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撞见》佛家沧渊

2、梧桐一中

　　过了小镇，穿过一片稻田，下了一个斜坡，又将进入一片梧桐林里，这便是这座小镇里唯一的一所高中，年代有些久远，围墙上长满了青苔，但梧桐一中几个大字，金灿灿的镶在石头里，横在围墙中央，好让清晨路过的每个同学，都将扬起头，默念一遍校名。
　　校园外有一处宽敞的地方，是学校特意空出来，给同学们放单车的，少女下了那个小斜坡，在梧桐一中的面前，从单车上跳下来，推着走过大门，把单车停在那宽敞之地，伸手拿起前栏里的书包，甩在背上，与熟悉的同学打招呼。
　　看见少女，一个女同学一路小跑，裙子在风中，前后飘摇，白森森的大腿，在晨光中，像豆腐那般，嫩白。齐肩的短发，跑起来的时候，挡在脸上，她一边伸手扒头发，一边朝少女招手，声音甜甜的：韩察，韩察，等等我！
　　听得喊声，这个叫韩察的女同学，停在学校门口，一只手拉着书包带，一只手插在腰上，转过身，冲她微笑，太阳照在她的半边脸上，光线温柔，却掩盖不住她身体里的那一股英气，她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裙子在半空中一飘一飘的，抿着嘴笑，紧紧的咬着下唇，尽量不露出难看的样子，嘴唇紧闭的时候，嘴角往一边轻轻的歪，那个坏笑，那种坏笑，比所有的微笑还要好看。
　　女生一路小跑，终于拽住她的胳膊，顺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双小白鞋，一套男生校服，高高的马尾，拖至肩处，女生一笑，不怀好意的说道：全校估计就你一个人喜欢穿男生的校服。
　　韩察白了一眼矮个子女生，故意砸着嘴，不停的点头，缓缓的说道：哟，大白腿。她瞅了一眼女生的腿，故意伸手撩了撩她的裙子，调戏的说道：风儿一吹，哎哟，看见了，都看见了！
　　女生气得站在原地跺脚，用手指着跑远的韩察，嘟囔着嘴，气哼哼的大骂：代韩察，哼，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代韩察站住脚，转身对着女生笑，笑容大大咧咧，甚至有些前仆后继，看女生有点生气，才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站住，伸出手召唤女生：小气鬼，要腿好看别人才看，腿不好看别人还懒得看！
　　代韩察。
　　我错了，请你吃糖！说着，从嘴里拔出棒棒糖，放在晨光中，左右摇晃。棒棒糖挡住阳光，左右摇晃，一黑一白。似乎周围的空气，也感觉到棒棒糖的甜味，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女生终于不生气，嘟着嘴，走近代韩寒，自己伸手从她的衣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却怎么也打不开，代韩察抢过来，单手一捏，“砰”的一声，开了。
　　女生被吓得一哆嗦，代韩察将棒棒糖递到她嘴中。
　　两人相视一笑，代韩察将手搭在女子的肩上，一高一矮，径直向前走去。

