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欢乐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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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桥畔的尽头，是祝融街亭。
过去将近九千三百六十天住在一个缩头缩尾的小巷子里的薛暝望了望四周的景色，竟然有点恍然若失。
百货商店里的橱窗映射出他自己的影子：头微微偏着，几绺发丝垂了下来，看起来温润如玉，身上外罩一套深蓝色的警服。
身后走来的闻局见他愣在那里半天，忍不住快步走上去拍了他几下：“薛暝啊，你今天状态不好啊，怎么老是愣神啊？是不是这几天查案子太累了？给你放几天假，回家歇歇吧。”
薛暝本能地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闻韶说得没错，他今天的确晕晕乎乎的。
可能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薛暝”吧。
*
他本人，薛暝，今年二十六，一个普通公司在职人员，混吃等死毫无进取之心，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看侦探小说。
大概是幼年受到了名侦探柯南的荼毒……
薛暝今早上班时，急吼吼地提着公文包就冲了过去。
他看见一辆宝蓝色的车朝着他撞了过来
眼前一恍，他就坐到了一张桌子前。
薛暝睁开眼，发现他自己好像正在一家警局中。
他的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放在最上面的是用楷体大大标明的“六·〇四案件刑事侦查档案”。
大标题后面附着小标题：张寒梅连环杀人案。
虽然眼前的景象很令人震惊，不过薛暝那异于常人的脑袋还是分析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穿书了。
最近他恰巧在追一篇叫作《吟白》的刑侦文，男四恰巧和他同一个姓名，是瞿阳第三分局的警员之一，给男主做垫脚石的。
原文还在连载中，目前只连载到第二个案子。
那么这个六·〇四案件很显然就是第一场谋杀案了，全文的开端，万恶之源。
他捂着脸趴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嗤嗤地笑了起来。
也是，一个孤儿，从小在儿童村长大，无父无母，毕业工作了也只能做这种小职位，人生也太无趣了。
穿书对他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太难以接受的事了，他没有任何值得挂念的人。
夭寿啊。
旁边工作的一个男警员好心地走过来，俯身轻声问道：“小暝，小暝，小暝！”
最后那一声“小暝”音量大得出奇，差点儿把薛暝直接送走。
薛暝满脸倦态地抬起头，眼都没睁地问道：“怎么了？”
“你看起来状态不好啊，是熬夜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位是“薛暝”大学时的校友，温从良。
两人脾气是出奇的好，从政法大学毕业后考了警察，被分到这个地方当刑警。
而且原文也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薛暝。
薛暝摇摇头，说道：“没事，我只是有点累，可以应付的。”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薛暝被声音震得一惊，忽然对上了这部分的情节。
打电话过来的是闻局长。
他会说祝融街亭那边有命案。
一个女警接起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闻分局长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都是怎么干活的？目击者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警局里全都是死人吗？”
女警方希雅赶紧扶上电话，说道：“那个……这不是今天四·二一案件破了吗？祁队一高兴，请我们去附近的……砂锅店吃了一顿。”
闻局噎了一下，右眼皮直跳：“花了多少钱？”
方希雅嗫嚅道：“一千。”
“一千！你们嘴挺金贵啊，还他妈翘班，那边报案人急得都要火上房子了，你们还在那儿吃砂锅！？全都给我滚回到西京桥来。”
吼声顺着话筒飘出来，把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薛暝耸耸肩，舒舒服服地倒回了座位。
按照剧情发展，那个祁队应该就是指男主祁琛。
回不回去对于薛暝来说已经不是个问题了。
反正回去了，也没人爱他，没人记得他。
*
第一桩案子，六·〇四案，也叫张寒梅案。
他们随着脾气暴躁的闻局来到了案发现场，祝融街亭。
这个小亭安谧沉静，东侧靠着南鹃湖，西边临街，赏景绝佳，静坐休憩的人更是不少。
受害者张寒梅，身份证是去年才办的，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被人发现倒在街亭桌子上不省人事，等抬上急救车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案发时间已逾一小时。
法医对她的死因进行了初步的判断，转身问闻局：“目击者是第一时间拨打的电话吗？”
闻局迟疑了一下，掏出手机，边翻通话记录边说道：“是，最多差了一两分钟。”
法医戴上手套，指挥几个人把尸体抬上车。
尸体搬运的过程中，意外掉下来一串断了线的珠子，磕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珠子是张寒梅十五岁生日的礼物，她母亲买给她的。
薛暝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情报。
只不过他看书太快了，大部分剧情都忘光了，现在想想简直恨不得把当时看书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回去就申请辞职。薛暝想道。
“哟，都到了啊。”
众人纷纷回头，发现导致他们集体挨骂的罪魁祸首祁队，正骑着个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驶向他们。
闻局刚因为案件发生冷静点儿，看着祁琛突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这小子也真是不务正业，都他妈到了就差你一个。”
祁琛停下车，一条长腿跨了下来，笑呵呵道：“这不是出去锻炼锻炼身体吗？俗话说的好：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闻局顿时无语：“你还真会养生。”
薛暝清楚地看见这人跟二流子一样插着兜，没一点儿警察样地走到法医旁边，拍拍他的肩：“诶呦，这不是老阎吗？什么案子能把您这尊大佛请来啊？”
