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秦王扫六合》花灯见

20、第二十章 六王毕，四

　　嬴政无需回答谢晏的问题，因为当他抬头时，侍从们就已经抬着巨大的木箱鱼贯而入，木箱并未合盖，其中堆着各种书简木牍和绢帛，摇摇欲坠。

　　“先生这是......”把京畿的全部藏书都搬过来了？

　　嬴政咽下自己荒唐的猜测，转而递给跟在谢晏身后回来的吴丫一个疑问的眼神，机灵的侍女连忙低头趋步走进，然后轻声回禀着。

　　谢晏在县里的集会上碰到了来自东边诸国的商贩，这些商贩原先准备前往咸阳贸易，只是遇到集会所以稍作停留，这些书也是他们自各国收集抄录，准备献给风头正盛的吕不韦，正碰上一身士人打扮的谢晏，便想要兜售些抄本。

　　“少主爱书，所以便将其尽数买下了。”其实谢晏购买的方式有些奇怪，吴丫谨慎的撇了眼少主，没有再多说。

　　“这些书中，有许多是抄自稷下学宫。”一旁指挥侍从们整理书架的谢晏，在听到吴丫的解释后回头笑道，“实在难得一见，所以我请他们将书卖于我。只可惜，想要全部买下还是有些太为难了。”

　　显然，为难的不是谢晏而是那些想要讨好吕不韦的商人。虽然吕不韦支持的太子尚未继位，但作为大商贾所带来的影响力已经遍及四方，原先秦地抑商，所到之处皆要验传，所以即使关中产粮，能换盐铁，许多商队也不愿前来。

　　可自吕不韦入咸阳后，他所拥有的商队常往来秦地各处。得了消息的商贾们，自然也想通过其进入秦地贸易，于是搜集奇珍异宝献予这位眼光独到的商人，其中也包括各类书籍。

　　书简本就贵重稀少，能够售卖的的大多是誊抄得来，偶有孤品，书肆也会着人复刻，但如今识字之人本就少，再加之书籍价格高昂，寻常士人都难以负担，所以少有买家。

　　那位拦下谢晏的商人也不过是见他气质脱俗，似是勋贵，才尝试一问的。

　　但他也没想到，谢晏在检查过他所带之书，又找了几个书商翻阅货品后，宣布要买下他们所带的所有书。

　　“都是献给吕不韦的......”嬴政闻言也随手翻看的几册，这些书显然并未分类，囊括诸子百家，各国文字，看得前世统一文字的皇帝眉头紧皱。他哼了一声将手里写着燕文的木牍扔回木箱，转而问道，“如此庞杂，先生定颇费财帛。若是日后我入主咸阳，书库便任由先生出入，自不必再花销。”

　　“那某先谢过公孙。”谢晏漫不经心的行礼，目光就没有离开那些书简，“不过，我也没有花费巨资。”

　　他轻笑着说，“毕竟不能使商贾们无书可献，所以我与他们商议，买下所有书，待读完便返还于他们，便于商贾们再行售卖。如此，自不必原价购得。”显然他很自信可以在商贾们离开前，将这些书尽数读完。

　　嬴政震惊的看着还在被源源不断搬进书房的书，后退了半步，第一次主动远离了自家完全沉浸在书海中的先生。

　　先生未免过于爱书，虽说是六国文字所写，但内容恐怕也大同小异。

　　继位后曾遍阅咸阳书库的皇帝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便放弃般决定去河边的工地上看看那个新的冶铁法——先生大概两天内都不会出来了。

　　但很快，嬴政就会意识到自己的猜测还是乐观了。

　　初升的朝阳洒在庭院中毫无暖意，北方将来不及清扫的积雪扬在半空，就连冬阳仅剩的一点光芒都遮了起来，深冬的太阳向来是没什么作用的。

　　晨起的奚奴绑好足袋，抬着装有木桶的热水快步穿行在院内，几名侍女并一众婆子持着麻布巾候在穿廊边，待热水被抬至踏步边时就眼疾手快的掀开桶盖，用热水将布巾打湿好擦拭昨夜廊边亮了一晚的银质雕花灯。

　　自从几日前，仆役们将十数箱书简抬进书房后，小院的主人已经三日未从房内出来了，有侍女忍不住侧头向木窗内张望，还没等看清窗上蒙着的布幔是否换了颜色，就听见少主的近身侍女吴丫压低声音的怒斥道，“作死！还敢窥视少主？”

