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14、第14章 他们去往轮

　　屋内隐隐约约传出模糊的说话声，沈别之站在房门外，没有贸然上前去开门，那太危险了，可光是在门外站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当出头鸟。可现在这里只有他和霍廷秋……

　　沈别之拧着眉扭头望向身旁的霍廷秋，虽然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但男人的脸色仍然苍白，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不过那两片唇形美好的薄唇还是让沈别之有亲吻的欲望，于是他便笑盈盈地凑过去，啄了下霍廷秋的唇，又站回原地认真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霍廷秋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类，他自然不可能让霍廷秋去送死，但冒着大风险自己去开门，那也不划算，他可不敢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沈彦亭。

　　就在沈别之愁眉不展时，霍廷秋松开他的手，悄声无息地走到一旁，将自己完全隐匿于黑暗中，又对沈别之招招手，沈别之便贴到他身旁，不解地抬眼看他。

　　霍廷秋一言不发，只冲他指了指那扇门，示意他看，沈别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门缝处流出了紫黑的血，正一路向着两人蔓延过来，沈别之嫌恶地拉着霍廷秋往后退了几步，要不是怕打草惊蛇，他早就拿块布把这些血擦干净了，他可不想自己的鞋报废。

　　“你们来啦。”少女柔美的嗓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沈别之神色一变，头也不回地把手上的经书往后一拍，果不其然，砸空了。再一看，身侧的门已然敞开，露出神色阴鸷的孟岚：“在这偷听做什么？”

　　孟晴踩着红艳艳的小皮鞋，擦过沈别之的肩，挽住孟岚的手臂，笑意依旧甜美：“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啊，两位先生。”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孟小姐。”沈别之瞄向门后露出一截的裤管，“谁让你给我们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呢？”

　　“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孟晴从门后抱出一具高大的尸体，那个男人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了，眼眶里空荡荡的，惨白的面孔挂着一个僵硬怨毒的笑容，少女还好心地为他的嘴唇涂上了鲜红的口脂。

　　“这是你的父亲吧？”沈别之问。

　　“是啊，我的父亲。”孟晴柔若无骨的小手抚上男人的面颊，“当时那辆车把我的骨头都碾碎了，一寸一寸，反反复复。只因为我在刚被撞倒时还没有断气。我本来还有活着的机会，即使要坐在轮椅上我也愿意，因为我还有很多没做的事，我想实现我的梦想，去美术学院读书，残废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我能活着，我就有办法……”

　　“可他就这么残忍地毁掉了我的人生！”孟晴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而我的父母他们只想拿一笔钱来让他们的下辈子能够衣食无忧，我连让那个刘晓宇受牢狱之灾的机会都没有！我要他付出代价！然后……”少女微笑着，“我做到了。他不肯放过我，那我又为什么要放过他呢？”

　　沈别之问：“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孟晴弯了弯眸，如同玻璃珠一样晶莹的双眸带着笑意，“他们凭什么被宽恕呢？你的那些朋友也是一群人渣。胡子涛曾经让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怀孕，最后却又不愿意承担责任，逼迫那些女孩去堕胎。李钦远猥亵未成年，何允扮鬼吓唬一个老年人，导致他心脏病发，苏然在幼年伙同他的几个小伙伴把一个小男孩推进了火车轨道……你认为他们没错吗？”

　　“那你什么时候会停手？”沈别之继续问，“等到你怨恨释怀吗？”

　　“等我把这个世界的罪恶全部抹灭……”

　　沈别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做不到。只要人类还存在，恶就不可能会消失。人性之恶是无穷无尽的，而你以杀止杀，跟这些恶魔没什么区别。”

　　“你……”孟晴拧起秀眉，“你在为那些罪人开脱吗？”

　　“我不是在为他们开脱。”沈别之垂下眼，“我见过太多死人了。我为他们送行，我为他们祈祷，让他们得以从尘世的枷锁中解脱。他们去往轮回，于是脱胎换骨，纯白干净地被送入俗世，淹没在命运的海潮中，在世界中摸爬滚打，沾染污秽，直到人生终结，回到地府，循环反复。”

　　“但一个人如果杀了人，那他灵魂的污浊就无法洗去。”沈别之说，“他们下辈子会坎坷不平，会命途多舛，会不得好死。所以，我希望你能干干净净地入轮回，而不是满身罪孽，满手鲜血……”

　　“别脏了自己的手，世界自然会帮你审判他们。”

　　“可为什么？”孟晴问道，“为什么要等到尘埃落定，要等到所有无法挽回之时，才审判他们？我的人生就这么毁了，可他们却还能顺风顺水地过完这一辈子，直到下辈子才会受苦受难……”

　　血泪一路从脸颊滚落下她纤细洁白的颈子，像是一朵盛放在雪地里的玫瑰花：“我不要我的下辈子……我只想让我这辈子过得幸福！”

　　“这是幸福吗？你只是在自我折磨……”沈别之无奈地叹息了声，眼见着孟晴是听不进他的话了，他便只能拽着霍廷秋准备逃跑了：“廷秋，准备好。”

　　就在沈别之交代霍廷秋的短短时间内，洋娃娃一般美丽的少女已然成了个畸形的怪物，每根发丝都像是一根尖利的钩子，深深陷进墙壁，她的脸孔不断抽动着，身躯也开始膨胀，白骨仿佛匕首一样根根突破血肉和皮囊，张牙舞爪着向沈别之炫耀，然而少女白嫩的手脚却仍然插在臃肿如同气球的躯体上，显得不伦不类。

