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美色惑人》徐卿然

2、满月宴

　　日暮降临。
　　绚烂的红霞从天边褪去，薄薄的暮色覆盖天空。
　　宫中的灯火渐次亮起，参加宫宴的官员和女眷依次入席。
　　服侍的宫人们手中托着各色的器物，美食穿梭其中，井然有序中又不失喜庆热闹。

　　“公主殿下驾到——”
　　洛随珠方一落轿，司礼太监立刻大声唱道。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尚书次子肖俊才趁着众人行礼之际悄悄打量洛随珠，只见十岁的少女身上穿了一件大红的绸缎礼服，礼服的衣摆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距离太远，少女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隐隐透出的气势，却是威仪天成，让人不由俯首。
　　肖俊才眸光一闪，低下头。
　　竟没有穿那件赝品的香云纱，这公主殿下眼力倒是不浅。

　　洛随珠免了众人的礼，父皇还没到，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向御座之下的第一个座位，那里向来是留给她的。
　　洛随珠正要落座，下方传来一阵轻咳。
　　洛随珠转身看去，就见离御座最近的一桌席面上坐了位年约五旬的妇人。
　　那妇人身着一件湖绿的命妇服，正在下人的服侍下，扶着胸口微微咳嗽。
　　这人洛随珠识得，吴太妃，先帝驾崩后，出宫在齐王府荣养，可惜齐王早逝，只留下齐王世子与这位太妃作伴。

　　“老身身患咳疾多年，本不该进宫搅扰大家兴致，只这次乃是我南梁皇子的满月之宴，老身喜难自禁，勉力前来。方才失仪，还请公主赎罪。”吴太妃起身告罪。
　　洛随珠上前虚扶一把，道：“您是长辈，如此说话就折煞随珠了。”
　　待吴太妃落座后，又命人送来药茶，让她好生将养。
　　“公主大度，老身感激不尽。”吴太妃饮了一口药茶，继续道：“公主既然称老身一声长辈，那老身就托大一回，烦请公主去请陛下移驾。若能观得陛下携公主同小皇子一同驾临，老身也算是老怀宽慰了。”
　　吴太妃说得动情，众人也纷纷应和。
　　洛随珠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朝梁成帝的太极殿而去。

　　宫宴在太极殿举行，距离太极殿的距离不算远，洛随珠也就未用软轿，而是步行前往。
　　行至一处有假山遮挡的转角处，却被一名宫女冲撞了。
　　那宫女手中托着一盏清茶，不知何故忽然往前栽倒，茶盏落到地上应声破裂，正碎在洛随珠脚边。

　　宫女名叫明霞，摔倒的时候被一旁的假山划到，本就痛极，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清理摔碎的茶盏，却见那茶盏边一节衣摆正红如火，抬头一看，竟是公主殿下，一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公主恕罪！”明霞双手交叠，额头触地。
　　本是五体投地的请罪之礼，却因为膝上力度不够，跪得歪歪扭扭，摇摇欲坠。

　　“大胆奴婢，冲撞了公主殿下不说，请罪的时候如此惺惺作态，可见是不将公主放在眼里，来人，将她拖下去重罚！”
　　洛随珠身边的宫人见不得她那模样，上前斥责。
　　洛随珠不语，就在身边的宫人准备上前将明霞带走的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公主殿下息怒，这宫女乃是小人旧识，还请公主看在小人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洛随珠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尚未发问，那男子就道：“小人肖俊才，乃是肖尚书家次子。”
　　“你一介外男，如何与宫女有旧，莫不是你俩有私情，在此私会？”洛随珠身边的宫人道。
　　“小人不敢！”肖俊才伏跪在地，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他认识这宫女，乃是因为她是肖尚书家幕僚的女儿，原本那幕僚只得明霞这一个女儿，一直以来宠爱有加，直到不久前那幕僚新娶了一房小妾，那小妾过门不久就诞下一子，幕僚儿女双全，也算圆满。可惜好景不长，幕僚家的小儿子突发重病，需要打量的银子医治，他的俸禄不够，于是只能将女儿明霞送入宫中当粗使宫女，如此入宫有一笔补贴，入宫之后每个月还有月钱可以送回家中给幼弟治病。
　　“公主殿下，小人当真只是无意中路过，思及这旧识命运坎坷，当真可怜，才出言求情，还请公主看在小人的面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肖俊才说着，露出一脸无限同情的表情看着明霞，似乎当真为她的遭遇唏嘘不已。