　　被呵斥的侍女打了个哆嗦，连忙收回目光。

　　吴丫没空再训斥这些大胆的仆从，引着几个手捧杯盏的侍从进了书房。先前被嬴政装饰的堪称奢华的书房，此时已经被成堆的书简木牍占领。

　　那些贵重的书被束之高阁，但也不能阻挡位置局促的书架不堪重负，《商君书》和《墨经》背靠着背，《孙子兵法》和《仪礼》贴在一起，那些实在放不下的竹简则被整齐的码放在地面上，只留下供人行走的窄道。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主人翻阅过的书覆盖了这些行道，惹得奴婢们只能提着衣角在房内辗转腾挪。闪着光彩的黄铜器具们也被随处可见的木牍淹没，失去了原本的存在感。

　　书堆的深处，谢晏正一手将新的书卷打开，旧的则被他随手放在身后。显然，他就是屋内的混乱的来源。

　　昨日从工地回来的嬴政坐在对侧，已经撑着头盯了他许久，见先生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起身绕到他身后，捡起那卷谢晏刚刚看完的竹简，嬴政对着看不懂的齐文端详了许久，最后不顾礼仪的翻了个白眼，“无爵而贵，不禄而尊。”

　　他将书简卷好放回书堆，拢袖嘲弄着，“若真当如此，先生早已官拜相邦，爵封彻侯，又何必为某西席？”

　　已经飞快读完新的一卷的谢晏闻言才抬头看向嬴政，轻笑着说，“常言曰，闻道有先后，先闻道者为师，不必拘泥年岁多寡。若不读书，某又何德何能堪为公孙师？”

　　被恭维的嬴政嗤笑了一声，目光从谢晏放在竹简上的手上挪开，打定主意不让谢晏再心无旁骛的读书了。

　　“先生如此嗜读，倒是不在意竹简沉重。”他漫不经心的坐回谢晏对面，信手拨弄着那些已被看完的竹简，每一个拿在手中都颇具分量。

　　自从答应了谢晏要在全国设立学馆后，向来喜好实干的皇帝就已经在思考具体的方案，可无论何种制度都绕不开一个话题：

　　书籍。

　　大秦疆域辽阔，日后更是并集六国，即使只在县中立学，所需书册也如海量。可先不论刻录书册的人手需几何，单是烧制汗青就足以给地方造成负担，再加之聘用可信的西席，分拨俸禄，嬴政怀疑想要维持官学所需钱物，不比军费低。

　　他们需要更便宜的办法，至少要减少制书的耗费。

　　这几个月的相处下，嬴政已经习惯了谢晏可以随时回应他的一切想法，并提出可行的方案，这次也不会例外。

　　“唔......也并无不便。”

　　“？”

　　嬴政维持着自己聆听的姿态，有些讶异的眨了眨眼，好像没有听清自家先生敷衍的应付声，谢晏摸着眼前竹简上凹凸不平的文字，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不说出点什么，嬴政是不会罢休的。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谢晏示意申徒找来缣帛卷轴，将其展开示意嬴政看，昂贵的丝织物上用墨笔写满了楚文，即使生活奢靡如楚人，也不愿轻易浪费缣帛上的每一寸空隙，“时人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颇善其能，当从用焉。”

　　实际上，纸张的使用早在西汉初年就已经广为流传，在秦时也偶可见得，只是此时的以麻做的纸，厚而柔软，不利于书写，所以一般用作包装。蔡伦在其基础上改造的麻纸质地更优，也更薄更坚韧，但真正大范围使用纸张作为书写工具，已是东晋之后了。

　　但即使如此，制作麻纸也比竹简更方便，成本自然也更低，如果日后修建学馆，造纸是必不可少的。

　　但......

　　“先生是在担心什么吗？”嬴政看出了他的顾虑，撑着头似笑非笑的问道。

　　“......并非所有人都如阿政喜好新物，若是推广新纸恐怕颇为困难。”谢晏用手敲着案上的缣帛，思索般自言自语道，“说服王上也许有用......”

　　“先生若有珍宝，自然有卖家愿效犬马之劳。”嬴政打断了谢晏的自言自语，在他抬头时，晃了晃手中还未寄出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