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星月赴我梦

2、弑（二）

　　镜纪一

　　我一直在梦境中苦苦挣扎。

　　在梦境中，爸爸，妈妈和我一家三口在草地上随意地奔跑，快乐地嬉戏。可一阵风吹过，画面就变得可怕。熟悉的地毯上，妈妈睁大了眼睛，脸上挂着隐秘而复杂的笑意，她死了。那把尖刀在爸爸的手里紧紧握着，他的血，妈妈的血，混在一起滴在精挑细选的纯白地毯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我躲在柜子里，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因为我亲眼看到妈妈倒在血泊里，瞳孔渐渐涣散，而爸爸提着滴着血的刀子向我走来。一步步，缓慢，却带着沉重的威慑，这是死亡的威慑，锁住了我周围的空间。除了无法控制的身体颤抖，我连呼吸都十分艰难，叫喊的本能也丧失了，只有眼泪成串地流下。甚至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爸爸的脸庞，而是面色灰败的残忍的索命厉鬼。

　　“不，不要。”我呜呜啜泣着，本能地往后缩，却无处藏身。

　　爸爸没有杀我。他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嘴角泛出一丝笑意。

　　“夭夭，不要原谅爸爸。记住，好好活着。”

　　下一秒，那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我的世界从此只有血红。

　　我尖叫着醒来，身边一片漆黑，如同千百次在梦中奔跑一般。

　　若那真的只是个梦该有多好，可我无比清楚，那并不是。

　　事实上，我晕了过去。待醒来时，我在医院，爸爸也在，他没有死。面对警官的询问，他供认不讳。我隐隐约约明白，他们不要我了。我想，我的存在是个错误，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生死。我，沈桃夭，是个不祥之人。

　　我无法面对爸爸，无法想象未来的路。我只有逃避。跑出医院，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不知道我的未来会通向何方。后来，饥寒交迫的我晕在了一个角落。醒来时天上已繁星点点，一阵阵的寒风吹来，我的身体在发抖，手脚冰冷，一点知觉都没有了。看来，我也要死了。想到这里，我竟然笑了。妈妈，夭夭要去陪你了，然后我们一起等爸爸，这样我们又能够在一起了。

　　恍惚中，有一位慈祥的老爷爷向我伸出了手。

　　“孩子，你怎么了？”

　　“爷爷，你是来接我的么？”我的喉咙已经嘶哑地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拼尽全力抓住那双手，向那光明奔去，一阵安逸的温暖将我团团围住。

　　“妈妈，等我……”

　　魇纪三

　　我终于停下来，不再奔跑。

　　因为那两张人脸，是我所熟悉的，是我日思夜想的爸爸和妈妈。然而，面前的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里泛着骇人的黑光，脸上的笑容阴森，恐怖，没有一丝的温柔。

　　“是你，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么？”我压抑着心中涌动的悲痛，纵使那里早已痛得四分五裂。

　　“对，是我。”那嘶哑又冰冷声音再度响起。

　　“告诉我理由，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到底是谁？你出来。”我彻底失去了理智，眼睛因愤怒而变成赤红。

　　“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是你要记住，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是你。也怪他们自己，主动把你这个不祥之人留在身边，怪得了谁。你好自为之吧。”

　　“回来，你说清楚，回来呀……”回声渐渐消散，四周重新归于沉寂。

　　我的心始于黑暗，也将终于黑暗，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命运。

　　我也并不奢望命运的眷顾。

　　辰纪三

　　夜深时，我会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在街头游荡，像极了孤魂野鬼。白天里青柠都在我的身旁，而青榆总是在身后跟着，不远不近，正好三米。这个距离，不亲近，不疏离。即使那天晚上我们弄得有多不愉快，他依旧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我们就算这样的相处也很快会到尽头。白天，我可以沉溺于沐清浅带给我的幸福快乐。晚上，我需要回到沈桃夭的悲凉。这样，至少可以提醒我，幸福可以，但是清醒也绝对不能丢。我不能因为我的倔强，我的执念再害到身边的人丢了性命。

　　在模糊的灯光下有一个人影晃动，虽然相隔甚远，可是凭借那一双怪异的眼睛，我还是认出了那个神棍。他依旧着着那件怪异的道服，手里那个仙人指路的招牌却不见了。

　　上周周末，青柠拉我逛街时遇到了他。且不说他那一身怪异的行头在这片繁华的商业街是如何地引人注意，也不提他手中举得高高的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大字的招牌是如何地滑稽。单单是他那一张同龄的俊脸和那一双湛蓝眼睛，便引得青柠拉着我稍稍走近去看。

　　“这位美女，你长得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之人。”此人一脸的谄媚生生破坏了一张俊脸，我依稀看到了他额头上挂着“神棍”两个大字。而这样明显的马屁青柠完全受用，一脸惊喜地不停追问：“真的吗？原来我这么美呐！”

　　“是是是，出家之人不打诳语。敢问美女芳名，家住何方呐？我好帮你好好算算。”神棍连声应和道。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算命的道人还是出家之人呐！”这么简单的骗局要等青柠自己回神是没有指望了，我冷冷地回了一句，拉着青柠想要离开。

