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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日·青春杂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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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雨天
有一件事,陶琢没有和严喻说过。
他不喜欢雨,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也许是因为雨天潮湿,雨天阴抑,雨天总是伴随着电闪雷鸣,小时候每逢雨天,家里就会爆发无止尽的争吵,陶正和与林思含的对骂声能压过轰隆隆滚来的雷声。
这时陶琢就总是躲在小床底下,或是某个用枕头和被子堆叠出的安全的角落等雨停。如果雨不停,就一直不闭眼,直到世界陷入黑暗。
而南城是一个多雨的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许有两百天都在下雨。
开春了要下,回南天要下,四五月份夏季来了暴雨也跟着来,台风天,入冬前的冷空气寒潮,以及年关将近时冰冷刺骨杀得人瑟瑟发抖的寒雨……
但陶琢很快改变了对雨天,以至于对南城的偏见。
因为他发现雨天能清晰地听到严喻的心跳,让那些一直无法言清、难以捉摸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喜欢与爱,都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陶琢面前。
他与严喻的每一次靠近都在雨天。
第一次是雷暴雨,他跑回过去的旧房子,想要找到一点自己被爱的痕迹,不仅没有找到,还被困在房间里,严喻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出现,抱紧他,他感觉到两具滚烫的身体在颤抖,同时也隔着柔软的棉质校服,听到了严喻坚定而有力的心跳。
第二次是温柔的春雨,回南天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他不想打伞,在雨中跑回学校,听雨声轻轻叩问自行车棚,仿佛也在叩问他的心门,然后追上严喻,留住他,和他拥抱着靠在红砖墙与绿藤罗之间接吻。这场雨后回南天便结束,四月春光明媚。
第三次则是台风天,岭南人民最熟悉的极端天气。在那场狂风暴雨中,他躲在宿舍天台,偏执又顽固地等一个人出现,仿佛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赌徒,时间过了一分又一秒,严喻没有来,可他还是不服输地一次又一次给严喻机会。幼时畏惧的被抛下、被放弃的恐惧重卷而来,差点将陶琢淹没。但严喻找到他,将他拽入一个安全又可靠的怀抱。
从那之后,陶琢不再厌恶雨天,他甚至变得有些期待。
期待与严喻挤在一把伞下,手臂挽着手臂说话。雨珠顺着伞面滑到边缘,玉珠一样啪嗒啪嗒落下,打湿他们的裤脚和肩头。但那都没关系,那是一种非常动听的声响。他在这声响里无比清晰地听见严喻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份爱。
02 十五只耳机
上学的时候,严喻有一只小盒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是十五只耳机。
高中毕业前这个数字才将将达到七,但也足够单宇震惊。所以有一天,他意外看见严大神那一盒要么只有左耳,要么只有右耳的“airpod”时,非常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不把它们配对起来?”
严喻说:“这是证据。”
此时坐在一旁写物理作业的陶琢就默默卷起耳朵,假装罪魁祸首不是自己。
陶琢也不明白为什么,耳机总是会从他的耳朵里跑掉。
比如上自习的时候,他从严喻耳朵里强取豪夺一只,不管是左耳还是右耳,塞到自己耳朵里,用手撑着脸,耳机就藏在掌心,两个人这样悄悄地分享同一支歌,在同一个BGM里算圆锥曲线。
算着算着陶琢好困,趴在桌子上睡觉。
再醒来的时候耳朵就是空的了,陶琢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那只长了腿自己跑远的耳机。
又或者是两个人一起下楼买菜,陶琢去便利店,摘下耳机和店员说话,随手放在哪个柜子上,再回去找已经不见了。
还有非要戴着耳机在操场上散步,遇到胡斌抓早恋,夺路狂奔,耳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碎……
每逢这时陶琢都带着一丝愧疚,说给严喻去配一只,严喻拒绝,把被剩下的另一只小心收起来,一副控诉陶琢“看,都是你害的”的样子,让陶琢哄他。
有的时候没到周末,来不及去买一对新的,严喻就只能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被周围同学那令人难以忍受并逐渐暴躁的吵闹声填满,陶琢说他自讨苦吃,毫不留情地嘲笑。
除了跟陶琢独处,大部分时候,刷新在一中各个角落的严喻都是戴着耳机的,单宇称之为严大神本体。
但如果在操场上,在林荫小道上,在图书馆里,严喻偶然遇到陶琢,远远地看到他,就会抬手,摘下耳机等他过来叽叽喳喳地和自己说话。
陶琢很喜欢他单手摘耳机的动作。
严喻会微微偏头,撩开一点耳边的碎发,修长而洁白的手指稍稍曲起,再单手摸出耳机盒,一开一关,整个过程眼神都落在陶琢身上,看着他像只小狗一样跑到主人身边,高兴地摇尾巴,趁人不备在严喻腰上揩一把油。
他们从图书馆走出来,路上没有人了,陶琢就去找严喻的手,抓起来细细端详,觉得这只手怎么这么好看,骨节分明,温柔又有力,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招招手,陶琢就会自动自觉地跑过去。
后来严喻也发现了这一点。
在他单手系袖扣,单手解领带,单手打方向盘,单手解皮带,单手摸陶琢的脸,擦掉脸上一点……,单手从背后反扣住他的两腕,单手把他摁在床上,单手……微微屈起手指……的时候……
陶琢的眼神都忍不住跟着他,紧紧地看着他,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迷恋、喜爱和兴奋,非常招人疼,招人向他索取更多。
第四遍沿着马路走来走去,陶琢举着严喻的手机,开着查找,疑惑地说:“就在这附近呀,我好像都听到它在叫了。”
严喻面无表情,说:“我没听到。你就是又弄丢了。”
“我没有!”陶琢说,“就在附近,你让我找找……”
严喻忽然神色微动,看到了什么,趁陶琢不注意,偷偷把地上某个白色物体踢开,耳机掉入下水道,发出愤怒的控诉。
最后陶琢没有找到,被严喻拽走。
严喻说:“赔我。”
陶琢说:“我现在就下单……”
严喻说:“精神损失费。”
“小气死了,多给你打两千。”
“损失的是精神,所以补偿也得是。”
“我怎么补偿你精神?!”
当天晚上陶琢就知道要怎么补偿。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只要严喻的手触摸到陶琢的脸、嘴唇、或者是腰和大腿,陶琢都会本能地打个抖,躲到一边,再被严喻抓回来。
陶琢希望下次新买的耳机可以晚点长脚,陪严喻久一点,不然他又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