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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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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兽失语,万物失色,白榖的眼中只余一抹鲜红,指骨颤抖得徘徊于身前,不敢伸手上前擦掉悟空嘴边的红痕。
“师父……”白榖只喃喃出这二字,便将颤抖的手骨收在身侧,蹲着身盯着垂目不语,嘴含红痕的悟空,白榖内心空蒙,竟不知此时的心中是何滋味,只剩犹疑塞在心尖,委屈、难过、酸楚、愤恨、无力,这五味杂陈在心间…… 师父因为什么受的伤?这该死的五指山,肯定是那如来压下来的五指山伤的师父!但这山师父不让上,怕是我上不去,而且如果上山受伤,怕是更为师父添麻烦,我怎么如此无用……前世如此,不得父母兄弟爱护,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师父的关心,想为师父做些事情,竟然也做不到……
白榖茫然地看着悟空浓密的睫毛出神,眼前竟然像水墨画般又氤氲出大片红色,金黄串穗悬挂其上,龙凤双烛的烛火跃动,映照在门框和窗框上,勾勒出“喜喜”字重重叠叠深重浓厚的剪影。
“殿下。”一抹红衫剪影映在拱门的垂帘之上,手执玉如意欲挑盖头,环翠叮当,喜帕盈地,白榖挣扎抬脚,想离开这里去寻师父,却觉得魂体被禁锢,于原地不能动分毫,白榖这才意识到不对,之前自己好像就被卷入了这里,刚刚是怎么出去的呢?努力地想朝门走去,但却是白费功夫,白榖忍住内心焦灼,静下心神打量着四下,想要找到离开的方法。
堂前龙凤双烛已燃近半,处于内室的二人,新郎挑掉盖头后,却恭敬地站在床侧不动,两人倒不像一对新人,反而像……像什么呢?白榖内心思忖,对,像上下级,收敛心神。
室内只剩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劈里啪啦的声响。
看了半天,内屋的两人倒待得安静,自己什么也没发现,还被困在这一方天地,师父受伤重不重还不知道呢,该死的,这破地方,白榖想着便调动法诀,想强闯出去,刚内心掐诀,那位新娘却开口了,尽管听得断断续续,但白榖也拼凑些信息出来,原来是公主与驸马爷的新婚夜……不是,他们新婚夜让我在这掺和个什么劲,白榖又急又无语,但总感觉公主说话的语气有些熟悉……
悟空仰面费力地看着小徒弟垂着头骨,双手无力得垂向地面,同平日一样半蹲在自己面前,却失了往日灵气,颇似行尸走肉,内心焦急,知道这是又陷入幻境了,费力挣扎,已经百年纹丝不动的五行山竟微微颤动,从山坡滚落下片片碎石,砸在悟空的头上与白榖身上,烟尘四起,悟空又呕出一滩血,在尘土飞扬中咳嗽不止,狼狈不堪,又变得灰头土脸,但烟尘之中的小骨头架子却发出莹白柔和的光,不受影响,悟空看到这一幕,便微微放心地闭目养神,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小骨头这劫看是已到时机,非过不可,修炼这事本就非坦途……咳,百年不动,如来这破山压得更严实了,如今动起来竟会伤到我,还阻挡我修炼,这破日子,悟空想着睁眼又打量一眼徒弟就放下心来了,将嘴里的血啐出,看来这一劫必能过了,只是还要些时间,微叹口气,想到小骨头想上山这件事,如果这回修炼有成,倒是可以让小骨头上山寻些新果子,自己的小徒弟看着年岁也不大,有着好奇心实属正常,自己不该如此苛责,想当年的自己可不如小骨头乖顺,内心盘算时间,悟空明白小骨头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过了这层幻境,自己的小徒弟也快能化作人形了,悟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微阖双目,沉下心神,静静地仿佛睡着了。
斗转星移,日月轮转,五十个春夏秋冬,荒藤缠绕,红土扬面,悟空又如野人一般被埋葬在无人问津之中,但与百年前相比,荒藤虬绕中却多出了一抹莹白色的异物,荒藤织网将悟空与白榖紧密地罩困在一起……
且说白榖陷入幻境,觉得公主的语调熟悉,但牵挂着悟空在外面还受着伤,便按不住性子去细想,心里一掐诀就猛地冲出门外,与室内的夜晚相比门外却天光大亮,白榖回首发现刚刚出来的那扇门如水墨画般慢慢淡去,四周的九转回廊上都挂着红绸,五步楼阁,檐牙高啄,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才能离开这处地方,这还套娃?九转回廊,丫鬟结对,端着盛满核桃白果花生桂圆莲子花生、苹果橘子柿子凤梨红枣的盘子鱼贯而出,廊腰缦回,白榖顺势跟在丫鬟的身后,果然,每个人的脸都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走了半晌,迎首的大丫鬟推开一扇门,白榖跟着进去后,发现竟然是自己刚刚出去的房间,不过是白天,也没有蜡烛帷帐……
“大家伙儿干活都麻利些,今日可是公主大婚的日子,你们这些丫头,但凡出一点错,就等着被发卖出去吧,仔细着你们的皮,天黑之前可要把殿下的婚房布置好了!”言语泼辣,敲打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榖站在队伍的末尾,其他丫头进入房门开始布置,他就杵在门口打量,刚回头看就发现来时的长廊只剩一片虚无,消失不见,还没等看清四周,白榖就感到有黑影映在自己的身上,刚回过头,还没等错步,就听到刚才领头的喝道:“你这刚进府的小丫头,杵在这里干什么,这么不懂规矩,看什么看,仔细你的脑袋,还不快去干活。”一张看不清五官的大脸迎面而来,在经历了骷髅、白骨精、黄鼠狼精的冲击后,这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倒也不足为惧,就是惊了一下,这里的人能看见自己?白榖没动,便听到更显严厉的声音催他干活,非常的有指向性地叫他,领头的在耳边唠叨不停:要不是今天大喜的日子,打卖你这丫头不吉利,今天便让你出了这府,到乡下干活去……耳边听着,手下动作不停,跟着另一个丫鬟把红绸挂在床上,内心吐槽,感情刚才看到的新婚之夜我还布置了啊
