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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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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宫里的天黯淡的越发早了,白雪飘飘,冷风似刀子一般吹得人脸生疼,墙头墙尾皆是一片白色,才酉时路上已经鲜少看得到人影了。
从当今 皇上的寝宫出小院,往这正右边转,入眼便是一片梅林,此时大雪纷飞,梅树的枝上皆落满细雪,远看那棕白相交,殊不知是棕点缀着白,还是白呵护着棕。
若是待到来年初春,整整一片梅林的梅花竞相盛开,那深红、淡白、粉红、蓝紫相互交映围绕着龙御宫,那情景美不胜收,想必又会成为这宫中一大奇景。
再往后走便是一片白梅树掩映着的昭梅殿,当初建殿时,与前院这片梅林,都是当今 皇上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才争取来的。
此时的昭梅殿点着烛火,雾气模糊了屏风,如瀑般的长发散落在地上,一只白皙的手臂搭在木桶的边缘。
门外传来轻敲声,以及小太监的传话:“深夜叨扰沈丞相多有得罪,陛下急召,请沈丞相速去御书房商讨要事。”
“还有其他人吗?”冷淡的声音被雾气模糊,听不出怒气和厌烦,但也没有多少耐心和愉悦。
小太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心里痛骂这寒冷的天气,嘴上却越发恭敬:“陛下还召集了几位大臣,具体的……这……小的也不知道……”
“罢了,你下去吧。”
随后便是清脆的水声响起。
洁白无瑕的身子自清水而出,带起一片涟漪,透明的水珠自脖颈流经胸口那一抹红色,从紧致的小腹落如水中。
白净的身子没有武人的粗犷,但也不显阴柔之色,像是上天打磨的玉石,成为最美妙绝伦的佳作,少一丝肉则太瘦,多一丝肉则太胖。
那人修长的腿跨出浴桶,水沿着腿部和两臂一路滴滴答答,将手中的书信搭在烛台上,火舌瞬间侵蚀信角,待到书信全部烧尽,他才重回浴桶,擦净身子。
灰烬落在烛台之下,手捏的那一角如同漏网之鱼掉在旁边,只余一个“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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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的侍卫外衣单薄依然站的笔直,丝丝暖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房里年轻的皇帝叫了几个大臣议事。
屋里萧衍坐在龙椅上,案榻上堆满了奏折,他玉面微侧,支着胳膊托腮,一身玄色长袍,袖口鎏金的龙纹,眉眼之间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
他的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棱角分明线条,锐利深邃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台下的几个紫衣大臣围着殿中间的炉火来回踱步,急得无可奈何。
门口传来了清冷的问候声,随后是内阁太监领了人进来。
“陛下,沈丞相到了。”那小太监拱手行礼,身后的人也跟着跪拜,“参见陛下。”
萧衍抬手免了礼节,小太监起身退下,身后的人才露出了全貌。
他着一袭白袍,外搭一件白色裘衣,长发如瀑,眼落星辰,风采翩翩绝世。
眉宇面貌间掩不住的清高傲岸,略有些单薄的唇比常人少了些血色,似是沐浴的热水也暖不了他的身体,也不知是外面的风雪染的还是本就如此。
令屋内几个人也感到寒冷。
既身冷,也心冷。
似是感觉到了主子们的冷,总管太监架高了火炉,使这殿里的温度又高了些许,沈舟济脱了裘衣搭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淡然地带着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大臣,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白玉扇面。
紫衣大臣中一位站的靠前的,开口嗔怪他:“沈丞相真是金贵,这一路走过来让陛下和臣等好等。”
他是礼部的大臣,与宫里诸多言官都交好,更是先帝时期就已经权倾朝野的老臣,萧衍才刚继位,于情于礼对于老臣他都要忌惮几分。
这也不免让许多旧臣开始为老不尊。
他就是其一,此时根本不顾及昭梅殿离御书房的偏远和一路上来时的大雪,更何况夜色已深,开口便是指责。
沈舟济开了扇轻轻搭在嘴边,扇尾的玉佩下垂微微摆动,他轻笑,嘴角勾起,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看得人发冷,发慌。
“崔尚书说笑了,”他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清冷,像是无情,对上萧衍的目光,含情眸里越发笑盈越发冷淡:“陛下都没说急,崔尚书你,倒是比陛下还急。”
崔忠书敛起衣袖拭了拭额角,不知是这屋里的炉火太热,还是因为触及了逆鳞而紧张,他低了低头,半弯下腰拱手:“老臣不敢。”
半久,他抬头看向沈舟济的一身白衣,捋了捋衣袖,暗指自己身上的衣袍:“臣等与陛下议事,皆穿官服,唯有丞相特例,这是何道理?”
他一身白衣似雪,每日早朝站在一众文武百官中最是不同,诸多三品以上的紫衣大臣对此不满。
崔忠书与不少言官亲近,每日都要点他的衣服,萧衍那里也有不少言官和礼部的奏折参他不穿官服,大殿之上毫无礼仪。
“臣惶恐,受崔尚书这般指责,服饰穿在人身上,至于规矩是人定的,而臣这身官服便是陛下定的,你这是在质疑陛下吗?”
沈舟济收了扇,依然只是笑笑,这次没了玉扇遮挡,笑在了众人面前。
萧衍看着他的笑,简直勾到了他心底。
“无牵不穿朝服,是朕特许的。”
这是沈舟济自任丞相一职以来穿白衣,萧衍第一次开口替他解释。
他任职时,送去的朝服就是这一身白衣,杂色是衣袍间用黄色刺绣的点缀。
朝中臣子三品及以上着紫色,依次往下四品着深绯,五品着浅绯,六品着深绿,七品着浅绿,八品着深青,九品及以下浅青。
朝服颜色细致到色差,就是为了礼节之重,可唯有他沈舟济,每日一身丧服一般的白衣,站在朝堂上。
他是萧衍的特例,却是百官中的刺。
因为从未得陛下亲口承认,崔忠书并不知这其中根源,他欲开口替自己辩护:“臣……”
“行了,别争那些有的无的了,朕今日召你们是因为平川的那些流民。”
萧衍摆了摆手,不愿意再听他们那些唇枪舌战,他示意福公公把奏折递给沈舟济,在场的大臣,除了他,其他人在之前都已经看过了。
崔忠书等的就是个出其不意,见沈舟济看了几行,眉头渐渐皱起,他敛了心神举牌向前跨出一步。
“这流民到了平川,是因为宛城是最繁华富饶的都城,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个衣食所安,平川宛城今年的粮食收成远大于其他八城,地方街道百姓小商小贩也多,他们也可以从事这些职业,自给自足……”
他起头先说出了原因,然后抬眼见沈舟济依然在看奏折,脸色毫无变化,又低下了头避开萧衍的目光。
“所以,臣认为不如让这些流民在平川宛城自力更生,早日脱离流民的身份。”
他的头越发得往下低。
自古年轻的皇帝都喜欢毕恭毕敬的老臣,他们年老资历已经足够,只要礼节到位,无论是皇帝还是新官,甚至每日挑刺的言官都找不到他们错处。
萧衍移开了一直注视在老臣身上的目光,见沈舟济将奏折交还给福公公,他淡淡一笑,“无牵,你怎么看。”
沈舟济向前一步与依然弓着身子的崔忠书同行,右手持扇覆于左手之上行礼,他习惯性将玉扇搭在胸口,轻轻地敲着。
“臣觉得此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