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1、第1章 沈别之认真

　　「咚、咚……」

　　洪亮的敲打声在三声过后就戛然而止，但沈别之的头痛却没有因为声音的中止而消失，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揉动自己的太阳穴，试图让疼痛缓解一些，即使沈别之知道这个举动毫无意义，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做。

　　神经的抽痛渐渐减缓，沈别之知道，见面的时间快要到了。

　　他要见他的爱人。

　　在不适感彻底消失的一刻，一个黑影从沈别之的眼前幽灵般地掠过，随即椅子拉动的声音响了起来，黑影无声无息地坐下，对沈别之轻轻颔首。

　　这是允许对话开始的意思。

　　沈别之立刻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笑冲黑影道了声“早”。

　　黑影一言不发。

　　沈别之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回应，但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很快就又打起精神，抬眼深情地凝视着黑影的脸，嘴角噙着温润的浅笑：“亲爱的，这回你能多待一会吗？我实在太想你了。”

　　黑影仍旧保持着静默。

　　“算了，我知道你很忙。”沈别之咬咬唇，苦涩地说：“但如果你有空，就多来看看我吧。我们半个月都没见面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黑影一动不动，安静地仿佛像个傀儡，沈别之站起身，伸出手轻柔地抚摸黑影的脸：“抱歉，我不问了，只要你还能来见我就好。”

　　黑影动了动，随后也伸出手，慢慢放在了沈别之的手背上。

　　沈别之惊愕了一瞬，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欣喜，刚想再和黑影交谈，沉重的钟声就响了起来，三声过后，黑影便缓慢地消散开，好像从未存在过，沈别之也猛地清醒过来，熟悉的剧痛伴随着他的记忆涌入了大脑。

　　起码这回有进步。沈别之苦笑着想，他坐起身，对坐在他床边的宋教授表示自己需要休息，等会再回来汇报实验情况后，就离开了实验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沈别之是一名受雇于“返始”组织的末日奏鸣者，然而这个职业和音乐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棺材旁边念一堆奇奇怪怪的经书，送死者去地府轮回往生。

　　在一次工作过程中，抬棺的人突然脚底打滑，将棺材砸在了沈别之的脑袋上，让他成了个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三年后，沈别之奇迹般地苏醒了，但正所谓福祸相依，沈别之失忆了。

　　幸运的是，沈别之只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然而不幸的是……

　　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是他最重要的记忆。

　　据“返始”组织的老大柏劳所说，沈别之愿意进入组织，就是因为他要完成他爱人的遗愿，而现在沈别之把爱人的相貌、姓名以及遗愿都给忘掉了。

　　更可悲的事情是，沈别之在没失忆前告诉过他，自从他爱人死后，除了沈别之自己，没有人能够记得他的爱人。

　　在他人眼中，爱人的相片是一团黑影，爱人的名字是空白的，甚至在他人耳中，沈别之述说的关于爱人的一切都会被消音。

　　沈别之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诡异的情况，但他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唯一记得他爱人的存在的人了，而只要他能记得，就证明他的爱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他也把他的爱人遗忘掉了。

　　如今他的爱人在他记忆中不过是一个没有面孔的黑影。

　　“请您帮帮我吧。”于是沈别之恳求组织里的宋教授，“我的潜意识里肯定还有关于他的记忆，让我进入我的潜意识里去见他，去问他，这样我就能找回我的记忆，继续完成他的遗愿。”

　　经过多种测试后，宋教授发现沈别之只要听见钟声，就会头痛，这能够刺激他的记忆，成功让他进入他的潜意识，可惜的是，沈别之一旦彻底陷入潜意识中，就会忘记自己的任务，只会跟个傻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些关心的话，但他的爱人根本不会理他，每回的尝试都等同于是无用功。

　　但这回不一样，沈别之想，他第一次主动触碰了记忆深处的爱人，并且得到了他的回应，或许下一次他可以对对方做出更多亲密的举动……

　　就在沈别之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时，门开了。

　　“沈先生，您的情况如何了？”

　　是宋教授。沈别之很感激他，如果不是宋教授，他根本没法进入自己的潜意识，也没法跟爱人说话。

　　“宋教授，今天他回应我了。”沈别之向宋教授汇报，“我碰了他的脸，而他也主动触碰了我的手。您认为接下来他会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这个嘛。”宋教授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地说：“沈先生，我可能不得不告诉您一个坏消息。”

　　沈别之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毕竟宋教授是个大忙人，能抽出时间来给自己做实验，已经算是自己运气好了，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惆怅，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实验就要终止。

　　然而宋教授说的却和沈别之想的并不一样：“实验被上面暂停了。”

　　“为什么？”沈别之问。

　　宋教授满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您被调去了不归国工作……”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个晴天霹雳，重重砸在了沈别之的脑袋上。

　　如果要问“返始”组织里的人最不想被委派去哪里工作，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不归国这个鸟不拉屎、树不生根的鬼地方了，据说那里的人全是脑子不正常的怪胎、疯子、神经病，常人根本没办法和他们交流。

　　难道他也要当个神经病不成？沈别之痛苦地想，好像每回只要有什么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一件坏事跟着来，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您想开点，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宋教授安慰他，“走吧，已经有人来接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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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来到不归国！来了这里就别想走啦，留下来陪我们睡觉吧！”

　　“总算不是送糟老头来祸害我们了，现在是我们祸害小帅哥咯！”

　　“兄弟，加个vx吧？对了，你约不约啦？我器大活好哦！不爽不要钱！”

