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当哭》撒法尔

1、上

　　何川眺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黑压压的，令人喘不过气，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来塞进嘴里，烟雾从他的鼻下缭绕开的时候，他垂下双眼看了看楼下两张双人床般大小的露天鱼池，离得太远，他看不清，但可想而知，池水中五颜六色的锦鲤正以怎样的姿态贪婪地吞吐空气。
　　他的眼睛倏地感到一阵酸涩，眨眼间盈满了泪水。

　　***
　　“哥哥，你在干什么？”一颗小脑袋出现在门口。
　　少年不慌不忙地合上抽屉，微笑道，“没什么。我以为这里有耗子，原来是我听错了。”
　　“哦。”小男孩深信不疑，“哥哥，来给我讲故事吧。爸爸妈妈有了妹妹以后，就不给我讲故事了。”
　　能够转移男孩的注意力当然最好，毕竟少年不想被告状说偷翻别人家的东西，不！不是偷翻，是侦察。如果不是刚才的举动，他也不会发现男孩的秘密。
　　“康康，你想听什么？”
　　手里抱着棕色绒毛的熊布偶的男孩名叫倪平康，是何川隔壁邻居家的孩子，长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圆润的嫩脸蛋，一头的短发根根竖起来，像只小刺猬。
　　不等他回答，何川夺过他手里的熊布偶，说，“你知不知道，其实这只熊是妖怪变的。”
　　“啊？”倪平康的小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不信？你看，”何川指了指熊的眼睛，把眼眶周围的绒毛捋开，突显出那只圆圆的塑料眼球，笃定地说，“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看清楚，只有妖怪的眼睛才是红色的。”
　　“啊啊啊——”倪平康发出了一连串的尖叫声，一个猛子扎进何川的怀里，牢牢抱住他的腰。
　　何川猝不及防，就听见倪平康哇哇大哭起来，何川想把他拉开，他反而更加使劲把脑袋埋进去，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着他。
　　“好了好了，我是骗你的。”何川哭笑不得，他高估了这个孩子的承受力，只怕倪平康已经忘了他翻抽屉的事，反而把这个记得牢牢的，吓得他以后不敢自己上厕所，他父母发现他的异常一定会追究到他身上。不行不行，得赶紧补救。
　　何川笑着说，“真的，哥哥骗你的，你看熊熊多可爱，它想要你抱抱。”
　　倪平康抬起头，一脸的泪花和鼻涕。
　　哎哟，这红通通的兔子眼睛被大人发现可不好！
　　何川拿他胸前的小手帕擦去他脸上的脏污，“不哭了，就算有妖怪，哥哥也可以打跑他，康康不用怕。”

　　***
　　从那以后，倪平康总是会跑去隔壁玩，很多时候干脆留宿在何家，第二天早上再回家吃早饭去上学。
　　倪平康对何川说，“爸爸妈妈有小妹妹就不喜欢我了，”他嘟着嘴，皱着眉，满脸委屈，但下一刻就灿烂地笑起来，“不过还好，我有哥哥。”
　　那个时候，倪平康还在念小学四年级。

　　夏天很快将要过去，天公像要用尽全力般一个劲地下着雷阵雨，倪平康窝在何川的床上，睁着大眼睛听他讲故事。
　　“很久以前，这个镇子上来过一个马戏团，”何川用有些低沉的嗓音说，“他们连续表演了三场，可是等他们要走的时候却发现，有只大猩猩不见了！”
　　“是像金刚那样的吗？”
　　“对，不过没金刚那么大，也就两米多高吧。”
　　“那后来找着了吗？”
　　何川的声音更沉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没有哦，都二十几年过去了，这只大猩猩一直在镇子上东躲西藏，它很聪明，至今都活在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角落里。”
　　“哥哥我害怕。”倪平康乌黑的眼珠子透露出惊惧，“他会不会爬窗子，跳到房间里来啊？”
　　“难说哦……”何川观察着他的脸色，趁他把目光转向窗户的时候，手伸到枕头底下摁下开关。
　　“砰”地一声！
　　倪平康在瞬间看清了窗外一个布满长毛的人脸，“哥哥！”
　　正中下怀！
　　何川又摁了次开关，随后温柔地问，“怎么了，叫得那么惊悚？”
　　“外面，窗外面有大猩猩！”倪平康已然吓哭了。
　　“哪有？”
　　等倪平康泪眼迷蒙地再去看的时候，果然窗外什么都没有。
　　“你想象力过剩了，睡觉吧。”何川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很疼爱这个免费得来的弟弟，却总喜欢作弄他，惹他哭，每次看他那张好看的脸蛋沾满泪水，抽抽搭搭的，就觉得特别好玩，越看越觉得喜欢。
　　不过这样的捉弄是有后遗症的。
　　“好啦，刚才的故事是我编出来的，哪有什么大猩猩，要有也早被抓走了，警察是要来干嘛的啊！”
　　倪平康抽着鼻子，紧紧地抱住何川的腰，“哼，哥哥你又骗我。”
　　何川一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又啪啪摁了两次开关，于是静静的夜里除了蝉鸣，窗户上又有“砰”的一声。
　　倪平康大叫，“哥哥快关灯，睡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这样抱着我很热，叫我怎么睡啊？”
　　“哥哥我怕。”环在身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何川暗爽，其实他挺享受这个后遗症的。
　　第二天，他摘下机关上金刚模型的脑袋，想起昨晚康康的不俗表现，笑得像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