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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录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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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宇透过病房外的小窗,出神地看着病房里白榖模模糊糊的身影。
今天打了点止痛药好不容易睡过去了,右腿胫骨骨折,今天只能先消炎,明天下午才能动手术,今天出来的几张检查单子和片子情况一般,医生说片子上显示的骨头有清晰的阴影,确切的诊断结果还要等明天下午手术之后再说。
肖宇无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反反复复,屏幕的光影折射出肖宇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抠了抠息屏键——
“23:33
6月10日星期五 ”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肖宇还是闭了闭眼,果然。竟然还不如这个爹妈早死被舅舅拉扯长大的我。
第二天,白榖一睁眼,顾不上疼就被肖宇顶着的两个黑眼圈和满眼的红血丝吸引了注意力,不是,这啥情况,我是得绝症了不成?这小子也没少和石膏相伴。
“肖宇,你这?我不就骨个折,养养就好了。你这咋一副我要死了的样子。”白榖手肘用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歪头又看了几眼肖宇,奇了怪了,怎么还躲着我的眼睛,这欲盖弥彰的样子?
肖宇看白榖那一脸要得出答案的脸,紧忙翻了个白眼,直直盯着窗框没好气地说:“你可不是要死了,寻思带你玩玩,这还进医院了,我真是服了自己,得亏是高考之后受的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嘶,你这还自责上了,我这没什么,就是疼,咱们过几天是不是就要报考了,到时候你来我病房一起哈。”
“我定日历闹钟了,忘不了的,我到时候把电脑拿来,我北体篮球,你北大中文,顶峰相见,白大少爷,哈哈哈。”肖宇总觉得自己的笑声里缠着散不去的苦涩味。
“那还用说,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了,我就断个腿,瞧给你愁的。赶紧在我这单人病房给你加张床,睡会吧,反正也下午才做手术。”
“年轻人,熬个夜算啥,也太看不起我了。”
“可不是看不起你,谁让你以前那么能睡。”
“靠,王璋你又怼我。”肖宇看着推门进来的班长和学委,瞪了班长一眼。
“你俩可真是不见外,来看病人都不知道买点啥,不懂事了不是。”
王璋没理这个戏精,搬了两个凳子和学委坐在了白榖床边。
“你这腿可真是时候,那咱四个的云南之旅就我和筠去了。你好好养着,趁这几天筠还能给你送几天鸡汤。”
白榖一看这俩人终于是在一起了,不禁看着学委笑了笑。“记得给我俩带特产,咱上大学以后再一起去,你们这回好好玩,给我们探个路。”白榖知道自己不去肖宇肯定也不去,正好让这两个人过二人世界去。
“估计你俩也没吃饭呢,这我妈做的,你俩凑活吃点。”学委把带来的饭分了分,平常粗枝大叶的也被白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了。
班长学委坐了一会,交代了缺什么微信联系他俩就要走了。
“白榖,我去送送他俩。”话音刚落,肖宇就把门带上了。
白榖总觉得今天的肖宇奇奇怪怪,平常对班长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还躲闪他的视线,现在人还跑了,要是平常,肯定一直盯着他进手术室为止,要不谁都叫不动他。
肖宇一进来就看着白榖揣着胳膊看着他,那股审视的视线让肖宇一阵心慌,他也知道自己今天行为异常,上外面缓了一会才能平静地面对白榖。
“说吧”得,这两个字差点没让肖宇平静的面具裂开,赶紧拿找别的事掩饰。
“就,就,咳,我昨天晚上给你家里打电话了。”接着就看到白榖把头转向了窗外,声音低哑地说道:“我就你这一个亲人而已。”
肖宇使劲地揉了揉鼻子,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赶紧说:“有我呢。”有我呢,白榖还得靠我呢,肖宇你得替兄弟扛事。
这眼泪还是流了出来,肖宇还是没扛住白榖这条命。
肖宇不明白怎么刚刚报完学校没几天,白榖的左手关节就肿起那么大个包,不对,不是肿,是长,这一刻,肖宇竟然不知道该骂谁好,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肖宇,你看,这是隔壁的安仔送我的玩偶。”肖宇看着脸色苍白却勾着笑的白榖拿左手摇玩偶给自己看,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白榖看捏着眉心迅速转身出去的肖宇,“嗨,安仔要没事你叫他来我病房玩。”
病房里没有人了,白榖终于卸下去一直带笑的面具,长长的睫毛掩盖住颇显落寞的神色,其实白榖知道事已成定局,前天安仔说他隔壁床的小女孩出院了,可成年人的他知道那可爱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天使。但这些孩子真的好坚强,自己也不应该放弃,也是该感谢家里人,起码钱是不缺我的,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转念一想这辈子有肖宇这么一个兄弟,便也算不得遗憾了,除了亲缘浅薄,我白榖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求不得了。
想着就拨了一个电话,他知道肖宇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之前怎么不知道这195的大老爷们这么爱哭,唉。
“萧律师,咱们约个时间,带着东西来一趟安阳医院吧。”
见过萧律师后,白榖的人生像是按下了加速键。
白穀的病房里常驻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用一只右手打王者荣耀秀得很,每回白榖看到他,都感觉到无限的生的力量正从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迸溅。
“白哥哥,我赢了,对面有点菜啊,对啦,我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医生叔叔和我说,我这回做完手术就可以出院了。”安仔一脸笑容地看着白榖。
白榖不禁受到他的感染,笑意也明显了几分:“会的,安仔最后一定会战胜病魔的,像打游戏一样victory。”
但人生毕竟无法尽善尽美,顺心如意。
后来安仔再也没来他的病房玩,肖宇告诉他说小孩出院了。但白穀看到肖宇半红的眼眶就明白小男孩已经去他的游戏世界了,如果在的话,肖宇不可能不带安仔来玩。
后来白穀也进了手术室,同样截掉了左手。
只剩左手的白穀,总是会想起小男孩安仔的话:“我特别喜欢玩游戏,游戏里面人有很多命,输了重来就好了,不像我自己,只有一条命。”
白穀积极地接受治疗,盼望自己能和肖宇一起走过校园的林荫路。
后来白穀右腿胫骨被取出来杀菌,又安回去,然后是左腿股骨。
后来就是医生不再为白穀开刀,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下来,一纸病危通知书终于把白穀的家人从国外召唤回来了。
再后来就是肖宇把恶性骨肿瘤肺转的结果狠狠地扔在白禾的脸上。
“他要死了,你们知道回来了!白榖摊上你们这些亲人,算他倒霉。滚吧,你!”肖宇狠捶了一下墙,实在没忍住,白榖的爸妈居然没回来。
肖宇散去一脸的怒气,不禁困惑地看着眼前白穀的大哥——白禾,他忍不住质疑自己,是我反应太夸张了么?这人是怎么回事?脸上为什么没有一点表情,要死的是他的亲弟弟啊,是一条人命啊,为什么如此无动于衷?
