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祭》啼官樾

11、心怜缘开兀自难忘4

　　她言中满满真切渴望，强烈地，彼时傅九决愿信她，不仅如此，甚至开始没由来认定此情景似曾相识：“我们以前很熟吗？哦，我之前生了场病，忘记许多事情。”

　　从前如何，独孤白所知不比傅九决多，但她遵从直觉，梦里总有个声音要不惜任何代价保护他，对他好，“之前发生些意外，我同你一样忘记许多，但我知道我们是故人，曾彼此相熟长久相伴，你对我很重要。”

　　遗忘是件很残酷的事，同样经历的傅九决清楚其中痛楚，无人理解无人知晓，包括自己，当中无力轻易就能击碎凡人持之以恒的信仰，这样一来，他们简直同病相怜。

　　何况，她现在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明知她也艰难，有空怀疑却没空给予帮助，哪有这样对待恩人的，这样一想，傅九决莫名其妙就让心上那点防备戒心倾泄殆尽。

　　“你要不跟我回仙门吧，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不是说我们是故人嘛，我总不能让你继续在外漂泊，外面也不一定安全，你放心，师兄师姐们待人很温和，你去了不会没人照顾，况且，九行山也不会拒收任何一位有潜能的人。”

　　独孤白有些意外，他人往往避之不及，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邀请，不过她需时间认真思量，能去仙门吗？会被发现吗？思量种种，到最后不愿傅九决失望，欣然接受。

　　回去路上，傅九决快步前方心中叫悔，还有点心虚，怎么就口快？怎么就冲动？怎么就……领姑娘回家了。经她一救，傅九决笃定她不会要自己小命，可万一半途被发现他的目的，只是找个地方看住、监视她，还会不会要自己小命？万一不要命要半死不活呢？这年头变态可不少啊，傅九决简直不敢想，背脊冷汗哐哐乱冒。

　　独孤白也有些心慌，脚步虚浮，这几日病痛常在，除了咬牙坚持再无它法。忽然朝他伸手，道：“那个，能拉我一把吗？我有点没力气。”

　　傅九决回首凝视，女子玉骨根根分明，腕上痕迹堪堪入眼，迟疑片刻才走近独孤白，贴上她掌心：“好。”

　　独孤白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露出个得逞的笑，顺手握紧他温热手掌，感受他手心颤抖，反而握地更紧，不容逃离。左边竹杖收起，随傅九决牵引而去，一直持续到他按着自己的肩膀坐到石阶上。

　　“等我一下。”

　　独孤白有点茫然，拭去掌心汗，听取稀碎声响静候。

　　“弄了个小玩意，希望你喜欢。”傅九决采鲜花顺手编出两只手环，小心翼翼套进独孤白腕里，环上白黄小花灵动极衬她皮肤，搭配那身浅色衣裳，温婉大方。

　　“好看。”傅九决由衷赞美：“我是说花好看，人也好看。”

　　花香清气扑进鼻腔，独孤白忍不住覆手轻抚：“谢谢！我很喜欢。”

　　傅九决害羞地摸脑袋：“那个，还需要我牵着你吗？”

　　独孤白点头，并主动伸出手。

　　傅九决没牵过姑娘手，为尽量表现镇定，主动问了独孤白许多问题，因为收了她的剑，想暂时送她第一防身，第一倒乐意非常，立马活跃到独孤白跟前转悠，不过被她拒了。

　　傅九决挖苦它：“哼哼，说你入不上人眼还不信，非犟，被拒了吧，哈哈。”

　　“我弃剑，发过誓不会在杀人。”并非看不上第一，是觉不必要，独孤白续道：“有没有都不重要。”

　　修仙者主动弃剑，意思不言而喻，傅九决震惊外还有好奇：“也好，退避锋芒外面那些刺客就是想抓你也找不着。”

　　九行山道岁月静好，一切恍如隔世，山腰白鹤腾飞彩云密布，四方鸣啼八方花香……刹那间，阵阵惊啼引傅九决放开独孤白手，随后，男弟子们见傅九决跟活见鬼似，个个逃离，女弟子们倒是一路问好。

　　独孤白停下脚步，掌心温热尚存，她微微偏着脑袋小猫似地看他，无声诉说好奇。

　　傅九决满脸心虚，摆手尬笑后开口：“他们太活泼了，跑得快。”

　　绕过水池，殿前牌匾刻印“九行山”，字形磅礴肃立，其感威严震撼。

　　从进入这里，独孤白脑中便不断闪现零碎记忆，陈年旧事如水中游鱼时现时隐，不停波动名为记忆的海。一群人把独孤白大圈小圈围住，齐师妹更是上手捧住她脸端详，边看边感叹皮肤顺滑手感柔软，乖地像只柔顺猫儿，还疑惑她不讲话？随后自问自断定她是紧张才不敢说话，其后吧啦吧啦大长串家常，直至独孤白眨巴眼睛犯困。

