字一样善良淳朴，他们夫妻一条心，也觉得有道理，的确该培养孩子独立，更何况卓信又是个说什么也不听的，这孩子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大手一挥就指定儿子务必来到他的故乡，见识中国大陆南部的风土人情。
　　风土他已经比人情更早领略。
　　香港位于热带但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他和每个来到异地的旅人一样水土不服。
　　他自小在西藏长大，虽然后来也曾搬离到市区生活，但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低氧，飞机一落地他就昏昏欲睡。或许是心理作用，这儿的公交车他都是坐不惯的，他没有八达通，找零钱诸多不便，又觉得车上闷着有股怪味，哪哪都不自在才决定骑自行车到达目的地。
　　卓观棋时不时停下辨认店铺牌匾上晦涩的繁体字，撇了嘴，兀自摇头。
　　虽然他是半个香港人，可他不喜欢这里。
　　让他被逼无奈离开故乡对这片陌生土地认祖归宗，他一来就已经无比想念西藏他那匹和他一同斩获无数比赛的马驹和草原。
　　不知觉已经到了，他轻巧地刹车，这幢复式别墅还保留了复古的港味，柱子上的石碑门牌刻着隶书体的高宅二字。
　　外面庄严的大闸铁门已经打开，给他留了造访的门。
　　他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毫不犹豫按下门铃。这时的卓观棋还浑然不知，打开这扇门通往的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欸，观棋，长大了喔！”门一开，中年人的大嗓门的塑料国语顿时炸开，卓观棋一听，在心底里笑疯。
　　“叔叔好。”卓观棋憋不住，他一笑就露出了尖尖虎牙，笑得乖顺，用自己同样生硬的粤语说“其实我会说粤语，你说粤语就好。”
　　他的粤语是阿爸教，跟高志华的国语半差不差，声调听起来很怪，偏偏他又很是倔强要说，入乡随俗嘛。
　　高志华领着他到客厅大方介绍“来，这是我闺女，高似月，你们小时候也见过的。”
　　高似月，高似月，高似月。
　　卓观棋无数次从阿爸嘴里听说过她，说她温柔如水，多少宴会都是她来主持大局。她是名门之女，但体贴入微全然不是个富二代模样，在阿爸嘴里被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救场功力堪比央视主持人，不仅善解人意，还精通水粉画，艺术界已经小有成就，高中还没毕业就已经被美院导师发掘纳入门下，貌美反而成了她微不足道的优点，她是块美玉，是高志华的得意之作，有什么上流饭局老带着她，看得阿爸眼红，对自家臭小子恨铁不成钢。
　　他不是卓信幻想中的那个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的五边形战士，他只在“体”“美”这两方面飞速发展，其他方面一律止步不前。开玩笑，出生在藏族，哪个男人的挚爱不是汗血宝马？卓观棋从小的雄心壮志就是当个劫富济贫的大侠，什么艺术，风花雪月他可不开窍，在他眼里，只有马儿跑得够不够快，肌肉有没有更紧实，至于阿爸的宏图事业？他丝毫不想掺和。
　　卓信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直到他保送才松口气，脸上总算有光。
　　女人穿着薄薄的睡裙，露出一片精致的锁骨，她一头及腰的青丝，身材娇小，窝在那张摇椅上对他温柔笑笑，尤其是那双杏眼通透得能看清万物，像清澈透明的水晶球，膝盖上摊着没看完的书。
　　那双腿光洁又匀称，关节粉粉嫩嫩，脚趾甲被修剪得整齐，小巧可爱。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泛着光泽，偏偏又是白净的，犹如打磨得剔透的细腻珍珠。
　　她可真漂亮啊。
　　“姐姐。”卓观棋眨眨眼，礼貌又恭敬称呼，其实他记得，小时候两人有过几次见面，现在她出落得更标志了。
　　“欢迎你来我们家。”她对他笑，伸出那双无暇的腿去够那拖鞋，然后走向厨房拿刚出炉的饭菜。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一直追随着她，其实这是一种人人都爱看美女的本能，却在高志华看来，内心忍不住轻呵一声，这小金龟婿未免太过年轻，这么快就看呆了。
　　“叔叔，”她的身影消失卓观棋才反应过来，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实华贵的箱子，里面是他们西藏的特产，淡淡道“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们了。”
　　高志华打开，是品相极好的冬虫夏草，他啧啧称赞，不愧是他内心的女婿人选“观棋，来了我们家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不要见外，让你尝尝云姨的手艺！”
　　卓观棋话不多，却有问必答很诚恳，他满意拍了拍少年的肩，啧，真够结实的。
　　他和卓信是生意好友，两人都有心撮合这门联姻，因此达成一致，卓观棋大学生涯就寄宿在他们家，年轻人共处一室，总能擦出火花吧，两人一文一武，还都是好看的人。
　　十七岁的少年，头发丝都带着朝气，卓观棋黑发黑肤，明明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神态又很乖巧自觉。他五官有着藏族的凌厉，但又继承了深情的一双眼，有着浅棕色瞳孔，单看五官雌雄莫辨，偏偏身材高大，宽肩窄腰，有着一身紧实的肌肉。
　　头发半长不短，发尾用红绳扎了个辫子，左耳还带着绿松石耳坠，忽明忽暗。浓烈的异域气息，他的原名叫卓那木卡。
　　吃完饭，高似月拿出茶具为他们沏茶，倒也奇怪，她没用那陶瓷茶壶，反而拿的是不锈钢看不到内部的那种好大一个，她有些局促，水太满，单手拿着很是吃力，只好用另一只托着底部。
　　卓观棋正好对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她好像在无助求救。
　　他是个单纯正直的男孩，内心嘟囔道，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连忙起身，耳坠跟着晃了晃，赏心悦目“我来吧。”
　　“啊，不用了…”不知为何，她却挣扎开，扭扭捏捏了起来，这让卓观棋感到困惑，这和他认为的大家闺秀的形象差别太大，他只能托住底部，不去接触她的手。
　　也不知道是谁会错意，手忙脚乱之间茶壶居然开了瓶口，那滚烫的热水一下子浇到了高似月娇嫩的柔荑上，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啊——你怎么…！”她眼里蓄满了泪水，责备地看向他，她五官柔软得能掐出水，又后知后觉自己失言，没继续控诉，看得卓观棋心都揪了起来。
　　茶壶被卓观棋猛地放下，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去抓她的手又被她躲开，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磕磕巴巴“对不起！对不起…”
　　高志华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这副画面，娇贵的女儿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捂着手，连忙关心。
　　“爸，不关观棋的事，是我自己的错…”高似月摇摇头，生怕他误会卓观棋，连连认错，疼得她眼圈发红，我见犹怜，更何况是亲生父亲。
　　高志华心急如焚，连忙带着女儿去厨房冲洗，眼神都没看卓观棋一眼，更是让他内疚。
　　卓观棋本来想着也去看看她的伤势如何，他是习武之人更能快速解决这些小问题，可想到她愤怒又柔弱的注视，厨房高志华和云姨也在，只能悻悻地坐下，自觉不添乱。
　　他神差鬼使地——用那个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事发突然，让他大脑一瞬间空白，喝茶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抚上温润的陶瓷耳杯，水温却是恰到好处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