　　孟岚沉默地站在孟晴的身旁，就算看到妹妹变成这幅模样，他的表情也仍然镇定自若，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你倒是劝劝你妹妹！”沈别之狼狈地躲过孟晴的冲撞，一边拉着霍廷秋狂奔，一边对着无动于衷的孟岚叫喊，“她会魂飞魄散的！”

　　孟岚阴郁冰冷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就收了回去，跟在如同一个大西瓜的孟晴身后往楼下走，楼道很狭窄，有时孟晴还会卡住，这时孟岚就会用力推一下她，方便她继续往下滚。

　　沈别之拽着霍廷秋一路跑到了楼下，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孟晴会突然暴走成一个怪物，这样他之前准备的诗就完全用不上了，得让沈彦亭给他争取点时间才行。

　　沈彦亭看到他们下来，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嫌弃：“解决不了？”

　　“可以解决，给我时间。”沈别之气喘吁吁，“你一定要小心，我觉得她应该会很想把你干掉。”

　　“因为她是兄控呗。”沈彦亭嘟哝道，沈别之却摇了摇头：“你错了，根本不是因为孟岚，而是她觉得如果你没有给刘晓宇那笔钱，她的父母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刘晓宇，刘晓宇就会去坐牢。”

　　沈彦亭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确定？”

　　“以她现在的思维来说……我确定。”

　　沈别之翻着经书，手指都快飞出残影来，站在他身旁的霍廷秋撑着脸看了他片刻，说：“一百三十七页，用来对付会转变形态的鬼魂。”

　　沈别之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抿着唇默默翻到了第一百三十七页，认真背诵起来，这首诗篇幅很长，看得沈别之头疼，在他又不慎背错一个字时，霍廷秋接过了书：“我来吧。”

　　“廷秋，你……”沈别之想问问霍廷秋是什么时候把经书背得这么熟的，还没等他问出口，霍廷秋就回答道：“KTV。”

　　哦，那时候他让霍廷秋拿着经书防身来着。真没想到，他家霍学长还是个过目不忘的小天才。沈别之挺满意的，夸奖了霍廷秋一句：“好好干。”

　　霍廷秋：“……”他将经书塞回沈别之手里，“背好了。”

　　沈别之领着霍廷秋再次进了公寓，二楼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整个公寓都因为这场浩荡摇摇欲坠，沈别之避开从天花板上滚落下来的碎石飞尘，用保护的姿态将霍廷秋拥在自己的臂弯里，男人很配合地弯下了腰，跟着他上了楼梯。

　　一上楼沈别之就看到沈彦亭被一掌拍倒在地，少女纤细的胳膊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小小的手掌死死压着沈彦亭，令他挣扎不得。眼看着沈彦亭的身形渐渐透明，孟晴狰狞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她抬起手，放任沈彦亭飞也似地溜到了角落，随后一步一步向着沈彦亭靠近，姿态高傲，像一只猫俯视自己的战利品，而她刚才的举动就好像是一场有趣的捉弄，毕竟在她眼中，沈彦亭只是一只老鼠，卑贱的老鼠，永远无法从她的掌心逃开。

　　随着孟晴的逼近，沈彦亭也开始瑟瑟发抖，要知道，他是以他的灵魂实体出现在这的，如果孟晴捏碎了他的灵魂，他就没办法投胎转世了。

　　沈别之好心地挽救了他：“看这里！”他就像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冲孟晴挥着手，“我才是沈彦亭，你抓错人了！”

　　巨大的怪物侧过身，困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着，最后她还是选定了她更熟悉的沈别之，于是那具肥硕笨重的身体便迈着少女盈盈的步调向沈别之和霍廷秋走来。

　　在对上孟晴的双眼时，霍廷秋便开始诵念起诗句来，这个举动让孟晴转变了目标，她的手臂就像面团一样急速伸长，向着霍廷秋抓来！

　　霍廷秋往左一迈，避开了往自己冲过来的手臂，面不改色地往下念，低沉优雅的嗓音在孟晴听来却如同魔音贯耳，她的脸扭曲起来，双眼猩红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然后沈别之就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孟晴的双眼和躯体里涌出，转眼就没过了他的脚踝。

　　这下好了，他的鞋子还是报废了。沈别之边这么在心里抱怨着，边神色不明地注视着就像一个被切开的西瓜一般的孟晴，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拥有的出血量，孟晴已经彻底成了被怨恨占据心智的怪物，这本经书真的有足够的力量超度她吗？

　　“晴晴！清醒过来！”孟岚也意识到了情况失控，不安地叫着孟晴，“公寓要被你给淹没了，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那哥哥，我们就一起死吧……”少女的嗓音不复以往的清甜，只有饱含着浓浓怨气的嘶哑，“即使魂飞魄散，也无所谓了……”她那细长的手臂灵巧地甩动着，捏住了身旁的孟岚，就如同捏一只蚂蚁，但她却没有立刻用力拧断他的头颅，而是将孟岚重重向后一扔，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沈彦亭身边，紧接着继续向霍廷秋扑来！

　　沈别之神色一变，猛地把霍廷秋扑倒在地，侥幸地避开了攻击，但他的后背却被那只手狠狠一拍，骨头都好像碎裂开的痛苦让沈别之顿时瘫倒在了霍廷秋身上，就在孟晴的手臂再次气势汹汹地飞来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轻而易举地折断了那只手臂。

　　“大哥哥，你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呀。”男孩稚嫩委屈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还没有帮我找到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