白榖刚挂好帷帐,便感到屋中变得稍显昏暗,拿起鸡毛掸子走到门口假意理灰,朝门外一看,竟然日已西斜。这时间怎么这么快?白榖扔下鸡毛掸子,冲门而出,果然,四周的人与物在门处落下一点涟漪,诸般幻想像水墨般消散而去。
白榖抬头看到一座拱形门,这是花园?认命地抬脚进去,害怕有人发现自己便小心翼翼,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个人物身份?循着小路慢走,看着又一处垂拱门后闪出一个人影,白榖转身就想走,却被看不清脸一身绿袍的人叫住了:“安公公,可叫咱家好找。公主殿下找您呢?”话音刚落转身就走,白榖心中一紧,并不言语便跟上了绿袍人。
刚接近地方,白榖隐隐约约听见什么这三月的杏花开得颇好,高阳公主是否也要挑个佳婿了?这是在赏花?转身进门,白榖垂头斜瞟发现都是些看不清脸的人,却分着三六九等的座次坐在一起,头戴珠翠金珠,发髻高束,都是些妇人打扮,赶巧白榖高中时曾听老师讲过古代女子成婚结妇人髻。刚内心思量,带路的就提醒:“安公公,到了。”不敢抬头,在原地站定,紧紧盯着自己清晰可见的脚骨。
“安顺,本宫累了,扶本宫回去吧。”白榖连忙俯小做低,上前扶住,却不敢抬头,只觉得声音熟悉。闯了两扇门后,白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将公主扶回宫中,白榖本想退下,但高阳公主却叫住了他:“安顺,本宫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白榖心中一跳,忙弓下腰,却不敢回话,主要也不知道回什么……
声音带着讶异问道:“怎么?今日新科状元不是白行简吗?”
白榖赶紧就坡下驴,忙回:“是,是白公子。”
高阳挥了挥手,语调又平静下来,意兴阑珊地说道:“你下去吧。”
白榖半直起身,急忙转身向门退下,这声音之前听过,不就是那个结婚的公主吗,被叫娘娘的那个……。
“慢着。”白榖心中又一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趁机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位公主,凉亭里、婚房里都是她。
“殿下?”白榖语带犹疑地问道。
“咳,你去母后那里告知一声,就说今晚的琼林宴本宫会去。”
白榖躬身告退,心里已经勾勒出故事的大概,自己好像在这看连续剧呢,怎么还不能出去,师父还受着伤呢,这都过了多久了?细细琢磨,出了门,却看着天空日月交织,回头一看,刚刚进去的宫殿消失不见,从门出去空间就会发生割裂?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幻境,师父这几天叮嘱我说我已到瓶颈,将要突破,难道就是这个?那师父的伤是不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定,强行召醒我才导致的?这么一想更是着急,但也急不来,白榖勉强收敛心神,提脚又走入一门。
场景转换,星辉漫天却挡不住琉璃瓦映出的火光冲天,金銮宝殿,白榖看到龙阳公主端坐在龙椅之上,之前见过的儒雅男子执剑架住穿黄袍秀龙纹的中年人的脖子,皇帝???这是逼宫?白榖附在漆红的梁柱之上,果然看到大殿门外两路士兵着两色战甲,双方都不敢妄动。
直到一方架上一人,捆摔在地:“娘娘,哥哥,不必管我,这老皇帝色令智昏,昏庸无能,朝堂上党派林立,杀了他,我相信你们能还大明一片海晏河清……”说着便挣扎起身,撞到指在身前的长枪之上,穿身而过,血染红了夜空,白榖也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那日凉亭的绿衫女子。
之后的剧情就像脱缰的野马,按了快进键,喊声震天,血流成河,老皇帝大势已去,高阳登基称帝,高阳公主登上帝位后与驸马白行简合离,高阳公主原来是男儿身,白行简成了当朝宰相,高阳帝和白丞相合力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民间道教兴盛,原来是帝王迷上了道教起死回生的法门,想要复活自己心爱的妃子,丞相屡次上谏复活是闻所未闻之事,帝王不许,仍行炼丹之事,高阳帝至死未曾娶妻,因食丹药而死,死后与长枪穿胸而过的一具容貌保存完好的女尸合葬于帝王陵墓,享年50。
白榖躺在帝王陵墓之中,费力地推开面前的挡板,坐起身来,便看到白骨遍地,垂眸看到自己身下是一座巨大的棺椁,身侧也躺着一具白骨,那木质长枪早已腐化,只有红缨露出些端倪——驸马的妹妹。
白榖与此无关,本该无悲无喜,但此时却感到心中溢满无尽的悲伤,伸手轻抚身侧的白骨。冥冥之中似有所悟,自己就是高阳,那高阳才是白骨夫人,这骨头应该就是白娘了……
所有的画面无尽倒退,四周一片虚无,只余下一副空棺,白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然后白榖看到白骨夫人从棺中凭空出现,跨着脚步朝他走来,阴森而诡异的磨牙声萦绕耳边:“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