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秦王扫六合》花灯见

19、第十九章 六王毕，四

　　咸阳又来信了。

　　谢晏随意的把玩着手杖上的金乌，步履散漫的走在谢县县城的行道上。自从河边的工地步入正轨后，他便不再常住在那里，而是在嬴政的强烈要求下回到他们的小院，尚未掌权的公孙总是按耐不住的拉着谢晏敲定普及教育的细节——就好像他一继位就要推行一样。

　　好在今晨咸阳的使者送了信件，趁着嬴政回信的功夫谢晏能来县城拜见县令。年关已过，但每月的农贸集会还是如期举行，除去担粮入城换些盐铁的农人，往来的商贾也会在此停留，兜售来自别国的物件。

　　秦国重农抑商，平日里百姓们没有购买农具的机会，所以每次农集都很热闹，这次也不例外。人流如潮，使得原本就不宽的县城马路愈发拥挤，许多载货的车马堵在路上，愈发不能前进。谢晏从县令的官邸出来后，听到路上的嘈杂便放弃乘车，决定在城内闲逛片刻，待人群散去再归家。

　　吴丫随在谢晏半步之后，悄悄地观察着自己少主的脚下，谨防他被车辙绊倒。这几日年轻的女奴察觉到少主的心情好像明朗了不少，就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原本空洞的眼瞳也有了几分光彩。

　　吴丫一直很奇怪，自家少主为何如此平和。她服侍少主时，他已经是个三四岁的孩子，那时谢晏便已经是一幅，眼睛看不见也不影响读书写字的模样了。

　　就连教导公孙，在工地上主持施工，也没有展现出任何行动上的不便，甚至方才他们拜见县令时，府衙中的很多人都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即使少主并没有刻意隐瞒。

　　想到方才少主和县令商议的事情，吴丫担忧的上前低声说道，“少主何必为那些罪奴与县令争执。”她躬身扶着谢晏的胳膊，小心避开在前方跑闹的几个童稚。

　　“只是稍有异议罢了，谈不上争执。”谢晏用手杖挡在一个快要摔倒的孩子身前，将他支了起来，又侧身避让开身旁载着布匹的马车，轻笑着说，“县令不愿胡氏自建新里，只是担忧工期罢了。”

　　毕竟，此时流放的罪奴大多是在佣耕的地方搭一个简易的窝棚，能挺过第一个冬天的人才会在来年秋收获得粮种后，建造居所，甚至若收成不好，就需卖掉家中多余的妇孺，换取钱粮。县令自然不觉得，尚在工地做劳役的罪奴有建房的必要。

　　“不过，好在来之前，我终于把新的冶铁法做了出来。”人群在他模糊的视线内挤成一个杂乱的色块，谢晏四下张望着心不在焉的说，“虽比不上工匠们打造的铁器坚韧，但胜在效率高，用以做农具也足够了。用此法向县令交换，他便没有异议了。”比起让县令震惊的高炉炼铁，谢晏更看重工地上的工人们是否能过个暖冬。

　　毕竟，在无法提高炉内温度的情况下，就算是高炉炼铁也得不到后世那般品质优良的钢材。谢晏在心里慢悠悠的想着，好在他的眼睛现在勉强能视光，可以优化原先摸索出的高炉结构，从而提高供氧，不然就算是模仿后世的冶铁技术，成品也不见得比现在的质量好。

　　谢晏一边和吴丫解释着，一边挤过一堆兜售鸡卵的摊贩，陡然走进了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还没等他说什么，便听见一个殷切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可是要购书？”

　　......

　　申徒提着炭盆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冬日渐寒，镂空的移门已经换上了厚重的布幔，站在门外也不知内里如何。想起清晨送来的信件，申徒估摸着嬴政此时应该没空理会自己，才定了定心，等跪在一旁的侍女将移门拉开一个半人宽的缝隙后，他就佝偻着身子钻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早已不是先前谢晏的喜好，用失蜡法铸成的云纹龙首铜鉴立正正中，双层的铜鉴外侧注满了热炭，内里则煮着乳酪，屋子的主人好像犹嫌不够，还在两侧添了烧炭的铜盆，将屋内熏的暖如春日。火光下，黄铜的各类器具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铜鉴后是雕花描金的漆屏，屏后是谢晏原本那些直插房顶的书架，书架边都添了帷幔，帷幔下还坠着精致的玉坠。

　　见有人进来，帘边侍奉的女奴连忙将其挑开，挂在几个栩栩如生的青铜兽挂钩上。帘子后面涌出一阵焚香的青烟。

　　申徒将新炭换好，又膝行经过层层帷幔，在看到一个翻阅着竹简的身影后，才低头安静地跪坐在侧旁。

　　听见响动，嬴政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竹简上。他来到谢县已经几月，吕不韦终于埃奈不住借母亲之手来同他联络了。

　　看着竹简上母亲赵姬用生疏的秦篆关心他的话语，嬴政露出了几分温煦的笑意，但对于其中暗藏的吕不韦的意思，一如既往的当作没看见。事实上，吕不韦已经几次来信问询他在这里的情况，但都被他敷衍了过去，这次吕不韦甚至求到了赵姬面前，就是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看来，祖父的身体大概撑不到开春了。

　　嬴政轻敲着竹简上越发急切的用词，厌恶的哼了一声。祖父薨世，便是自己的父亲继位，一路扶持他上位的吕不韦正是兑现‘奇货’价值的时候，可他犹嫌不足，还想将笼络父亲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少年将那封信随手扔到案几上，给母亲写好回信后交由申徒封好，准备明天再送回咸阳。

　　但是......

　　他盯着竹筒上刚盖上的封泥，心里琢磨着，商贾巨富的价值不仅仅在钱财，更在游走各国的商队人脉，若是利用得当，也不失为益处。前世是情势所需，但如今不至要刻意逼吕不韦自尽......

　　他撕开还没干透的，将其中的信件倒了出来，准备再添几句给那位心急的商贾。刻刀在纤细的竹简有条不紊的写着恭敬的辞藻，还没等嬴政将最后一笔刻完，就听见书房的门被拉开的声音，侍从们也纷纷颔首行礼。

　　是谢晏回来了。

　　嬴政将写完的竹简再次收好，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帷幔前，在看到那柄熟悉的金乌杖挑开帘上的红云纹时，适时的拢袖行礼。很快，一双带着寒气的手便将他托了起来，“阿政，看我今日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