　　从小镇出来就一直跟在代韩察身后的少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拉起嘴角，不停的微笑。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每一次，她都不同。
　　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念着少女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代韩察，代韩察，韩察，韩察。微笑的同时，不解着摇着头。
　　进入学校大门，就隐隐约约能听见早读声。早晨的梧桐树也显得格外的有精神，在吹过的一阵一阵晨风中，洒在梧桐叶上的光，像晶莹剔透的钻石，闪闪发亮，映在水泥里路上的光斑，像跳动的音符，一上一下，一黑一白。
　　主教学楼的五楼，走廊上空空荡荡，一片寂静，只有偶尔路过的一个同学，也是轻轻的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到正在温习的同学，毕竟高三，对很多人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刻不容缓，争分夺秒，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恨不得扎进书堆里。也有那种懒懒散散，按时上下课，学习规律与高一高二，并无任何差别，代韩察就是其中一个。
　　上课铃声响了，代韩察踩着铃声，走在老师前面一个。
　　她常常抱怨，高三时间紧急，为何还要把他们安排到五楼，所以每次早晨，只要是班主任的课，她都会跑得气喘吁吁，在班主任进门的最后一刻，跑到自己的座位，假装自己不是最后一个。
　　今天也不例外。
　　进了教室，把书包挂在椅子上，从桌箱里迅速拿出英语书，假装在默背英语单词，嘴巴在动，头却高高的抬起，不停的深呼吸。
　　看到戴眼镜的班主任从窗子边走过，迅速的低下头，开始默写，一本正经。
　　班主任走到教室，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子边，把窗帘拉开，听到响动，埋头苦读的同学，迅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眯了眯眼，照进来的那一束光，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拯救了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班主任拉开窗帘，又打开一扇玻璃窗，代韩察深呼吸了一口气，新鲜空气钻入鼻孔，顿时舒坦了许多。拉开讲桌旁的窗帘，班主任又往后走，把后面的那一扇窗户窗帘拉开，窗户打开，代韩察就坐在窗子边，嘴角得意的笑着。
　　班主任边往上走边说：课程再怎么急，光明是希望，新鲜空气是营养剂，你们把自己关在黑暗里，见不到光，久了就不灵活，所以，和光一起奋斗，加点营养剂，相信未来，一定很美好。代韩察偷偷的竖起大拇指，在心里佩服。
　　然而班级里的所有同学，似乎没有听到班主任说什么，他们的目光，一直聚焦在讲台下。
　　班主任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介绍着说：同学们，高三最后一年，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同学，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加入我们的战斗。紧接着便是一片响亮的掌声，欢呼声，甚至还有个别拍桌子的声音，一片欢腾之后，班主任伸起他金贵的右手，示意停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讲台下的同学，站上讲台，笑容有些腼腆，开始做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叫韩代弋，你们可以叫我代弋。
　　代韩察直了直身体，舔了舔嘴唇，默默的念着那个名字：韩代弋，韩代弋，代弋，代弋。
　　她觉得，站在讲台上的这个人，有些熟悉，浓密的眉毛，高高的眉骨，欧式的双眼皮，眼窝有一点深，高高的鼻梁下，人中很深，薄薄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洁白的牙齿排成一整排，但，似乎又不同，眼前的这个人，笑起来时，左脸夹上，没有那一个浅浅的酒窝。
　　代韩察想起了白发苍苍的阿婆，想起她视如珍宝的日记本，想起那张被她用手抚摸得有些模糊的照片。
　　韩代弋坐到了代韩察右手边，他们两人隔着两排的桌子，韩代弋回头看代韩察的时候，他们的视线交汇，交织在一起，四目相对时，他们没有躲避，而是相视一笑。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梦中，曾出现过。代韩察微微的摇了摇脑袋，低下头，趁班主任抄板书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了长长的一段话。

　　如果遇见可期，那么分别一定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未来的样子，一定要与某一个人的脸贴合在一起，我不相信，一直思念的那个人，是快乐的，至少现在我不相信。阿婆的脸上是岁月的痕迹，可是她的心中是一刀又一刀的伤痕，她曾满心欢喜，曾落寞失望，她曾拥有全世界，然而在某一天，全世界离她而去，她将活在孤独里，一个人守着两个人的誓言，戎马一生。我曾期望相遇，却又害怕遇见，遇见的人，使你满心欢喜之后，转身的那一刹那，世界必将天昏地暗，活着，如果过得不快乐，期望遇见的人，倘若到最后，都将要失去，那么，被切割的心脏，该用什么拯救。

　　代韩察看了那个叫“水木”作者的所有小说，她替她悲伤，她将一生最美好的青春都献给了一个人，美好的开始，结局总是让人悲伤，她终不能如愿以偿，却又无法将自己的心，分给第二个人，于是她，守着那颗已经背叛她的心，年复一年，年复又一年……
　　直到生命老去……

　　教室外的光穿透玻璃窗，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拖长，光，洒满了教室，亲和的风，吹过每个角落，窗外高高的梧桐树，飘着一阵阵清香，花落一地。
　　教室外的读书声，声声入耳，讲台上的老师，语重心长，被轻敲的桌面，偷偷的发出声音，在心里想着的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