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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车缓缓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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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宫墙之外。
季司杭拖着湖色的裙摆,轻轻拨开青幔,扶着丫鬟的手,一步一步走下马车。今日绾着端庄的凌云髻,别着赤金云纹步摇,显得极为贵气。
季司杭本就是大家世女,祖父曾是名震朝野的书画大儒,父亲也曾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季司杭幼时一应礼数皆由太后亲自教导,回到东吴时,诗书礼乐一样不落。
总管瞧着季司杭的模样,默默感慨,季老先生的孙女当真不凡呐。这宫墙之内的那位主子怕是要遇上劲敌了。
“总管,请。”季司杭开口,拉回他的思绪。
总管忙赔着笑引路,带着季司杭穿过三重宫墙后,又由深宫之内的掌事宫女领路,在千回百转的宫道上走了约半柱香后,季司杭看见了太后的崇华宫。
季司杭久久伫立在朱色宫门前,仰头望着高高的宫墙,她只觉得压抑。
发怔间,太后得了消息,已经出来了。随行的还有一众皇子公主,他们听说太后最疼爱的外孙女今日会来,便都来凑凑热闹,看看东吴来的‘乡野丫头’。
老人的眼眶温热,不曾想当年还没水缸高的毛丫头已经如此亭亭玉立了。
“祖母太后,司杭不孝,今日才回来看您。”季司杭哽咽,双手叠加抬至前胸,行跪拜大礼。
太后走上前,欲扶起孙女。
季司杭又是一拜,“这一拜,是司杭代母亲行礼,母亲日日思念太后,却不能尽孝于膝下,故托司杭代她赔罪。”
太后的泪水涌出来,她知道女儿的心结,此生她们母女怕是难以相见了。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季司杭提着裙摆,缓慢起身,耳边玉坠摇曳,素净的脸庞因沾染泪水而愈发生动,纤纤十指温柔拨弄额间碎发,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世家矜贵。
太后身后的孙辈们失策了,这儿没什么乡野丫头,有的只是一个比他们看上去还要知书达理的表妹。
季司杭今年十五岁,除了皇七子,其余人都比她大。
皇七子钱晋川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今年才十三岁。因早些年皇后与皇帝大吵一架,钱晋川便再也不是那个耀眼的嫡子,恩宠也不复从前,不过钱晋川也算无忧无虑的长大了,在一众皇子中,性子最为烂漫活泼。
季司杭搀着太后进去,太后心情大好,给季司杭挨个介绍,“那个个头高的是老四,你得叫四哥,这个喜欢穿红色的是你三姐,长得俊的那个是你二哥。”
季司杭看过去,确实挺俊,一众人纷纷笑开怀了。
二皇子也笑着调侃道:“孙儿的样貌可不及右相一半。”
右相是季司杭亲哥哥季司诚,十七岁就考取状元,二十一岁便拜为右相,位极人臣。
季司杭猝不及防听见哥哥,也是,都已有六年未见兄长了。
“老二,就你心眼多,怎么不见你把司诚那孩子叫来。”太后发话。
“祖母,右相整日忙着朝务,孙儿怎敢叨扰。”
“祖母,无妨的,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找哥哥的。”季司杭开口解围。
二皇子投来感激的眼神,季司杭点头表示不客气。
太后忽然一顿,环顾四周,又仔细瞧瞧每个孩子的脸,半响,沉声问:“子菁那孩子去哪了?”