漂亮俊秀的青年和白榖很像,是一眼就能看出亲兄弟的像,但白榖从来不会有如此冰冷的表情,这就又不太像了。但看着白禾,肖宇脑海里总会浮现白榖曾经的样子。
和白禾一样斜飞入鬓的眉毛,但相较男生就偏秀气浅细了些,一双丹凤眼看谁都多情,但看到白禾,肖宇明白了丹凤眼也能如此的冷漠无情。鼻子也相像,一样的秀气挺巧,只有嘴巴不一样,区分出了温柔似水和冷若冰霜,太冷了。
白榖马上也要变成这冰冷的模样了。
短短一个月,才短短一个月,曾经鲜活的人就枯朽在病床上,像失去土壤的玫瑰,嘴唇裂纹横布,失去颜色,早先灵动的眼眸像是一潭死水,只有偶尔能漾起一丝涟漪,就连斜飞入鬓的眉毛,乌黑的头发,卷翘的睫毛都随着治疗没了,都没了!!!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怎么短短一个月就成了这样子,我如果不叫他去打篮球,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白穀就会和我一起去北京上学了,肖宇无力地靠在墙上,像溃败的逃兵,忍不住这样假设。
了解他的白穀知道,这声音是肖宇咬着牙根吼出来的。
白穀不禁想,何必呢,肖宇,这世界我只有你这么个亲人,其他人早就不重要了,又何必再浪费情绪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白穀看着天花板,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用力吸了几口氧,长叹了口气。我也想努力活着,和你一起去上大学,也不知道录取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唉,我宁愿断腿,宁愿伤痕累累,也想留在这世上。可是,太迟了,对不起了,肖宇,我要爽约了。
“病房请保持安静。”肖宇立马小声朝护士说了声对不起。
看着将近两米的大男孩红着眼眶朝自己鞠躬,小护士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当眼角的泪浸湿白色的枕巾,心律监测仪器也为此发出刺耳的鸣叫。
肖宇猛地推开门,这时不会有护士去提醒他小点声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除了生死,一切都是擦伤。生死所带来的伤痛让所有人都不忍心去苛责这么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
肖宇紧紧攥着写有“捐献遗嘱”的白纸黑字和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亲眼看着白穀化成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的灰,红了多日的眼眶终于大雨滂沱。
克制不住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不能再等几天,再等等,你看咱俩都能去北京了啊,你看看啊。”
这个暑假还没结束,肖宇和白穀在十八岁夏天定下的约定,再也无法实现,因为其中一个人无限期的爽约了。
——“肖宇,我这全身上下每个零部件都被拆卸过,就还剩个眼睛还有几分用处,就捐了吧,希望有人替我来看我未曾看过的风景。好兄弟,拜托了。”
不说白家是怎么翻找,或者没有翻找,他们小儿子好像没有留给他们片字的言语。就连捐献遗嘱,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权利去干涉小儿子的最后选择。
“感谢白穀为我国人体捐献事业做出的贡献。”医生肃穆,全体鞠躬。
白布一蒙,白布一拆,人的一生,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
白穀墓前,肖宇抱着一大捧菊花,亲切地坐在碑前,絮絮叨叨:“你不用担心了,有人替你看风景了,会替你看这世界上最美最美的风景,原谅我嘴笨,你也知道,我就是练体育的,实在没什么文采。对了,你的眼睛在一位探险摄影师身上,叫郎军,他的名字是不是特别有趣,对了,他是拍各种荒野记录照片的,就是贝爷那样的,听起来是不是酷毙了,看,我没蒙你吧,他会亲自带着你的眼睛看遍世间奇景……我也会替你看遍这世间美景……你居然还给我留了那么大笔遗产,你可真够意思,还有这录取通知书,哈哈,果然大学霸,北大稳稳的,你等着,我把录取通知书烧给你,你不知道吧,我给你烧的可是原件,都没舍得烧复印件给你……”
火盆里的火舔舐上火红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像白榖一样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