　　沈别之一下车，就被一堆戴着小丑面具的怪人包围了，边叽叽喳喳地跟他搭话，边簇拥着他往里走，但也不知道这群小丑是不是路痴，硬是带着沈别之走了好几遍相同的路。

　　沈别之一旦提醒他们，他们就会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没走错！”

　　走到第十二遍时，终于有个人说：“别走啦，我们迷路了。”

　　“哎呀，我们真的迷路了。”另一个人跟着说。

　　沈别之无奈地问道：“你们不是一直住在不归国吗？怎么还会迷路？”

　　“抱歉，其实我们很少出门。”一个娇小的女孩说道，“要不是这回有新同事，父亲是不会让我们出来的。”

　　“父亲？”沈别之困惑道。

　　女孩点点头，取下面具，露出了一张畸形可怖的脸，然后用甜美的声音说：“我们的父亲制作了七扇通往天堂与地狱的大门，我们的父亲就是神。”

　　“我到底是来了个什么地方啊……”沈别之默默地想，下一秒女孩就把脸凑到了他的跟前，热情地问：“新同事，你叫什么名字啊？”

　　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让沈别之下意识少说了一个字：“我叫沈……别。”

　　“沈别。”女孩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从今往后，你就是不归国的一员了，你将会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时间的牢笼中，再也踏不上归家的旅途。”

　　就在女孩话音落下时，沈别之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扇门前，门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钟，两只燕子绕着钟飞行，不等沈别之细看，就有一个男人缓步从门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沈别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欢迎你，沈先生。”

　　沈别之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门上，而是警惕地打量着男人，在看到他手上捏着的金色怀表时，才踌躇着开口问道：“您是……陆先生？”

　　“是的。我是陆时川，不归国的管理人。”男人愉快地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开始向你介绍你的工作吧？”

　　不归国负责制造机器人，然后向外出售，而不归国最出名的七扇门就是他们的仪器，然而陆时川的机器人助理在工作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它的核心分裂成了七个碎片，融进了七扇门之中，导致七扇门无法继续运作，沈别之要做的就是进入七扇门中，把这七个碎片取出来。

　　沈别之迟疑地问道：“冒昧地问一下，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我要是去了，谁来守着不归国？”陆时川皱着眉问。

　　“那我刚刚遇到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个小实验啦，看看你智商够不够。”陆时川笑嘻嘻地说，“要是你真那么蠢，我只能向柏劳先生申请换个新的人过来了。”

　　沈别之没有再追究方才的事，虽然他很好奇女孩提的“父亲”到底是不是陆时川，可一看陆时川就不怎么想提，他只能按捺下自己的疑问，继续询问关于自己工作的事：“那我要怎么把那些碎片取出来？”

　　“让他爱上你。”陆时川推了推眼镜，“机器人的心容纳不了太多感情，等他爱上你后，他的程序就会自动崩溃，然后你就能把碎片带回我身边了。”

　　“碎片没有记忆，什么也不知道，让他爱上你很容易。”

　　沈别之怔愣了下，问道：“机器人也有感情？”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机器人能那么受欢迎。”陆时川似乎不愿多提这件事，转移了话题：“沈先生，你知道七扇门是什么东西吗？它是我的想象。我想象出了上千个世界，然后让它们成为了现实，接着我的助理就可以通过这七扇门，在万千世界里自由穿梭，为我带来我们这个世界里不存在的材料。但七扇门如今不能使用了，我只好另外制造了一扇门，它连接着七扇门后含有碎片的七个世界，您只要推开它就好。”

　　就在这时，陆时川突然止住了话头，盯着沈别之看，沈别之猜测他是觉得自己不够捧场，便殷勤地冲他一笑：“陆先生继续，我听着呢。”

　　陆时川笑了笑，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反而问了一个与之毫不相干的问题：“沈先生，我听说你在返始当末日奏鸣者，对吧？”

　　“是的。”

　　“那你肯定经常和死人打交道吧？”见沈别之点头，陆时川便笑道：“有些世界里是有鬼魂的，如果你想要保住小命，就超度他们吧，否则你会永远留在不归国。当然，你还有一个任务。”

　　“我会在门后的世界，为你安排一个身份方便你工作。”陆时川说，“但这些死人可不是白白借身体给你的，你需要帮忙完成他们的执念。这扇门会将时间线自动推前，好让你帮他们实现遗愿，如果你没能做到，身体原来的主人的怨气就会将你吞噬。一般来说，这些人的遗愿也和鬼魂有关。我想这应该难不倒在返始工作的您。”

　　超度对沈别之来说确实很轻松。在棺材旁念经时也常常会有死者突然复活撬棺材板，这个时候只要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念经，尸体就会乖乖躺回去了。鬼跟这群会诈尸的奇怪家伙应该没什么区别，念就对了。

　　“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沈别之问。

　　“这件事很重要，你必须记住。”陆时川严肃道，“在三次钟响后，你才能打开门，如果不遵守规定，你将会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三次钟响？这会跟自己的爱人有什么关系吗？沈别之恍惚地想，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郑重地向陆时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遵守规矩。

　　“所有事项都已交代完毕了，你去把手放到门上吧。”陆时川满意地说。

　　沈别之走到了门前，注视着门上的钟，慢慢伸出了手，掌心才刚触碰到坚硬的门板，钟声便在沈别之的耳边响了起来。

　　沈别之认真数着，在听到第三声钟响后，才重重一推，打开了门。

　　耀眼的白光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