　　洛随珠静静的看着他，心中为他的演技默默鼓掌。
　　这一幕上一世也发生过，不过那时她是穿了赝品的香云纱，被有心人拆穿之后心情低落，在御花园中被明霞冲撞，就在她要重罚明霞之时，肖俊才就如此时一般神出鬼没，出言求情。
　　那时候，她甚至觉得肖俊才真是个温柔多情的好人，能为一个幕僚的女儿操心至此。
　　为此她不仅免了明霞的惩罚，还将她从一介粗使宫女提拔到自己身边，做了二等宫女。
　　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天真！
　　那之后，肖俊才靠着公主知己的名头，再加上明霞暗中为他传递消息，也不知做了多少鱼肉百姓的祸事。
　　待被人告发之后，他竟将这一切推倒她的头上，说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公主殿下的授意。虽然由于他拿不出证据，洛随珠没有受到实质上的惩罚，但她的名声，却再也没有好过。
　　这样一个人，如今就跪在自己面前……

　　洛随珠眼中光彩明明灭灭，最终归于平静。
　　“尚书大人为国操劳，尚书公子又如此心善，本宫便许你这个方便。”洛随珠轻轻一笑，“公子仅凭远远一个照面就能认出故人，想来平日里对这女子就多有关注，只她如今身份是个宫女，本宫也不好随意定夺……”洛随珠皱眉，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
　　肖俊才心中一顿，才觉得有些怪异，就听公主殿下继续道：“无妨，本宫先将人带回锦心殿，待日后求了父皇开恩，也好让这宫女堂堂正正入了尚书府。”

　　洛随珠这话是要让肖俊才日后娶了这宫女为妻，肖俊才自是不愿，他堂堂尚书府二公子，多少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等着与他接亲，如何能娶一个幕僚家被卖进宫中的粗使宫女为妻。
　　什么故人之女，不过是用来接近公主的工具罢了，只是此刻却不好直接拒绝了。
　　肖俊才心下计较一番，满含柔情的看了一眼明霞，又给洛随珠行了一礼，这才道：“小人待明霞姑娘从未又逾矩之处，若她得公主垂怜，能得个轻松些的差使，小人也为她感到高兴。”
　　无耻小人。
　　洛随珠心中冷嗤一声，肖俊才这话里的意思，洛随珠若是带明霞回去，那是因为她可怜明霞，可与他肖俊才半毛钱关系没有，偏偏他说话的时候又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明霞，足有让人觉得他待明霞是不同的。
　　洛随珠视线微转，看下明霞，明明整个人伏跪在地上，连脸都看不见了，偏偏那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有从衣领深处一直蔓延到耳后的绯红足以看出她的内心有多不平静。
　　想想上一世，自己怜惜她同自己遭遇相似，待她可谓不薄，可她为了这肖俊才，可没少出卖自己。
　　这一世，就帮她圆了这尚书府二少夫人的美梦吧，也算全了上一世的主仆之情。
　　洛随珠拿定主意，也懒得再在这二人上花费心思，只淡淡的吩咐身边的宫人将人带到锦心殿，又让人为肖俊才引路，将他送回男宾的席面。
　　而她，则在宫人的簇拥下继续去往太极殿。

　　太极殿是梁成帝的起居之处，位于整个南梁皇宫正中的位置。
　　殿前的台阶以暖玉铺就，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洛随珠踏过玉阶，无需通传，直入内殿。
　　这是梁成帝许给她的特权。

　　内殿门口，一名管事太监手持拂尘，规规矩矩站着。

　　“公主殿下。”守在门口的是养心殿的掌事太监福全，见公主来了，赶紧上前行礼。
　　洛随珠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就要往内殿走去，却被福全挡住了去路。
　　“公主殿下，小殿下正在殿中，即刻就要开宴了，小殿下有些哭闹，陛下正忧心着，公主殿下莫不如在此稍后，等陛下安排好一切，正好与公主殿下一同前往。”
　　福全说着，稍稍侧过身子，洛随珠透过殿门，刚好可以看见梁成帝微微俯身，将小小的婴儿抱在怀中。
　　这场景，上一世也出现过，那时候她因为赝品香云纱的事情满心委屈的来找父皇，却看见他正小心翼翼的将小皇子抱在怀中，略显笨拙的为他整理裹在外面的婴儿被，而那床被小皇子草草裹在外面的，赫然就是真正的香云纱。
　　她记得，自己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相信，从来待自己如同掌中珠的父皇，是真的不再疼爱自己了。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静静的退出了内殿，在外面枯等了半个时辰，然后在父皇抱着小皇子出来的时候，默默的退后一步，跟在他们身后去了宴席之上。
　　从那以后，骄傲的公主殿下开始变得平和婉约，直到父皇去世，赐下虎符。

　　可这次，她不准备再放下自己的骄傲了。
　　洛随珠连眼神也未分给福全半分，拎着裙摆迈进内殿。

　　“父皇不疼随珠了吗？”
　　洛随珠眼眶微红，目中含泪，问出了上一世在心中徘徊无数次却从未问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