阎法医白了他一眼：“情况紧急，我不来谁来？”
祁琛笑得打滚：“神经过敏！神经过敏！”真笑完了，继以假笑，好把心里的慌吓退。
张寒梅脖子上还挂着一圈紫红色的勒痕，两眼像□□一样向外凸出，双手僵直向前，可以看出死前曾奋力挣扎过。
周库蹭到薛暝身边，见没人注意他们两个，便小声问道：“那个……薛副啊，你没发现这附近的摄像头都坏了吗？”
薛暝听这话，猛地抬头扫了一圈。
不管是红绿灯还是路灯，安插在上面的监控都齐刷刷地朝下偏着，露出了几根裹着橡胶皮的电缆。
薛暝走到闻局身边，指着街边的路灯：“闻局，你看那边的监控是不是坏了？”
闻局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沉吟片刻，吩咐道：“祁琛，你和薛副现在这里守着，我会警局找人，看看能不能把这里的影像恢复。”
祁琛打了个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警车停在了亭子前，闻局脚一沾车，马上跑得无缘无踪，像是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阎法医站起来拍拍沾了灰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没事了，那我就领小杨他们回去做尸检了。”
祁琛问道：“需要几天？”
“最迟后天中午，耐心等着吧。”
主要调查案子的两个人都跑了，就剩分局这六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这里死守个亭子。
薛暝觉得自己像马谡一样。
《吟白》的感情线写得十分细致，事业线就显得黯然失色了，就连凶手都是来跑个龙套，给绝美爱情做个垫脚石的。他当初看时也没注意凶手的名字，只是看了个大概。
原主的脑袋比他的脑袋要好上个千千万万倍。
祁琛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把脚撤了回来，疑惑地回头说道：“你们怎么不走啊？”
方希雅瑟缩着身子：“闻局说让我们守着。”
这话让祁琛失笑出声：“你还怕那个老男人？你看看这地方，除了满地破烟头烂树叶，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调查的？”
众人腹诽道：你是队长你当然不怕啊。
其实祁琛说得没毛病，
薛暝看书时，这里面提到过，街亭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仔细调查张寒梅的衣服，依旧能看出后吸上去的木屑渣。
那么接下来就是调查周边地区的桥段了，祁琛会和女主蒋志洲——第二分局的女副队长在书店偶遇。
薛暝一拍脸：“真他妈老套。”
祁琛扭头问：“什么老套？”
“啊，没什么，大家走吧，小良和希雅在这里看着点儿，我们去调查调查周边。”
这场发生在六·〇四案后的案子使得整个西京桥畔人家人心惶惶。
市局派人过来调查，仍旧一无所获，全盘托付给了第三分局。
理由是这个地方在分局管辖范围之内。
文具店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架着个金边老花镜，驼着背出来迎接他们。
祁琛问起监控的时候，她摇摇头：“我的店里没有安装监控。”
薛暝挤上前，就像原主一样问道：“怎么可能没有监控呢？前些日子城管不是来检查了吗？”
老奶奶叹了口气：“我这岁数大了，搞不懂这新技术，什么闪拍录制调取的我听不懂，更不会用，就没让我安。”
祁琛扶着她到一旁坐下，慢慢地说道：“这样啊，我一会儿就去和他们好好谈一谈。”
他刻意在“谈一谈”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薛暝背后有点发凉。
“那昨晚有人到您的店里吗？”祁探接着问道。
“有啊，几个初中孩子上我店里买了几个方格本，又拿了几根铅笔，还……”
薛暝打断她：“有成人吗？”
老奶奶扶扶镜框，似乎是在回忆：“好像有两个人。”
祁琛朝着薛暝使了个颜色，薛暝朝着身后的小于使了个颜色，小于朝着身后的周库使了个颜色，周库朝着……
周库自己拿出了一个褐色封皮的笔记本。
“一个是穿着黑衣服的，个儿挺高的，戴着顶黑帽子，看起来挺年轻的，买了一大捆学生订本用的黑绳。另一个也穿着黑衣服，耳朵上挂着个口罩，买了瓶胶。”
“胶？”祁琛愕然道，“什么胶？”
“就是那种普通的502胶水，老头子说我进这些东西没用，不挣钱，这不还是卖出去了吗？”
这段和原书有出入。
薛暝没有金手指，但他知道原书的剧情，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来过店里。
老奶奶依旧笑得慈祥，薛暝怎么也没从她的脸上看出慌张。
祁琛扶住她的手一顿，了然道：“这样啊，我了解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以后还会来打扰的。”
老奶奶摇摇头，似乎有些哀伤。
周库记得手都发酸，出了门还撅着个嘴表示不乐意。
烈日灼辣地挂在制高点。祁琛伸了个懒腰，调侃道：“薛副穿得可真正规啊。”
薛暝看了看自己身上立整的警服，一层一层把自己裹得像在过冬一样。原本没感觉热的他现在突然觉得大汗淋漓。
他抹了抹额。
“你今天很不一样啊，薛副。”
祁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痞气的样子。话却尖锐地刺破了薛暝的伪装，让他心里直发慌。
“哪里？”薛暝对着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祁琛注视他良久，转身指着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岔开话题：“我饿了，咱们找家店吃饭吧。”
小于会意：“我去叫希雅他们。”
周库见两人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弱弱地道：“我也去。”
祁琛和薛暝都没理他。
薛暝重复了一遍问题：“哪里不一样了？”
祁琛对他左手挑了挑下巴：“你不是左撇子吗？”
薛暝下意识地藏好左手，挑挑眉：“那又怎样？”
“别慌啊薛副，我又没想把你怎样，”祁琛道，“今天周库拍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拍的是左肩，你却往右看了。”
话说得让薛暝心里直发毛。
“平常你可不会这样，你走路都顺拐，今天竟然全都克服了。”
薛暝很佩服祁琛这观察力。
这些小细节，能让他暴露出这么多信息。
他反而不用再顾忌什么了，把手放到身前：“你在怀疑什么？”
气氛凝固得更加厉害，一触即发。
“你是不是中暑了？”
薛暝：……？
刚对你抱有期待，就这？
周库领着其他三个人匆匆跑了过来：“祁队，薛副，鸢……鸢尾巷，有命案。”
几片黑云，骤然遮住了所有阳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欢乐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