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当哭》撒法尔

2、下

　　有一天，已经过了午夜，何川家响起了敲门声。

　　何川想应该是倪平康吧，这小子不好好睡觉，大半夜的干什么呢，他打开门，真的是他，把人让进屋，食指在嘴唇上一点示意他小声点，“那么晚了，怎么还不安生？”
　　倪平康呜咽着说，“哥哥我好怕。”
　　“怕什么呢？”何川抱着他狐疑，深秋的夜露使他身上凉凉的，“快进屋，哥哥陪你睡就不怕了。”
　　倪平康的身体抖得很厉害，直到进了被窝还是抖。
　　何川喂他喝了杯热牛奶，哄道，“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说，”他打了个呵欠，伸手揽住对方瘦削的肩膀，“乖，睡觉。”
　　感到旁边少年青涩的身体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何川的睡意压下他心中的疑虑，陷入梦乡。

　　等他一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何川讶异了一阵，这小子搞什么，来去匆匆的。

　　同样的事接连持续了一周，倪平康总是半夜来他家，在何川清醒之前就走了，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只管抱着何川说，“哥哥我害怕。”
　　何川想，是不是应该把情况告诉他的父母？
　　算了，他父母现在只宠爱那个娇滴滴的小公主，比起他们，也许他何川更了解他们儿子！
　　这天晚上倪平康进了房间，自顾自地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何川掀开被子，故作深沉，严肃了口气问，“你这么晚不睡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想睡我这里，就早点过来，这么晚会吵到我知不知道？”
　　“哥哥你生气了？”倪平康弱弱地说。
　　何川俯下身去，指着自己眼睛下面的乌青，“看看，哥哥都长黑眼圈了，你个小坏蛋。”
　　“哥哥不要讨厌我！”倪平康着急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搂住他的脖子。
　　“你告诉我原因，我就不讨厌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睡不着，就来找哥哥了。”
　　“你啊，”何川拍拍他的脸，“要来就早点来。”

　　可是第二日，仍旧是老样子，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一直到一个月后，天气进入了严冬。
　　倪平康翻来覆去老是说，“哥哥我怕……”现在又添了句，“哥哥我冷……”
　　何川之前没留意，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秋天时候的那身套装，话说起来，他每次来好像都是穿着这身。
　　何川觉得不对劲。隔天一大早，看到空床，他决定敲响隔壁的门。
　　“阿姨，早。”
　　“啊，是小川啊。”
　　何川敏锐地察觉到倪母躲闪的神色，“康康呢？昨晚他睡在我房里，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他起那么早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冷的天你们都不给他加衣服？我说，你们不是在虐待他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倪母张徨失措，“虐待……不，你说他睡在你那里？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不回家？”
　　“不回家，这我就要问你们了，他每天晚上都来我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厚此薄彼……”
　　何川还没说完，倪母抓住他的肩膀，面目扭曲到了一起，“你见到他了？他为什么不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警车呼啸着来到倪宅。车上下来的警察带着肃杀之气，“请问是倪平康的母亲吗？”
　　“我是……”
　　“在城南的河道里发现了一具男孩的尸体，虽然尸体经过河水浸泡，已经发涨，难以辨认，但我们从尸体身上找到一张学生证，证明他的身份是倪平康，”其中一个警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透明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一张有着倪平康一寸证件照的学生证。“请您协助我们调查。”
　　倪母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一旁的何川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正在上班的倪父接到消息赶了回来，他的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流个不停，几度意识不清。
　　据倪父交代，大约在一个多月以前，他们就收到绑匪的电话，要求两百万赎金，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多钱，怕绑匪撕票所以也不敢报警，这件事无声无息地拖到了现在。

　　当天深夜，何川忐忑不安难以入眠，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敲门声想起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都是幻觉。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跑去开了门。
　　“哥哥我好冷啊！”倪平康扑进他怀里，用脸蹭蹭他。
　　切实的触感使何川心惊不已，他慌忙把男孩推出去，用力甩上门，背上升起的寒气像钉子一样将他钉住，他无力地迈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上楼回到房间，走进房门的一刹那，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哥哥，你不喜欢我了吗？”倪平康坐在床上，嘟着嘴，漂亮澄澈的大眼睛里腾起了雾气。“哥哥，我害怕。”
　　何川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尽量用安抚的语气问他，“康康，告诉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我怕啊，哥哥，很冷很冷，冷到骨头都疼了。”
　　何川看着他，那张可爱的脸蛋依旧是他胆小爱哭的康康。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救我呢？他们不要我了吗？”倪平康眼中的雾气凝结成了泪滴，一颗颗滚落脸颊，他伸出双手，“哥哥，你要我吗？”
　　何川一步一步靠近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孩子，他蹲下身和他平视，颤抖的手抚上他被泪沾湿的脸庞，“哥哥想要你，康康，可是不能了。”
　　“为什么呀？”
　　“康康，你听我说，你被绑架了，绑匪很凶残，他们把你丢在河里，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河底。”何川的脸上不知不觉泪痕交错。
　　“哥哥，你又在骗我了。”倪平康微笑起来，“我不是在这里吗？”
　　何川看着眼前的男孩子，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是因为自己以前骗他太多吗？“不，你听我说，你已经死了，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倪平康浑身开始发抖，一瞬间，从头顶到鞋全部都湿透了，就连他坐的蓝色床单也因为水而加深了颜色。
　　何川看见他发青的面色，苍白的嘴唇，他听见他说，“哥哥，你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相信你的。”
　　“我以后都不会骗你了，康康。”
　　“哥哥，没有以后了。”
　　何川心痛地起身抱住他。
　　“哥哥，你要记得我啊……”

　　***
　　何川总会不自觉地想象溺水的时候被剥夺了呼吸的痛苦，康康就是这样死去的，他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父母因为他不是亲生的，而狠心的放任绑匪行凶。
　　很早以前，他发现了抽屉里的领养文件。

　　“何警官，你……哭了？”
　　“没有，烟熏到了眼睛而已。”何川掐灭了烟头，回身避开同事的目光，翻开卷宗，开始办理一起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