钱子菁是六公主,与二皇子一母所生,都是当今陛下和贵妃的掌中宝。
二皇子钱子其脸上挂不住,妹妹自小被宠坏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听说东吴来了个表妹,更是忍不住嗤笑,直言:眼中容不得粗野。
“祖母,子菁今日许是被旁的事耽搁了。”
太后自是不信,她今日本是想叫所有小辈都来认识一下季司杭,好让季司杭以后不在西京受欺负,不过钱子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人家冷哼一声,如今贵妃得势,她也拿她们没办法。
钱子其讪讪摸摸鼻子,不知如何开口缓解尴尬。
季司杭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搀着太后朝堂屋落座。
季司杭蹲在太后膝旁,看着两鬓斑白的老人,不免心酸,祖母早已不似十年前那般健壮了,只是这么几步路都让她忍不住喘息,宫墙之内每日暗流涌动,又有多少人会对太后下过手呢?季司杭不敢想。
日头渐渐西沉。
算算时辰,季司杭也该出宫了。
崇华宫的各位皇子也早就陆续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等到季司杭要走时,原本热热闹闹的崇华宫只剩下钱晋川了。
季司杭瞧着小小少年,如此不受拘束,却又处处透着礼数,真是矛盾。
只是一个下午,季司杭明白,太后最疼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个孩子。虽说皇帝并不喜他,不过上有皇后护着,再不济也有太后疼着。
钱晋川和老人一齐把季司杭送至崇华宫门口。
“晋川,给司杭寻盏宫灯过来。”太后吩咐道。
钱晋川不一会就提着一柄精美的八角宫灯走来,许是天还没有完全黑,便没有点上灯。花萤接过灯笼,安静地立在季司杭身后。
“季三...”少年突然开口,倒是让太后和季司杭都不由得愣住了。
季司杭的确在家中女孩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二伯家的两个姐姐,不过二伯三年前就到西京做官了,也是好多年都没见了,但是敢直接叫她季三的人倒真没几个。
太后眉头一皱,狠狠掐了钱晋川一把,痛的少年哇哇大叫。
“没大没小,叫表姐。”
少年在太后松手后,赶紧闪到一旁,及其不情愿地喊了声表姐。
季司杭浅笑,紧接着又听见这毛头小子来了句:“宫中有处液池,晚些时候会有青蛙,你可别被吓着,不然就要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你放心吧,我自小就不怕青蛙。”季司杭东吴老家也有一个大池子,每每夏季都有很多青蛙,家中几个姐妹总是被吓得不轻,可季司杭就是不怕。
“是吗,那我那几位姐姐可真是胆小。”钱晋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落入季司杭耳中。
季司杭和太后告别后,跟着掌事宫女离开。
一路向前,路上竟安静的不像话。
领路的宫女走在前面,不知为什么,季司杭总觉得她很不安。
越是朝前,空气中的湿气越大,天色也逐渐暗下来,花萤将灯笼点亮,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远远的,季司杭看见了那一汪液池水,着实是一汪大池。
不过沿着池边小道,也丝毫未听见一声蛙叫。
宫女的脚步忽而就停了下来,她的面前是十余宫女,整整齐齐的排了两列,挡住了季司杭的路。
她们每人都提着八角宫灯,足足照亮了一方天地,灯火映在一旁的湖心,摇曳生动。
季司杭看着这么大的阵仗,几乎是下意识就猜着是谁了。
果不其然,两列宫女纷纷靠边,让出中间一条小路。钱子菁今日打扮的及其艳丽,妃红蹙金海棠花褥裙,玉白杏色宫绦悬于细腰之处,配上碧色素面披帛,当称国色天香。
季司杭岿然不动,钱子菁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对方,谁都不愿意迈出第一步,两人似乎都在较劲,可季司杭看上去却依然是云淡风轻。
半响,钱子菁迈开步子,她要来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她的皇兄都赞扬。
钱子菁走至季司杭面前,目光在她的身上随意的扫过,眼中依然是轻蔑,皮囊的确不错但衣裳着实不怎么样,钱子菁掩面笑了,真不明白皇兄何至于赞赏她。
“公主笑了,”季司杭开口了,她略高于钱子菁,便垂了眸,目光明亮而冷淡,“那么公主就输了。”
钱子菁微微呆滞,“输了?”紧接着又是一阵笑。
“是的,公主输在了气度。”季司杭微微逼近钱子菁,嘴角略带着笑,眼中是狡黠。
