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唤》遂渊

4、青青大草原

　　已经很晚了，外面的雨声渐渐地停歇了，雨点子从错落的一排排房屋缝隙中往下坠，在地上荡出一层层细微的涟漪。

　　虞声睡不着，撞了一下严唤的肩膀，“你真的打过那个黑架吗？”

　　严唤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为什么啊？”

　　“来钱快，赚钱。”严唤语气很平淡，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那时候没成年，没有工厂敢收。”

　　虞声沉默了两秒，“你养父呢？”

　　“在村里混吃等死，每个月就指望着我给他打钱。”

　　严唤说着，也没了睡意，折起手臂枕在了脑后，“他都没怎么养我，就指着吸我一辈子血。”

　　虞声心情复杂，五味杂陈，他有点后悔问他的身世，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好在严唤还挺轻松的，自嘲着说，“所以我身上压根留不了钱，也挺好，落得个轻松。”

　　虞声不同意，“那你万一生病了需要用钱呢？或者出什么急事，要钱救命呢？”

　　“不会，那什么，有句老话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是吧？”

　　虞声无语，严唤伸手将床边的窗头灯打开了，“我能把睡袍脱了不？太厚了不舒服，我们在工厂宿舍基本都裸睡的。”

　　虞声偏头看他一眼 ，

　　严唤说，“放心，还穿了个裤衩的。”

　　虞声说，“随你。”

　　得了允许，严唤火速地把睡袍脱了，随手丢在了地上。刚洗完澡那会儿他就想说了，这睡袍穿得太膈应了，浑身不爽。

　　严唤的身材很好，胸膛宽阔，除了明显的八块腹肌，手臂上的肱二头肌也很发达，线条不过分夸张，但看着也极具震撼力。

　　床头灯的光线并不怎么亮，淡黄色的一团氤氲着湿气笼罩在严唤小麦色的肌肤上，是一种很要命的性感。

　　虞声察觉自己嗓子有些干涩，喉结仓促地滑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视线撤回时又不自主的往严唤下身看去。

　　但是他没料到，会看到那么长的一条伤疤，从大腿外侧横亘到了膝盖那里，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已经跟肤色融合一起。

　　皱起的疤痕狭长狰狞，如同一条匍匐前进的蜈蚣，可怖地在腿间游走。

　　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是怎么来的？”虞声问他。

　　严唤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打黑架打的，很正常。我们就是拿钱办事，但是后续还有打击报复之类的就只能自己抗。”

　　严唤大方地伸腿让他看，虞声又瞄了一眼那双腿，修长笔直的，本来压下去的念头又开始翻腾，虞声冷静地给他扔了块被子盖住了。

　　严唤靠在床头问道，“我能抽根烟不？”

　　“不能。”

　　“好吧，”严唤耸肩，语调慵懒地说，“靠这行吃饭，一般都是穷途末路的疯子，之前坑你的那个，赵索还记得不？他以前跟我一个组织的，后来那组织被警察一锅端了，他就到处干些坑蒙拐骗的活儿。”

　　虞声还是挺费解的，“现在法治社会了，怎么还有人干这个？”

　　严唤嗤笑一声，“多的是，只是像你这种大少爷没在淤泥里生存过，没办法想象，为了钱，很多事都可以干得出来。”

　　“大桥下街那块儿，有一整条道的小发廊按摩馆，片儿警经常去查，但是屡禁不止。”

　　“做什么的？”

　　“卖‖淫。”

　　“？！”

　　虞声瞳孔微缩。

　　严唤偏头看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逼，“不是，你怎么什么都这么震惊啊？”

　　“我……”虞声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太直白了，我一下子有些懵。”

　　“啧，大少爷这么纯情？诶，你们有钱人招妓是不是都特高级，女大学生啊明星什么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的？”

　　“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潜规则啊包养啊这些。这儿也有，之前还有两个富婆想包我来着。”

　　虞声又没出息地震惊了，坐起身去看他，“真的啊？”

　　严唤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是啊，我嫌那些女的太丑了，看着就犯恶心要吐了，根本硬不起来。”

　　“啊……”虞声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顿时笑出了声，

　　严唤任由虞声嘲笑了一会儿，没想到虞声还笑得没完了，眼泪花儿都冒出来了。

　　“操，有这么好笑？”

　　虞声抹了一把眼睛，渐渐冷静下来，问道，“那你去过那个下街那儿吗？”

　　“肯定去过啊。”

　　“嫖‖娼？”

　　严唤眼神复杂地看他，“你还说我直白，你这话问的。”

　　“所以有啊？”

　　严唤又想抽烟了，手撑开，食指指腹抵在嘴唇上，沉思了两秒，说道，

　　“怎么说呢，我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她去卖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嫖‖娼。”

　　虞声的世界观再一次崩塌了，崩得稀碎……

　　“为啥啊？”

　　“钱呗，她那会儿挺漂亮的，工厂有一个老板看上她了，约她去吃饭，之后就顺理成章的干了一炮。有一就有二，后来那老板还给她介绍了其他的有钱人，就这样，发展成职业的娼妓了。”

　　虞声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所以你被绿了？”

　　严唤咧唇笑了起来，“可不是，整个就是青青大草原，绿得像一个闪耀的灯球儿。”

　　“那后来呢？”

　　“没啥后来了，有钱人玩腻了就把她甩了，她仗着自己还年轻漂亮要去闹，那老板直接把她的现场视频散出去了，声誉毁了所以索性直接去卖‖淫了，现在就在下街那块儿，有时候一百块五十块的也接。”

　　虞声唏嘘，“那你什么想法？”

　　“就那样吧，反正我不去光顾她生意，她也不敢求到我头上来。”

　　“你还交过其他的女朋友吗？”

　　“那一个就把我恶心了两年，不想谈了，没意思。”严唤转头看他，“你呢？”

　　虞声顿了一下，说道，“我还没谈过。”

　　“啊？”严唤挺吃惊的，“不会吧，像你这种多金又帅气的，不应该有很多妞儿争着抱大腿爬床的吗？”

　　“家里管得比较严，”虞声说这话的时候，正过了头，目光虚虚地漂浮在前方浓稠的暗夜里，他缓缓说道，

　　“我是家中长子，很多目光都放在了我身上，尤其是，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虎视眈眈。”

　　“你亲生母亲呢？”严唤问，

　　“他们离婚了，”虞声很少对人说自己家里的事，但是面对严唤，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自然而然的，什么都想跟他说。

　　“原本就是家庭联姻，母亲是被胁迫嫁给父亲并且生下我，所以对于我的存在她很崩溃绝望，她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是受压迫的，像个提线木偶，偶尔精神也有些失常，但还是很坚决要离婚，父亲索性就放了她自由。现在应该在国外吧，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严唤一直侧首看他，看他被橘黄色小灯映射下缱绻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半掩住浅淡的眼眸，

　　严唤忽然很心疼他，没来由的心疼。

　　明明是那么一个矜贵骄傲的人，但严唤总觉得他很落寞，他与周边的一切，都是格格不入的。

　　世界喧闹繁华，而他冷冷清清，如同最高的山峰上最顶尖的那捧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