　　倒不是紧张，她是发病又疼地讲不出话来。

　　“稀罕啊，上哪拐地漂亮姑娘？我以为你做和尚六根净得不能在净，没想到还会领姑娘回来啊，出息了师兄。”

　　傅九决一掌拍开齐师妹凑上来的脑袋：“再乱讲把你嘴巴缝上，一边呆着，别造谣。”拍开人群，给独孤白倒了温热糖水，紧接搬来躺椅让她休息，说啥她做啥也不吭声，格外听话，傅九决有些摸不着头脑，瞧着楚楚可怜的独孤白，竟然觉得她还有点……可爱。

　　齐师妹硬把他拽出来说事，转头见头顶碍眼草帽，正事都说不下去，立即指出：“你这绿帽子能别戴了吗？哪家姑娘会喜欢啊。”

　　也只有眼盲的独孤白不会在意，还会喜欢。

　　“不是绿帽子，这是侧柏叶……侧柏叶，能长头发的，动了我和你急啊。”傅九决反驳迅速，凭借身量优势才保住头顶绿帽。

　　齐师妹叉腰说正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还真忘事。

　　“笨蛋啊，仙门考核啊，因为你考核没人影，武试文试法试三科为零，这次要扫山门的倒霉蛋非你莫属了。”

　　傅九决立刻觉醒，考核那三天他在忙着找流落外界的血城魔人，脑门一热，自然啥都能忘，加上后来遇见独孤白再到被羽族刺客掳走，早忘干净了，悔恨地直拍脑门，扫三年山门啊，累都能把人累死。更何况说好听点是扫山门，说难听点，就是山顶死了颗草，风里雨里，你也得走一趟去给救活了。

　　“说到底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事都能没个人影，心思飘九霄云外了啊。不过能理解，追媳妇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都把姑娘带回来了你不亏，放宽心。”

　　傅九决短暂悔恨后审视她：“我要真去扫山门，你肯定躲我远远地怕我拉上你一起命苦，你肯定有办法躲过去而且已经确保万无一失了，快说来听听。”

　　齐师妹步步后退，目光飘忽不定，几番心思搏斗终难招架：“狡猾的狐狸，骗你可真难。喏，我花了不少心思讨好那几个老不死的才给你讨来个补考机会，口水都磨干了，赶紧来谢我。”

　　傅九决捧住卷轴笑裂开嘴：“大恩不言谢，回头让雷神见你一面。”

　　“约会啊，没白疼你。对了，嫂嫂姓甚名谁啊，今晚让嫂嫂和我睡吧。”

　　傅九决再次发现猫腻，头顶隐隐冒火，也根本顾不上她问题和她话里的嫂嫂长嫂嫂短，“你坑我呐，神尊亲自监考，你不知道她谁啊，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嚯，老不死们看你不顺眼存心添堵，我也是没办法啊。再说神尊嘛，你打扮地丑一点老气一点没品位一点，她老人家不会把你怎么样，换个思路去想，师兄你活泼开朗阳光大男孩，总归吃不了亏。”嘴上花言巧语，两腿早暗戳戳后退。

　　“说这话你自个信吗？”

　　当然不信。齐师妹方才后退就在为现在撒丫子六亲不认跑做准备，这会儿早跑远了，边跑还边回头吼：“师兄你自求多福。”

　　更让傅九决眼前一黑的是，考核两日后开始。这么点时间大佛衣摆都不一定够着，更别提抱佛脚了。考核不过关扫山门不过其一，还有更多烦人事附加，没完没了，为保过关他决定两日闭关，全身心投入其中，思来想去决定告诉独孤白一声。

　　独孤白听完淡定如常，丝毫没有将要独处陌生地带的紧张和窘迫，微微直起身，表示理解地轻轻点了两下头，举动神态莫名给人一股心疼情愫。

　　她这样，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孤苦伶仃模样一下子击中傅九决那颗炙热心脏，心底某处柔软成功被激发，最后他竟下意识脱口而出：“仙门有我，我会照顾你的，你安心住下。这两天我不在，师妹会代我，有困难找她，不要自己硬抗，我会担心……呃，那个……我是说，我们大家都会担心。”

　　独孤白依旧一言不发地轻点两下头，又示意他不必担心。

　　说定好，傅九决连夜泡进藏典阁。

　　半夜独孤白疼痛惊醒，捂住口鼻跑到长廊咳血，白绫尚且不能遮盖手心那抹鲜红，不过她并不惊慌，因为这是换取自由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依旧会做同样选择 ，不惧不悔。

　　忽而夜空惊天炸响，那声音，来自藏典阁。

　　坏了，独孤白警铃大作，忘了傅九决拿走的那把黑剑，会自己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