“可作为一国公主,最不能输的就是气度,公主今日出现在此,就是为了一探究竟,不是吗?公主解了心中疑惑,满意的笑了,不是吗?司杭粗鄙,不值公主至此,但司杭亦可怜公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竟让公主整日琢磨这些俗物。”
季司杭一番话字字诛心,一层层拨开了钱子菁但自尊心。
眼前的公主面色铁青,咬着牙,目光死死定在季司杭脸上,企图看见她的一丝胆怯,可季司杭没有,季司杭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
“季司杭,你算什么,你以为你很懂我吗?”钱子菁咬牙切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公主既然动气了,那只能证明司杭说中了公主的心。”
钱子菁彻底生气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触她的霉头。
给季司杭领路的宫女见六公主不再说话,以为两人之间的较量结束了,便猫着腰走来,“公主,奴婢奉太后之命,送季姑娘出宫,眼下,要误了时辰了。”
钱子菁看都没看宫女一眼,却甩手一个巴掌,夜幕中,季司杭着实被吓到了,钱子菁如此暴戾是她没有想到的。
那宫女不敢出声,只是赶紧趴在地上,以示求饶。
“我看季姑娘本事大的很呢,什么时候能出这宫墙就要看她自己的能耐了。”钱子菁恶狠狠地看着季司杭,眼中还带着挑衅。
随后,钱子菁往后退了两步,“来人,把她扔进这液池中,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所有人都震惊了,公主这是要闹出人命啊。
花萤赶紧挡在季司杭前面,其余一众丫鬟也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动手,毕竟真闹出人命,最后遭殃的还是她们这些小啰啰们。
钱子菁也不敢真的把事情搞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是单纯的想灭灭季司杭的气焰。
“干什么,就是请季姑娘泡个澡,你们再不动手,就自己跳下去。”
季司杭将花萤从身前拉开,“公主,刚刚的一番话是司杭给您上的第一节课。”
语毕,空气陷入安静,钱子菁并不知道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指挥着把季司杭扔进池里。
一帮人拥上来,季司杭被推搡得凌乱了发髻,最终寡不敌众,手腕被控制住,更有甚者连她的脚腕也死死抓住。
见季司杭被抓住,钱子菁得意极了,走近,温柔的为季司杭理了理头发。妖冶的笑让季司杭不寒而栗。
“季司杭,你如果现在向我求饶,我可以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公主,可想过后果。”
钱子菁看不见季司杭的恐惧,她还是那样云淡风轻。这让她不爽至极,大手一挥,命人把她往池里丢。
季司杭瞥了眼躲在黑暗中的花萤,花萤会意。
“啊!”
“有青蛙。”
“啊—————”
所有人都慌了,并不是自己害怕青蛙,而是公主,但凡液池边还有一只青蛙,她们都是要挨板子的。
果不其然,钱子菁被尖叫声感染了,注意力瞬间转移到躲避青蛙上面了。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松开了钳制着季司杭都手,都去保护公主了。
钱子菁尖叫着,眼睛也不敢睁。
可黑灯瞎火的,想要找一只小小的青蛙何其难。
季司杭站在一旁,活动活动筋骨,现在已经没人管她了,所有人都忙着找青蛙。
钱子菁站在原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害怕青蛙,整座皇宫都知道,所以每到夏季,她都会命宫人把所有的青蛙都处理干净。
季司杭瞅准一个时机,悄咪咪向惊慌失措的钱子菁靠近,提起裙摆,伸出一只脚,拦在她的前面,钱子菁并未注意到这一危险,只是茫然而失措地大叫和躲避,忽然便被脚下绊住了,狼狈地朝前扑去,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液池之中。
伴随着扑通都入水声,有人察觉到是公主掉进去了,大喊“救公主,快救公主”,一个个更加慌了,瞬间化身灵活的鲤鱼,跃进池中,争相游向正在挣扎的公主。
直到最后一个宫女也跳进池中,季司杭看得直摇头,她慢条斯理地扶起跪在地上被打的领路宫女。
“公主,这是第二课,你记好了,这叫做....”季司杭停顿,看着花萤,示意花萤来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