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落嘉一篇(1) 第十七章 ...
-
{一}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落嘉一穿过小院,走到大门口上锁时,就有云乌沉沉地压下来,诡秘地在空中翻涌。她拉开衣柜,从挂杆上取下两把伞来。
今天的路无甚不同,经过转弯处时,邻居家的大狗还是龇牙咧嘴朝她吼叫,被绳索桎梏的身体跃跃欲试。落嘉一目光略过它粗糙枯燥的毛发和瘦骨嶙峋的身体,难得慈悲心大发,把本打算第二节课间用来充饥的火腿肠隔着矮墙丢进院里。
大狗只是愣了两秒,狐疑地看她一眼,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而后,它试探着,朝她摇起了尾巴。
真可怜,只是给出一点好处,便如此感动殷勤了。
落嘉一头也不回地走开。
给母亲送罢伞,走了没几步,雨丝便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北方的雨和南方大不相同,无论什么时节,都是冷硬又透骨。南方的雨则黏黏糊糊,打在身上,像是穿着衣服进了蒸笼。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拉了拉口罩的固定带,将自己罩在伞下,不急不慢地朝Y镇实验中学走去。
她顺着石阶上楼,在初三三班的门口抖落伞上的水珠,然后收起大伞,走进教室里去。
今天与平时相比,好像是有些不同。
她在门口就看见讲台边水泄不通的小小包围圈。她只是扫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垂下头颅,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这样的包围圈里向来不是答疑的老师就是校园推销员,总之全然与她无关。
落嘉一在六月份的一天来到Y镇。Y镇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镇,道路上尘土飞扬,最富裕的人是私人煤矿的矿长和超市的老板,大部分人靠打工或编制内工作养家度日。
她每周双休日坐车到市里去上兴趣班,老旧的客车漆身斑驳,车上烟雾缭绕,行驶起来吱呀作响。她总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待窗外的景色由荒芜的土山变作石油集团高耸的大楼,她便收拾好书包——车站要到了。
至于其他事情,其实跟她没太有关系。她是这么认为的。
只能说有时候世界其实很奇妙,不然怎么解释偶然见过一次的人还会在另一个地方再见面?
她并不在乎她所收获评价为何,一是因为事实上早已习惯于总有谁明里暗里对她从头审视到脚,二是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将他人对她的看法管得面面俱到。
所以刘燕芝追上她的时候她其实困惑又烦恼——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如此?反倒显得像惺惺作态。
刘燕芝的名字用又粗又黑的大字写在她的每一本书上,绣在她的校服上,所以落嘉一不费吹灰之力就记住了这个哪怕放在八十年代也颇显土气的姓名。她和她毫无疑问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刘燕芝每天呼朋唤友,咋咋呼呼地招摇过市,而她用口罩和黑发挡着脸上血红的胎印,几乎要将头埋进课桌里去。
毫无疑问,刘燕芝就是个生长在象牙塔里,不谙人心,天真到可怕的少年。
不是一路人。她重新垂下头去。
冷雨自天穹落下,毫不怜惜地打湿刘燕芝的头发和蓝白校服。她面孔湿漉漉,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气愤又委屈,像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你不怕得病吗?”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伞罩上她的头顶。
多管闲事。她暗骂了一句,又像是骂自己,又像是骂刘燕芝。
{二}
落嘉一以前也有朋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疏远了。他们不再等她一起回家,玩耍时看见她便一哄而散。落嘉一彼时年岁尚小,只知道委屈地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抱着她柔声安慰,她终于停止哭泣,抬头。母亲望向她的目光仍旧温柔而坚定,她的眼睛却映出她斑驳的小脸。
从那时候,落嘉一就知道,她是异类。
她和班里的同学少有来往,就像一只警惕的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她诚心诚意地劝告刘燕芝离她远些,她虽话少,但句句有用,从不说场面话。刘燕芝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看她的眼神诧异到像是看见了一只爱吃屎的猫。下次见面仍揶揄她几句,对周边人投来的异样神色视而不见。
落嘉一将其称之为刘燕芝独有的叛逆。
“你凭什么以己度人?”刘燕芝不服气地反驳:“这叫女人的救世主情结。没办法啊,女人心软,要是对什么觉得可怜,那就什么都愿意为它做喽。”
“是天生的吗?”落嘉一伸出手去掐她气鼓鼓的脸。
刘燕芝“啧”了一声,快速地躲开了。她斜着眼睛看她,像生气的猫。
刘燕芝平时嘻嘻哈哈,其实脾气很大,一时不顺意,就做出半真半假的愤怒模样。落嘉一最初每次都被吓到,后来发现她的尿性,便由着她满床打滚,自己铁了心不发一言。
刘燕芝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胶带缠在手指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嘉一以为她不会再理会她,才轻轻说了一声:“不是吧。”
极轻极轻,蜻蜓点水一般,迅速地消失在风里。
落嘉一把刘燕芝送到门口。刘燕芝像是已经消了气,最后还高高兴兴地跟她说再见。
落嘉一仓惶地转过身,一条腿差点绊住另一条腿。她踉跄一下,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雨慢慢地停了,快走到家门口时,她模模糊糊看见,远处似乎出现了彩虹。