　　“欸，别着急走啊！“他伸手拦住了我，湛蓝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原本纯净的眼睛，此刻看来有些显得妖冶，“这位美女，你这么着急走，是怕我算出你的身份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心慌，一时忘记了如何言语。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沈桃夭”三个字，想要脱口而出被我死死压抑着。不好，他的眼睛有鬼。意识到这一点，我扭头避过他的视线。

　　“呵呵，如此不祥之人居然能活到现在，有趣。”他轻笑道。

　　我是个，不祥之人。“它”这样说，零寂这样说，连大街上随便一个算命的神棍也这样说。对此，我只能苦笑。是啊，他们都是对的。我的确不祥，也的确无法安稳活到这个年纪。

　　“你胡说什么呢！浅浅，不理他，我们走。”青柠回过神来，听到他说我的不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拉着我离开。

　　在转角处，我不经意地回头，仿佛听到他对我说：“离开他，你的世界里注定没有他的存在。”我心一惊，再一定睛，他已经消失。

　　转过转角，青柠突然松开了我的手，她回头，一脸的凝重。

　　“浅浅，你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我：“你诚实地告诉我，你认识星儿么？或者说，你……是星儿么?.”

　　青柠有此怀疑我并不惊讶，五年前，我救了她，她便有了感应我气息的直觉。这种直觉，是除了人类共有的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外所隐藏的一种神秘的东西，被称之为第六感。普通人类可能一辈子都激发不出，可五年前，青柠吸收了我的噬魄所激发的生命之力，同时激发出了身体内的一些潜能，第六感，只是其中的一个。可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撒谎，柠，原谅我！

　　“浅浅？”许久不见我回答，青柠摇了摇我。

　　“哦，我只是在想星儿是谁？柠，为什么这么问？”我故作镇静。

　　“没事，是我太想星儿，是我的儿时旧友。她……她已经不在了。”青柠有些失魂落魄，她仔细看着我：“奇怪，你们不是很相像。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是她呢？况且这也不可能……”

　　青柠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我的脑子和她一样混乱。终究还是瞒不过。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错了。我连青榆都瞒不过，更何况是与我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并且有着我噬魄的青柠。可是我不能承认。

　　柠，不但是青榆，还有你，爷爷，我不能害你们，可我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你们。五年的时光，对你们的思念一分都没有抹去。所以我选择回到你们身边，哪怕只有短短的二十八天，哪怕我们永不得相认，哪怕以后就是永久的别离。

　　这个神棍绝对知道些什么，至少他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今天，他再次出现，一定会有事情发生。我决定跟踪他。不知绕过了多少街道，走了大半夜，都到了郊区。我气喘吁吁，可那神棍居然一直健步如飞。在我小憩的片刻，竟无影可寻。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我闭上眼睛，施展觅尘之术，任着身体向那感觉的源头奔去。

　　我这副身体已经是将死之躯，施展觅尘之术所带来的损耗不是一星半点，我只能尽力驾驭。我的预感从未出错，只要是我牵挂之人有危险我就会有这种预感。这次，无论是谁，我都不能让他有事，我害的人已经够多了！

　　孤儿院，我张开眼睛时，便在它的大门前。近五年了，我一直不敢靠近这里，一切都好似没有变。为什么会是这里？难道是爷爷……我不敢想象，不，不会的。可是预感越发地强烈。这……这是“它”发出的死亡讯息。不，不能这样。爷爷，你千万不要有事。我朝内院奔去。

　　刹那间，轰隆隆的雷声炸响，一道火舌从天际而下在一瞬间吞没了小楼。“爷爷……”我大吼着，奔向前方，却再也抓不住爷爷温暖的手掌。

　　“不要靠近，那是离火，你想死么？”有人拦住了我，我抬眼一看，是那神棍。我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异常愤怒。我知道，我的眼中可以喷火了。我推开他，决计不顾一切要为爷爷报仇。

　　“收起你的爪子吧，一个能力如此弱的的鬼弑的攻势我还看不上眼。况且，我不打算背黑锅。”神棍像个没事人，拂了拂衣袖。

　　“为什么？”我依旧蓄集攻势，身体因悲伤和愤怒却在发抖。“他只是个老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他？他犯了什么错？”

　　“能力那么弱脑子也那么笨么？那是离火，我如果能弄出那玩意，我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了。”神棍一脸的鄙夷，手却紧紧抓着我。

　　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可惜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你……你是故意引我来的？为什么？”我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你刚刚说离火，那是天罚。爷爷怎么会受天罚？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的脑子很混乱，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不明白。

　　“我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么？”他的眼睛盯着我，如天空般湛蓝的瞳孔，从中央扩散出一圈圈的细微的白色光纹。

　　“我……”我感觉神识有些混沌，身子一软，没有触地的冰冷，像是在爷爷的怀里一样温暖。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隐约听到那神棍的话，“真是个倔家伙啊，聒噪了这么久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